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是个律师,干这行三十年了,经手最多的就是离婚案子。要说他这人有个爱好——不是收集证据,不是钻研法条,是爱当媒人。而且是那种专捡"好人碎片"拼图的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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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我去他家吃饺子,刚进门就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老王啊,我跟你说,这女方绝对靠谱,前夫是个赌鬼,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八年,愣是把孩子送进了重点高中……对对,男方是我另一个案子的,老婆跟人跑了还卷走存款,人家硬是靠自己又买了套房……"

我端着醋碟子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姑姑在里头剁肉馅,刀剁得案板咚咚响:"又开始了。上个月把两个被家暴的凑一对,上上个月把两个丧偶的凑一对,这个月又要祸害谁?"

姑父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正好!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事情得从九月份说起。那天姑父刚开完庭,在法院门口的烧饼摊买早饭,撞见一个女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哭。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攥着判决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姑父这人见不得人哭——主要是见不得老实人哭——就递过去一包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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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叫周桂枝,四十三岁,鞋厂女工。她男人叫孙大柱,货运司机,出轨对象是服务区便利店的女收银。最绝的是,这孙大柱为了离婚,提前半年把房子抵押了,钱全转给他妈,现在周桂枝不但净身出户,还背了二十万共同债务。

"他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给,"周桂枝把判决书折成小方块,又展开,又折上,"说让我有本事告他去,他反正名下什么都没有。"

姑父接了这个案子。不是为钱——周桂枝只凑得出三千块律师费——是为气。他跑银行调流水,跑车管所查记录,发现孙大柱半年前就把货车过户给了他表弟。最精彩的是,他摸到了那辆货车现在的停车位置,带着周桂枝蹲了三天,拍到了孙大柱本人开着车拉货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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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那天,孙大柱的律师满嘴跑火车,姑父就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往法官面前摆:伪造的借条、虚假的抵押合同、转移财产的银行记录。最后孙大柱不仅被追回了财产,还因为妨害民事诉讼被罚款。

周桂枝拿到判决那天,非要请姑父吃面。在拉面馆里,她反复搓着筷子:"李律师,我这辈子没占过人便宜,就这次……这次我觉得痛快。但我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孩子明年高考,我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姑父当时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加了两勺辣子。但他心里已经开了个小本本,把周桂枝的名字写在了左边——右边还空着。

右边这个人,是十月底出现的。

叫陈建国,五十一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他老婆张美凤,跳广场舞认识的牌友,两个人好了三年,最后为了争一套学区房闹上了法庭。张美凤的手段比孙大柱还花哨:伪造陈建国签字的借条、假装精神抑郁要赔偿金、甚至串通中介把房子低价卖给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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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是那种典型的老好人,说话慢声慢气,戴眼镜,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开庭前他来找姑父,从布袋里掏出个铁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张汇款单——那是他每个月给农村老家父母寄的生活费,还有给女儿打的生活费,日期从1998年到现在,一张不落。

"李老师,我不在乎钱,"他推推眼镜,"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差劲到她要这么对我。"

姑父后来跟我说,他当场就想起了周桂枝。这两个人,一个被赌鬼丈夫坑,一个被牌友老婆骗;一个八年独自扛起家,一个二十年默默尽孝;一个眼泪往肚子里咽,一个汇款单往铁盒子里收。

"这叫什么?这叫配套!"姑父拍大腿,"好人就得跟好人过,凭什么让烂人把好人糟践完了,好人还得孤独终老?"

他开始运作了。先是制造偶遇——在周桂枝儿子补课的培训机构楼下,"恰好"碰见陈建国来接外孙女。然后是信息渗透,分别跟两人说"我认识个挺不错的人,也是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最后是创造需求,以咨询法律问题为由,让周桂枝去陈建国家里取"他前妻留下的法律文件"——其实那文件是姑父自己编的一份《离婚后财产分割注意事项》。

周桂枝后来跟我回忆那天,说一进门就愣住了。陈建国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摆着《平凡的世界》和《围城》,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苹果,苹果还切了小块,插着牙签。"我前夫在家,袜子扔得沙发上都是,"她说,"我就没见过男人把苹果切成小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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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对她印象更深。"她穿着蓝布褂子,"他跟我比划,"进门先问我能不能换鞋,怕踩脏了地板。我说不用,她非要换,还是从布袋里掏出自己的拖鞋。我前妻……我前妻从来是高跟鞋直接踩进来,还嫌我地板擦得不亮。"

但事情没那么顺。周桂枝儿子周小磊头一个反对。十七岁的小伙子,正处在敌视全世界的年纪,听说妈妈要去"相亲",把书包摔在桌上:"我爸才离婚几天?你就要找下家?"

周桂枝当场就怂了,给姑父打电话说算了。姑父气得在家里转圈,转了三圈,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去找那小子谈谈!"

他是真去了。在鞋厂门口堵到放学回来的周小磊,也不说媒人的事,就讲法律。"你知道你妈背的那二十万债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你爸怎么算计的吗?你知道要不是你妈硬扛,你现在连补课费都交不上?"

周小磊梗着脖子:"那也不用急着找男人啊!"

"急?"姑父笑了,从兜里掏出个本子——他那"好人配对"小本本,"小子,我给你算算。你妈今年四十三,假设她能活到八十,还有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里,她要工作、要供你上大学、要操心你结婚、要给你带孩子,最后老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谁给她签字?你?你到时候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你能天天守着她?"

周小磊不吭声了。

"我不是让她找个依靠,"姑父把本子塞回兜里,"我是让她找个伴。好人对好人,不是谁依靠谁,是两个人搭伙,把日子过暖和了。你懂吗?"

小伙子没说话,但第二天,他跟周桂枝说:"妈,你想见就见吧,别耽误我写作业就行。"

高潮来得特别俗套——陈建国突发心梗。

那是十二月底,周桂枝和他认识刚满两个月。陈建国给女儿打电话没打通,下意识打给了周桂枝。周桂枝赶到医院时,陈建国躺在急诊床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没发出去的微信:"桂枝,明天降温,记得给你儿子带件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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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需要家属签字。陈建国女儿还在赶来的飞机上,周桂枝握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催她:"你到底签不签?"

她签了自己的名字——还不是"配偶",是"朋友"。

姑父后来去医院看陈建国,正好撞见周桂枝在病房外跟陈建国的女儿谈话。那女儿叫陈雪,三十岁,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周阿姨,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我爸这病得长期照顾,您要是有这个心,咱们得把话说明白……"

"我明白,"周桂枝打断她,"你怕我是图你爸房子。房子是你爸婚前财产,我没想要。存款是他这些年攒的,我也没想要。我就是……"她吸了口气,"我就是想陪着他。他好人的时候我没赶上,他现在病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陈雪愣住了。姑父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这话说得,比他当律师写的答辩状还漂亮。

陈建国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姑父组了个局,在自家楼下火锅店,叫上了周桂枝、陈建国、陈雪、周小磊,还有我姑姑——主要是让我姑姑掌眼,看看这俩人到底成不成。

周小磊全程闷头吃毛肚,陈雪时不时打量周桂枝。直到陈建国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金戒指——他前妻当年要没要走的婚戒,他偷偷留了三十年。

"桂枝,我这人不会说话,"他手还在抖,是病后没力气,"我就问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个伙?不图别的,就图晚上回来,屋里有人留灯,桌上有人热饭。"

周桂枝没接戒指,起身去了洗手间。周小磊"噌"地站起来,被我姑父一把按住:"坐下。你妈哭完就回来。"

果然,五分钟后周桂枝回来,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她接过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左手还空着,她说等周小磊考上大学,再去民政局补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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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突然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周阿姨,我之前……"

"叫桂枝吧,"周桂枝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故事到这儿本该结束了,但姑父这人多事,非要搞个"售后服务"。

开春的时候,他听说孙大柱——周桂枝那个前夫——赌输了钱,被债主追得满街跑,竟然又回头找周桂枝,说要复婚,说"毕竟夫妻一场"。周桂枝没理他,他就堵在周小磊学校门口,非要"见儿子"。

姑父知道了,没告诉周桂枝,自己开车去了学校。他后来跟我描述那场面,笑得直拍方向盘:"我就站在校门口,穿着我那件律师袍——当然没开庭,就是穿着吓唬人。孙大柱一过来,我就迎上去:'孙先生,关于您拒不执行判决的事项,我们准备申请司法拘留,您今天来得正好,跟我去趟法院?'"

孙大柱跑得比兔子还快。

姑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周桂枝和陈建国已经住到一块了。两家人拼了一套三居室,陈雪搬来一半家具,周小磊把"爸爸"叫得越来越顺口。上个月他们请姑父吃饭,陈建国喝多了,拉着姑父的手说:"老李,我这辈子没信过命,现在信了。你就是月老下凡,就是……就是那条红绳。"

姑父摆手:"什么月老,我就是看不得好人受罪。这年头,好人本来就少,还让烂人欺负完了,剩下一堆好人孤单着,凭什么?"

他后来把这俩人写进了他的"成功案例"小本本——那个本子已经记了十七对,有成的,有没成的,但他还在记。上周我去他家,看见他又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兴奋:"老张啊,我跟你说,这女方绝对靠谱,老公是个酒鬼……对对,男方是我另一个案子的,老婆……"

姑姑在厨房剁肉馅,刀剁得案板咚咚响。我忽然觉得,这声音听着挺踏实的。

就像好人应该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