讲述:陈烁 文:风中赏叶
2026年2月14日,傍晚。
父亲在厨房里切土豆。刀落得慢,但稳。切成薄片,又改细丝,他对自己那套“先薄后细”的理论很执着。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热气。他关了小火,扭头问我:“你妈说今天来吃饭,到哪儿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没答话。
三年前的今天,我们蹲在省肿瘤医院门外的台阶上,分吃一盒凉透的盒饭。父亲刚被那位主任“请”出办公室,话很轻,分量很重:“晚期了,没有手术机会,化疗获益不大,我们建议……以姑息支持治疗为主。”
翻译过来就是:不收了,回家吧。
那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下午。而此刻,煤气灶上炖着他亲手做的排骨汤。他刚从菜市场回来,说今天的土豆新挖的,贵三毛也要买。
一、“被拒疗”的那天
2023年2月,父亲确诊肺腺癌IV期。双肺弥漫性转移,胸膜转移,骨转移。EGFR、ALK、ROS1全阴性,PD-L1表达<1%。免疫不敏感,靶向没机会,化疗耐受差。
当地医院试了一周期培美曲塞+卡铂,第10天就因重症骨髓抑制进了抢救室。
主管医生把我和母亲叫到办公室,坦白得近乎残忍:“老人家身体底子太差,强行化疗风险远大于获益。我们该用的方案都用了,后面……你们多陪陪他。”
他没有直接说“放弃”,但意思全在空气里。
父亲是听明白的。回病房后他格外平静,甚至劝母亲:“别哭,我这辈子够本了。”
我不够本。他才67岁,还没住过我买的房子,还没看见我结婚。
那夜我蹲在医院走廊,把所有病友群、线上问诊平台、医学文献检索网站翻了个底朝天。凌晨三点,我在某个不起眼的论坛帖子里,看到一个词——KRAS G12C。
二、砸锅卖铁的那个决定
KRAS G12C,肺癌领域曾经“不可成药”的靶点。2022年前后,全球第一款靶向该位点的口服药上市,2023年国内获批,全自费。
父亲之前做过基因检测,用的是组织样本。我把报告翻出来重新看,小字部分赫然写着:KRAS G12C突变丰度12.7%。
当初医生说“没有靶向机会”,因为当时针对这个位点的药还没进国内。不是没有,是还没来。
我连夜挂了国内最早引进该药的几家医院,托人加塞抢到一张半月后的号。
问题只剩一个:钱。
药价,每月自费近五万。医生也不打包票:“有效率40%左右,起效时间2-8周。万一无效,这些钱就……”
他顿住,没说完。
我妈把存折拍在桌上。那是她做了一辈子出纳攒的,本来写着我名字,准备给我付首付。
姐姐辞了工作,把刚买一年的车卖了。她说:“车可以再买,爸只有一个。”
我发起了众筹。链接转了三次,标题改到第四个版本,才咬牙点下“发布”。那晚我失眠到天亮,每收到一笔捐款,就在心里刻一个名字。有些名字我认得,是我同学、同事、远方亲戚。有些是陌生人,头像模糊,只在备注里写“加油”。
两周后,我们凑够了第一笔药费。
三、那个消失的肿瘤
2023年4月3日,父亲吃下第一颗药。
药片很小,白色,普通得像阿司匹林。他把药搁在舌尖,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喉结滚动,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是等待。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第8天,父亲说:“好像……喘气顺一点了?”
第15天,他能从卧室走到客厅,不用中途歇脚。
第28天,返院复查。CT室门开合的间隙,父亲坐在轮椅上,手搭着膝盖,看不出紧张。我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医生调出两幅影像,左右并排。
左:三个月前,双肺像落满雪籽的山坡,密密麻麻的白点,大的如花生,小的如米粒。
右:今天,雪停了。山坡上只剩几颗零星的残迹,大的缩成豆,小的几乎看不见。
医生的笔尖点在两幅图之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慢慢擦拭镜片。
“显著缓解。”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按照影像学标准,接近完全缓解。”
母亲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浑身发麻。窗外是四月,梧桐正在抽芽。
父亲看了看那两幅图,问医生:“那个……是不是不用忌口了?”
医生愣了一下,笑了:“想吃啥吃啥。”
四、奇迹的背面
“肿瘤消失了”——这是后来亲戚传开的版本。邻居大妈拉着我妈的手,眼里闪着泪光:“你家老爷子这是遇到活神仙了!”
我妈没解释。她只是点头。
但我知道,这不是神仙,是科学。是KRAS G12C抑制剂用精确的分子结构,锁住了癌细胞的生长开关。是40%的有效率赌中了父亲身上那12.7%的丰度。是几代研究者花二十年攻克“不可成药”靶点的积累。
更是借来的钱、卖掉的车、众筹页面上每一条“加油”。
更重要的是,医生从未把话说满。
第一次开药时他说:“有效最好,如果耐药,我们还有后续方案。” 第二次复查他说:“缓解很好,但需要长期监测,这个靶点平均耐药时间约10-14个月。”
如今父亲服药已近三年,仍在有效期内。我们每月准时取药,每三个月准时复查,每一次推片进读片灯箱,心脏都要悬空一次。
因为奇迹从不提供保质期。
五、现在进行时
晚饭摆上桌。排骨汤,土豆丝,清炒菜心。父亲坐主位,母亲坐他左边,姐姐坐右边,我添完最后一道菜落座。
没有举杯,没有致辞。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屋里暖黄灯光照着几双筷子交错。父亲夹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皱眉:“盐淡了。”
母亲头也不抬:“高血压,少吃盐。”
他不再争,低头扒饭。
我坐在他对面,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三年前那个台阶,那盒凉透的盒饭,母亲蹲在病房角落压抑的哭声,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众筹文案——像退潮后被冲刷得很远的礁石,偶尔露出轮廓,大部分时间沉在看不见的地方。
此刻,只有一桌寻常晚饭,和父亲对我妈那句“盐淡了”的微小抗议。
外面春寒未散,屋里很暖。
我不知道耐药那天何时到来。也许明年,也许下个月,也许更久。
我能做的,是陪他把每一天活成“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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