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10日晚十点,合肥市一幢老式宿舍楼的三层依旧灯光微亮。电话铃突然响起,妻子递来电话,一位昔日同事压低嗓音提醒:“老李,有人往北京写举报信,说你贪污受贿,你得当心。”李宏塔合上听筒,只淡淡回了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会证明我清白。”随后,他拉好窗帘,继续伏案整理第二天要带去民政厅的调研材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新的举报并非第一封。自那年春天起,中纪委陆续收到了针对他的匿名信。每封信的口吻都颇为激烈,指责他在民政口“批项目吃回扣”“插手福彩资金”。安徽省委的同事私下有些焦躁,劝他赶紧自证。“急什么?”他摆摆手,“一切按程序来。”这种平静与其家学渊源不无关系。三代人都相信:清白不靠嘴,靠事实。

说起家学,绕不过1927年4月28日的北平西交民巷,李大钊被推上绞刑台那天。他才38岁,却在最后时刻高呼“共产党万岁”,给后人留下精神坐标。李宏塔出生于1949年5月,对祖父的记忆源自照片、书页和长辈的口述。每逢清明,这个身材清瘦的厅官都要到香山脚下的李大钊墓,抚碑默立好久。有一次陪同的司机问他想什么,他轻声答道:“想问祖父,我做得够不够。”

李宏塔的父亲李葆华同样是革命前辈。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时,他是北平市第二副书记。忙碌的工作让这位父亲顾不上管孩子,六岁的李宏塔才从托儿所回到家。那段迟来的亲子时光却填满了严苛与爱。家里明明有公务车,父亲却让他跟普通孩子一样挤公共汽车;部里下属递来一包葡萄干,被父亲当场退回。“记住,你只有一个权利——替老百姓办事。”这句话,李宏塔后来在不同场合重复了几十年。

1966年高中毕业,他报名参军。新兵下连第一周,大雨滂沱,深夜紧急集合,许多战友抱怨没干粮、没干衣,他把雨衣分成两半,左侧自己披,右侧盖在枪机上。连长事后笑称“小李比枪还金贵”。三年军旅,他拿下神枪手、万米游泳能手等称号,也练就不惧吃苦的习惯。复员时,分配到合肥一家化工厂,从最普通的投料工干起。夜班车间粉尘弥漫,面具闷得喘不过气,他却坚持全程站岗,“技术先得靠两条腿学”。几年后,这个肯钻研的退伍兵成了厂里有名的设备骨干。

1973年,化工厂转型需要懂外文、懂技术的人才,厂领导把他推去上大学。复学回来,他很快调入共青团合肥市委,又在197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干部考察时,他主动申请转去民政战线,“那儿和老百姓打得最近”,他解释。1987年,他正式走马上任安徽省民政厅副厅长,随后升厅长,分管救济、优抚、社会福利等最“家长里短”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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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政口工作,需要经常下乡。皖北的风沙、皖南的大山,几乎年年都留下他的脚印。当地人记得一个场景:冬天零下几度,他骑一辆老永久自行车,裤脚卷起,靴面沾着泥,挤在集市的早点摊喝豆浆。有人认出他要付钱,他摆手,“各吃各的”。单位同事给他算过账,二十多年,他一共骑坏四辆自行车,换过七双胶鞋。直到2003年,年过五十的他才因为膝盖伤换成电动车,后来实在撑不住,改乘公务车。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回答得极简单:“公车是办公的,私事别沾边。”

也正因这种“固执”的作风,当举报风声传来,周围人更焦急。他却按计划下乡调研,查看乡镇敬老院改造进度。途中,同行干部忍不住追问:“要不回来应付一下?”他笑道:“清白这事,急不来。”

中纪委调查组六月底抵达合肥,分三组隐蔽走访。对照举报信的每一条,查账、谈话、走库房。“他批过的扶贫款、社会救助款一个子都没挪用;福彩公益金全部按程序公示;甚至连家属出差报销都按最低标准。”调查组成员回京时,只带回一摞发黄的骑缝章复印件——那是李宏塔一次次签字留下的痕迹。

8月中旬,调查报告形成。结论简短:举报失实,李宏塔同志廉洁自律,群众口碑良好。同年9月,《人民日报》刊发署名通讯《百姓口中的“老李厅长”》,细节丰富:他拒绝搬进省里新配的140平方米住房,仍住60平方米旧房;春节慰问困难户常自掏腰包,却在单位伙食团排队买早餐;批示优抚金分配时,最怕“定指标、不调研”。文章一出,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这位“低调的李大钊后人”。有老人读着读着红了眼眶:“这样的干部,越多越好。”

风浪既平,生活并无变化。清晨六点,他依旧习惯在蜀山脚下打太极,邻居问他“心里憋不憋屈”,他摆手,“查了就干净了,有什么憋屈?”那年冬天,他把多年积攒的调研手稿装订成册,题名《养老在路上》,寄给正在起草安徽省老龄事业“十一五”规划的课题组。扉页落款一句话:“宁吃百姓苦,不要百姓苦。”

回首过去的足迹,可以勾勒一条清晰的时间线:1949年出生,1966年参军,1970年退伍入厂,1978年入党,1987年转战民政系统,2005年经历风波。每一步都与时代节点重合,却也处处留有个人选择的烙印。那些选择背后,是老一辈留下的家风:不拿群众一砖一瓦,不动公家一分一厘。

有意思的是,组织公布结论后,李宏塔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女儿看到新闻才打电话来,“爸,网上全是你的事。”“哦,知道了。”他只回两个字,又去开会。对话短得让人哭笑不得,可熟悉的人都懂——这是他的惯常语气:不往自己身上揽光,也绝不逃避责任。

2011年,他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主动请缨担任省老龄委咨询委员。一年跑了十三个地市,写下厚厚一本《社区养老调研建议》。他反复强调要把“老有所养”升级为“老有所乐”,认为精神关怀和文化供给是下一步的侧重点。几位基层干部回忆,李宏塔来调研时喜欢推掉迎来送往,只开一辆普通面包车,下车就往敬老院里钻,和老人聊二三十分钟才去开会。

2021年6月29日,人民大会堂灯光璀璨。中共中央首次颁授“七一勋章”,老李胸前佩章熠熠生辉。媒体连线时,他依旧不肯多说,自嘲“我这辈子就是把父亲那句话背了一遍”。屏幕前的观众笑了,但也明白这句“背了一遍”背后,是七十二载的坚守——从兵工车间到省厅案头,从泥泞乡路到国家最高荣誉的领奖台,没有剧情反转,只有日复一日的自律与笃行。

举报来得突然,真相却经得起时间打磨。2005年那个夏天若无其事地整理材料的背影,如今被许多年轻干部当作教科书式的注解:清廉从不需要高声辩解,最好的辩护,永远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干净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