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拉杆箱的外地人，涌向沪上小剧场|上海大剧院|剧场|拉杆箱|演员|音乐剧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位于上海黄浦区汉口路650号的亚洲大厦，临近春节前的一个周末夜晚有着这样的场景：

晚上九点半左右，这栋不太显眼的大楼变得热闹起来，人群鱼贯而出，在大厦门前台阶聚集。票根和签字笔是必备物品，也有人扛着相机“大炮”，对准人群中央一个打扮精致的人。

也有途径的路人被这场景吸引，凑上前去想要看个明白。其中有位外国游客认为自己遇见某个大场面，掏出手机就往人群里钻，把还在懵圈的“主人公”一把搂过来，按下一张自拍，还问道，“你一定是明星吧？ ”

被层层围住的“明星”，真实身份是一名音乐剧演员，此刻他正在给观众们“sd”。所谓sd (stage door)，是业内的“黑话”，指演员来到离场通道，与意欲上前进行交流的粉丝互动，接受评价或提问，也会满足签名合照的定制化请求。

共计21层的“亚洲大厦”，自2020年至今已经上演过上百个剧目，这里也被冠以“垂直百老汇”的称呼。与近日英法大型音乐剧巡演至上海大剧院和上海文化广场不同，开辟在大厦内的剧场散布于各楼层，每个空间只能容纳百余人，但剧目种类多样，呈现方式新颖，几乎天天有排期，近年来构筑了一片能和传统剧院消费比肩的新生态。

在界面文化探访的这日，sd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但人群还未完全散开。推着拉杆箱的几个女生在人群中也颇为打眼，她们是趁寒假专门从外地赶来的观众，眼下正要赶地铁末班车回酒店。也有观众结伴走进街对面的海鲜餐厅，继续着未聊完的话题。餐厅隔壁的奶茶店亦灯火通明，橱窗上贴着祝福某音乐剧演员末场演出顺利的海报。此时已临近午夜，亚洲大厦的大门终于落锁，原本在一楼的应援花架被拆放在地面上，换下工作服的保安和保洁抱起铁杆一趟趟送上货车。这栋建筑里的小剧场演出，让上海一个城市街区的冬夜依然弥漫着余温。

01 在高楼大厦，造一间自己的剧场

上海人南歌是一个音乐剧迷，她有过一个月连看21次剧场的纪录。亚洲大厦被打上“小剧场”标签之前，在南歌幼时的记忆中，附近有一块较受男性群体欢迎的模玩市场，生意随着大众文化的变迁渐渐没落，除此之外，这里是典型的旅游区：交通便利，酒店密集，有适合仰拍东方明珠的网红打卡点。

亚洲大厦通体暗黄，外立面嵌有蓝绿色玻璃，当时是一栋开满店铺，偶尔也做展销集会的商业办公楼，出租率并不低。2019年，上海出台“演艺新空间”政策，鼓励商业综合体和办公楼宇转化空间资源，打造新型演出场所。在亚洲大厦物业管理方，也即亚华湖剧院经营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阮豪的邀请下，因合作人民大舞台的中剧场作品而相熟的“一台好戏”创始人汉坤与他一拍即合，决定在4楼原址的美容院清退结业后，把这处空间打掉重来，搭建剧场。

尽管初看场地时，汉坤就意识到这里空间狭长，根本不像个剧场该有的形状，但生存的焦虑远大于受限的条件，排在他的第一顺位。

汉坤告诉界面文化，民营剧团要拿到好剧场较长时间的档期，竞争压力非常大，允许演出一两周是常态，三四周已经“顶天了”。成本无法收回，后续只能靠巡演创收，让剧目尽量持续更久。“这种模式依赖巡演商采买，演完一场就拿一场的钱，旱涝保收，但由于到各地都要重新拆装台和做宣发，整体相当耗人。如果作品命运不好，巡演时间敲不下来，团队的不稳定性就会很强，归属感也特别弱。”

汉坤有在韩国就读公演制度专业的经验，知道首尔大学路早在20多年前就确立了驻演小剧场的集群生态，市场反馈也不错，他因此期待着有机会从根本的行业困境上改变，拥有一间能够长期运营的“自己的剧场”。

如何利用好这个空间，是汉坤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在行业术语中，朝向观众席开口横平竖直的传统舞台叫作“镜框式”，如果把这种形态照搬过来，会造成后排观众的感受与前排差别过大。

能不能把舞台设在中间，让观众环绕四周？又或者把演区进一步打散，这样各个位置的观众都能看见离自己较近的表演？汉坤与主创反复碰撞推敲，就这样，打着“环境式”音乐剧的新概念，首作《阿波罗尼亚》在2020年8月诞生了，随后第二个月就完成口碑破圈，到演出次数突破2800场的今天，还保持着开票即售罄的成绩。

汉坤“吃螃蟹”的尝试成功了，距离亚洲大厦步行不到15分钟的大世界见证了这一切。在经历上世纪“远东第一游乐场”的辉煌之后，大世界因非典关门，2017年才重新开张。再次出现的大世界把自己定位成非遗乐园，但产业化之路却举步维艰。目睹《阿波罗尼亚》火爆反响的许丽当即决定出击，主动把第四层楼将近10个空间拿出来做沉浸式小剧场。

2023年，大世界宣布正式转型，所有场所开拓成演出用地，连许丽团队的办公室也让出了地盘，最小的空间只有50几个座位都被摆上舞台，26个房间高效运转，年均演出5000多场，已经是满员的饱和状态。

大世界与20多个进驻其中的制作团队达成了深度合作关系，前期投资并参与分成。许丽告诉界面文化，上海的这批人已然接受了自己租到的场地大概率不会是个四四方方的，因此能够熟练就地取材，把剧本的场景设计融合到任何空间当中，包括一个废弃的教堂，一个复古的酒店，一个老厂房，一个美术馆......小剧场向周边蔓延开来，陆陆续续在第一百货和新世界商圈也拥有了据点。许丽表示，“很多旧建筑经他们‘妙手回春’被救活，搞得像模像样，这是小剧场蛮有生命力的一点。”

02 “太沉浸了”

“只有半米左右，就像咱俩这样的距离，”CC站在界面文化记者面前，神情激动地用手比划着，她这样描述自己坐在小剧场时和演员到底挨得有多近。社交媒体上热门的形容是“近到演员的衣角能挥到你”，汉坤也赞同这个说法，“有时演员服装脱线了都会被发现。”

CC是和朋友一起从山东坐绿皮火车来的。自从去年年底在亚洲大厦感受了小剧场，她始终念念不忘，一放寒假便给自己规划了此次行程。当时是11月的一天，CC在苏州看中剧场巡演的《锦衣卫之刀与花》，听闻上海小剧场很有名就顺便来瞧瞧，没想到这个被她当作“赠品”的小剧场体验，却让她头一回产生了复刷的冲动，她把原因归功于小剧场的“沉浸”。

“中大剧场更多是全局视角，纵然情绪有起伏，你也只是看了个很美的故事而已，但在小剧场，你会忍不住把自己的视点放在某个角色上，跟随ta在场子里游荡，去体会ta的开心和悲伤。”

CC看的这部音乐剧叫《雕像》，她整场的注意力都被一个精神状态非常痛苦的角色牵动着，看完之后哭到稀里哗啦。这样的反应与CC现实里高压的课业状态和“有毒的”人际关系有关，“在我太需要痛快哭一场的时候发现，剧场里情感的迸发与宣泄，真是一件很健康的事情。”由于小剧场不设字幕板，观众必须保证高专注度才能跟上剧情，况且在逼仄的黑暗空间里亮屏也并不礼貌，CC久违地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沉浸于演出中。

独一份的上海小剧场之外，CC在自己的家乡找不到任何消费平替——在山东一个不是多么大的城市里，娱乐方式是稀缺的，除了密室和剧本杀，就是电影院。“但这几年真的没什么有意思的文艺作品，2025年最好看的还是《疯狂动物城》，现在流行的剧看两集之后我就想开倍速，最多放着当干活时的背景音，经常重刷的只有15年前播的《甄嬛传》。”

南歌也有类似的感受。比起演唱会或短视频，更喜欢故事而非纯粹情绪价值的她，已经把看小剧场当成了日常生活方式的一种。去的场次多了，南歌越来越能捕捉剧目演出的细微之处。小剧场打破了观演关系中的“第四堵墙”，也让她注意到表演透露的“真实”。南歌向界面文化举例，“演员怎样表演悲伤是他们早就预先设定好的，但如果这一场他们投入进去了，演绎出来的细腻程度会很不一样，比如哭特别惨，或者出现突然的惊人之举也有可能。”

她到现在还记得曾经有位演员由于演得太使劲，流下来的汗已经让他的耳麦完全发不出声音，正到了他要和另外一个演员吵架的戏份，对手演员一个情不自禁，直接把自己的麦也撕掉了，二人纯肉嗓在剧场里面唱起来，“那一场的情感浓度就蛮好的。”

中剧场的演员有时还会走下舞台，来到过道与观众互动，在大剧场，演员与观众互动的几率则近乎于零，但小剧场天然亲密的物理距离能让互动的发生更加极致，甚至编织在叙事里，变成剧目中必不能少的一部份。在大世界上演的《轮盘》这部剧中，剧场环境被装饰成赌场，观众需要提前30分钟进去，与四个扮演荷官的演员玩游戏、赢筹码，最终价高者能坐上演员所在的赌桌看表演。更多时候，仅有的几个互动位名额需要抢票购买，坐在这里，就有机会被演员拉手起身转一圈，或是得到演员递过来的一束花。

03 入沪看剧：“环人广”的熟客与新交

据汉坤介绍，“一台好戏”曾经在2020年至2022年集中做过多次客户调研，在那两年中，外地游客的占比在节假日和周末达到65%，工作日则在25%上下浮动。“有人说中国小剧场的半壁江山都在上海，年轻人都愿意来，不仅仅在于上海的小剧场是全国发展最快和最多的，还在于上海的剧场文化培育了很多年，认知形成较早，”许丽向界面文化解释。察觉到拖着拉杆箱来上海看剧的人潮越来越多，亚洲大厦和大世界不约而同增设了行李代看的服务。

在武汉念大三的音乐生宇曈第一次因看小剧场音乐剧入沪是2024年7月，人生地不熟的她拉来了妈妈陪自己。随着往返上海的频次越来越多，宇曈结识了一群同好，她们来自天南海北，却总能在沪上小剧场碰到。

她形容这里的氛围很“乌托邦”，“不会由于职业或经济产生隔阂，都是根据爱好交朋友，”正因如此，在过去的2025年，宇曈一共来到上海12次，目的也相当明确，就是直奔音乐剧。

这块剧场云集的区域通通距离地标人民广场不出1.5公里，被宇曈称作“环人广”，她告诉界面文化，自己的吃住都在这边解决，尤其最爱亚洲大厦门口的醉鸡煲，“几乎每次来都吃”，附近的街区也不知已经和新认识的朋友探索过多少次。打开小红书搜索“环人广”，会发现美食推荐、住宿测评、相机租赁的图文帖层出不穷，都是和宇曈一样因音乐剧而熟悉“环人广”的热心网友整理的互助内容。

而当约定起去看沪上流行的剧目时，他们会达成一致用剧场陈设的布景相称，例如《阿波罗尼亚》叫“小酒馆”，《#0528》有鬼魂元素，是“小鬼屋”，改编自同名动画的《时光代理人》把一个能旋转朝向不同演区的圆盘机关设成观众席，“人像盘菜一样会转”，因此被亲切地叫作“微波炉”。心照不宣的提法让小剧场有了秘密基地的色彩，在这里，宇曈挑选喜欢的剧，拥有一群很好的朋友，能吃到想了很久的东西，她感觉自己来上海反倒不像在旅游，更像是“回家”。

有关小剧场的应援文化也随处可见，遍布整个街区。宇曈向界面文化介绍，首末场也好，第500场也好，如果喜欢的演员即将要演一个特殊场次，粉丝就会与周边商铺做应援，有的是张贴在显眼处的海报，有的是印制了二创作品的“谷子”，路人也能拿取。“之前只局限在饮品店，现在连水果店，肉夹馍店，甚至馄饨店也能做应援，老板都知道这边有很多小女孩来看演出。”

大世界楼下有十几个餐饮消费点，许丽团队会鼓励他们尽量满足粉丝的应援需求，若配合较好还有额外奖励。同时，大世界亲自设计了许多联动方式，在酒吧推出和正演出剧目同款主题的精酿，而当观众看完剧后想要沟通剧情，凑在一块聚餐时，许丽团队也会安排同一场的演员时不时现身餐厅，带给他们惊喜。在许丽看来，楼上的剧目和楼下的商业目前形成了很好的共生。

长达一年半的周期里，粘性较强的粉丝群体占据了整个小剧场，汉坤观察到，这样的格局发生改变是在2022年疫情解封，此后“路人”进场的比例慢慢扩大。尤其是这两年原创音乐剧《蝶变》和《#0528》出海后，小剧场出现了很多外籍观众。汉坤就有偶遇过几个韩国游客，他们兴奋地比较着小剧场在两国呈现的质感有何不同。南歌也在一个全女摇滚风格的小剧场里，目睹了一行七八个人的外国旅游团买票进场，在演员飙高音的一刻欢呼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