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7日的夜里,白马山一线的山谷里还弥漫着火药味,一名38军参谋望着前方被炮火撕裂的山脊,低声问道:“对面真是南朝鲜军?怎么打成这样?”身边的老连长叹了口气:“这仗,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句“跟以前不一样了”,几乎可以概括白马山战斗给志愿军带来的震动。

在很多人印象里,抗美援朝战史上最耳熟能详的是长津湖、上甘岭、五次战役。然而1952年秋,在三八线附近的一段并不算高的山地,却发生了一场对志愿军来说极其刺痛的失利——白马山战斗。参战的是以“万岁军”著称的第38军,对手是曾被普遍轻视的南朝鲜第9师,战斗结束时,38军伤亡上万人,其中牺牲约6700人,几乎被打残。

多年以后,人们讨论白马山时,常常会归咎于一个名字——谷中蛟,说是叛徒泄密导致惨败。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却把问题简单化了。白马山这场仗真正刺痛人的地方,不仅在结果,更在过程:敌人变了,我方心态却还停留在过去。

于是,白马山战斗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惯性”,但战争从不讲“惯性”。

一、从运动战到阵地战:战场已经变了

1952年秋季,朝鲜战场的形势与1950年底、1951年初截然不同。

1951年春夏以后,战线基本稳定在三八线附近。美军在空中、炮火和补给上的优势越来越明显,大规模的纵深迂回、远程穿插难以再像前几次战役那样发挥效果,双方都不得不转入以阵地战为主的小规模争夺。

志愿军总部在1952年决定发动一次秋季战术反击战,重点不在于全线大突破,而是通过夺取若干重要阵地,杀伤敌人有生力量,改善防御态势,同时锻炼部队在阵地战条件下的攻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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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山就在这一背景下进入视野。

白马山位于铁原以西,海拔不算惊人,却是当地一段防线的制高点。谁占住它,谁就能用观察和火力压制周边一片要地。对南朝鲜军第9师来说,这里是他们的“脸面阵地”;对志愿军来说,这里则是秋季反击的关键目标之一。

38军以“万岁军”之名入朝,参加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战役,多次在极其困难的环境下完成穿插、截击和追歼任务,声望极高。这次秋季反击,志愿军司令部把白马山主攻任务交给38军,既看中其战斗力,也有“王牌出手,稳操胜券”的心理。

但有意思的是,这一次的作战方式,和38军最擅长的并不完全一样。

过去的运动战里,38军擅长远程奔袭和夜间穿插,把敌人防线一冲就垮,打出一个又一个漂亮战果。而白马山战斗,是一场典型的阵地攻坚战,要在敌人火力完备、工事坚固的前提下,正面夺取山头,并坚守到底。

战场在变,部队的作战思路,却还没完全从“追着打”切到“死磕山头”上来。

二、叛徒只是插曲,致命的是轻视

在许多讲述白马山战斗的材料中,都会提到一个人——谷中蛟。

谷中蛟,1949年参加解放军,入朝后是志愿军中的文职干部,担任文化教员,军衔、职务都不高。1952年秋,他在白马山战斗前夕叛逃到了南朝鲜军一边,引发了后世不少猜测:是不是他泄露了38军的进攻计划?是不是因为这个叛徒,导致白马山一败涂地?

从已公开的史料看,这种说法过于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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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蛟的身份,决定了他接触不到太多机密。他知道的,大致是38军将要发起一次大规模进攻,时间段在何时何日。但志愿军各部的具体战术、各师团的攻击路线、潜伏方式,他并不掌握。例如,为了缩短冲击距离、减轻伤亡,部分部队选择提前潜伏伪装,这一点他就根本不清楚。

有一个细节可以说明问题:38军出发阵地到白马山前沿阵地大约有1600米,一旦直接在原地出发冲锋,必然要在长距离暴露下承受对方火力打击。于是部队采取夜间潜伏的办法,伪装成灌木、土堆,悄悄靠近敌前沿。若敌方提前掌握这一部署,理应会在夜间或拂晓进行重点炮火扫射、有针对性搜索。

而实际情况是,南朝鲜军并未对志愿军潜伏地进行有计划的火力覆盖,多数炮火试射仍偏重于常规阵地范围,这说明敌方对38军整体进攻时间段有所准备,但对具体细节,并没有完全掌握。

叛徒所起的作用,大致停留在“敌方心里有数要打仗”,并不足以直接决定胜负。

真正要命的,是志愿军一方对南朝鲜军的普遍轻视。

在前五次战役中,南朝鲜军的表现只能用“惨淡”形容。许多部队出身复杂,有的来源于日占时期的伪军、军警,战斗意志不强,军纪松散;在美军战史中,也多次出现南朝鲜军阵地被击溃、美军仓促填补的记载。志愿军官兵对南朝鲜军的印象,基本就是“一冲就散”。

这类印象一旦形成,惯性就很难扭转。

白马山战斗前,从上到下普遍认为,对付南朝鲜第9师问题不大,“万岁军”打一场阵地战,顶多费点劲,结局不会有悬念。甚至不少官兵私下里认为,这不过是一次“练兵”,只要突破阵地,对方照例会掉头就跑。

骄兵心理在这种氛围里悄然滋生,叛徒只是个插曲,真正的隐患,是轻敌。

三、老军长回国,新指挥班子上阵

白马山战斗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38军的指挥层,正处在调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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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军在朝鲜战场上声名鹊起,与老军长梁兴初关系极大。这位在解放战争中就屡建战功的将领,善于把握战机,敢打硬仗、会打硬仗。第一次战役清川江一线、第二次战役穿插成功,38军都在其指挥下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但连续征战,梁兴初身患多种疾病。1952年3月,他奉命回国治疗。与他同时离开的,还有38军政委刘西元。军里的两位顶梁柱突然离开,客观上让整个军的精神支柱受到不小影响。

其后,副军长江拥辉代理军长职务。江拥辉从参谋长、副军长一路成长,对38军情况了如指掌,作战能力也得到上级认可。不过,临危受命接过“万岁军”的帅印,压力可想而知。

上有赫赫战功在前,下有官兵对老军长的感情与依赖,再加上这次任务指向南朝鲜军这种“惯性轻视”的对手,军内气氛有一种微妙的状态:一方面为了不辜负“王牌”名号,希望打一仗漂亮仗;另一方面,对作战对象又未给予足够谨慎。

10月6日,白马山战斗正式打响。

夜色掩护下,38军部队悄悄向前推进,利用事先侦察好的地形,摸近了南朝鲜第9师前沿阵地。起初的攻势非常顺利,多个高地被迅速拔掉,韩军前线腾起大片火光,电台里不断传来捷报。

短短两天,10月8日前后,38军已经攻占了白马山主峰。这种速度,在以往的运动战经验中,往往意味着对手崩溃在即,只要顶住一阵反扑,战斗就算收官。

许多官兵心里甚至已经在盘算下一步如何扩大战果。

偏偏就在这种“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刻,战场突然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四、意料之外的反扑:南朝鲜军不再“一触即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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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马山主峰被38军攻占后,志愿军指挥部对南朝鲜第9师的下一步反应,仍按旧眼光估计:最多象征性反击几次,不成便收缩防线,交由美军接手。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波接一波凶狠的反冲击。

南朝鲜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成群结队扑向主峰,有些地方甚至以近似自杀式的冲锋方式贴近志愿军阵地。双方在山脊、壕堑、掩体之间展开拉锯,火力杀伤之后又发展成白刃战,多处高地反复易手。

对不少习惯了“南朝鲜军扛不住就跑”的志愿军老兵来说,这种局面出乎预料。“他们怎么还往上冲?”、“已经打成这样了,居然还攻上来”,这种惊讶在战场上屡见不鲜。

南朝鲜方面战史记载,在白马山一线,他们组织了12次大规模反冲击,与志愿军12次强攻交织在一起。整个十天的战斗中,白马山主峰和周边高地被夺来夺去,阵地上的残垣断壁,每一次易手都堆叠新的尸体。

到了10月中旬,战斗强度已经接近极限。志愿军方面,38军轮番投入主力,114师打得伤亡惨重,就换112师接手,再打不动就再轮换;而南朝鲜第9师师长金钟五则采取“营为单位”的轮换方式,避免某个营被一次性打光,通过不断轮换保持反冲击能力。

这一变化背后,绝不是凭空出现的“突然勇敢”,而是经过系统整训后的必然结果。

五、美军整训和李承晚的“羞耻感动员”

要解释南朝鲜军的变化,得把时间往前拨一年多。

1951年春夏,经过五次战役的冲击之后,美军逐渐稳住了战线。随后的任务除了固守阵地、防止志愿军再发动大的运动战,还包括一个重要内容:重建并提升南朝鲜军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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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南朝鲜军在战场上的表现,连美军自己都难以忍受。关键时刻溃退,甚至整线撤离,给美军带来巨大麻烦。几次险些因为前线崩溃,让整个战局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

有鉴于此,美军开始以师、军为单位,对南朝鲜部队进行系统整训:

一是强化军官培训,尤其是营连级指挥员的战术素养、作战纪律,要求在火力配置、阵地防御、反冲击组织上向美军标准靠拢;

二是加重火器配备,将更多迫击炮、无后坐力炮、机枪乃至少量坦克、装甲车辆配置到南朝鲜部队一线阵地,提高其火力持续能力;

三是调整编制与轮换方式,在阵地防御作战中,通过分梯次轮换,避免部队在连续作战中完全崩溃。

与此同时,李承晚政权也在国内舆论和政治层面,不断灌输“不能再让美军替南朝鲜挨打”的论调。一方面鼓吹“打回鸭绿江”的口号,激发士兵的敌意与战争热情;另一方面,也用“被美军看不起”的羞耻感刺激官兵。

白马山战斗时,美军第3师就集结在铁原以南,随时准备在南朝鲜军防线被突破时顶上。这种“预备救火队”的存在,对南朝鲜军而言既是后盾,也是一种极大刺激:再让美军来填窟窿,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拖后腿”的军队。

在这种政治、军事双重压力下,南朝鲜第9师在白马山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与之前那支一触即溃的部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金钟五这个师长,也不是普通人物。他没有把部队当成可以一溃而散的消耗品,而是有计划地控制损失——达到一定伤亡就撤下整营,在后方修整、补充新兵,再以老带新上前线继续战斗。这种“滚动轮换”的方式,使得第9师虽然伤亡惨重,却始终保持一定反击能力。

志愿军一方原本以为对手会很快崩盘,结果却是对方咬住阵地不放,反倒把38军拖入了一场自己并不擅长、也没有充分思想准备的“消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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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38军的攻坚困局:战术优秀,心态滞后

必须承认,38军在白马山战斗中的战术安排,并非外界想象的那样简单粗糙。

为了减轻穿越1600米开阔地的损失,部队精心组织了夜间潜伏、伪装前移的行动,一些连队利用山坳、沟谷、草丛把出发位置推近到几百米内,缩短冲锋时间,对敌阵地实施突然打击;炮兵、迫击炮也尽可能集中火力压制敌人的关键点。

从战斗最初几天的战果看,这些战术是有效的。白马山主峰第一次被拿下,就是得益于这种近距离突然突击。

问题出在后续。

阵地战与运动战最大的区别,在于占领以后是否有充分准备去“守”。志愿军在这方面经验还不丰富。许多连队在夺取山头后,工事构筑不够坚固,防炮、防冲击措施不足,加上山顶地形狭窄,一旦敌人组织强大炮火压制,再配合人海式反冲击,守方就会承受极大压力。

战斗一开始的轻敌心理,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决策和准备。有些指挥员内心深处仍在沿用以往对南朝鲜军的判断:对方撑不过几次冲击,很快就会缩回去。于是对长期坚守、对十天以上高强度拉锯的思想准备不足,弹药补给、伤员后撤、战斗轮换计划也难免出现漏洞。

随着战斗不断延长,38军的连营单位伤亡迅速攀升,许多连队骨干伤亡严重,新补充的兵员在极端残酷的白刃战和近距离交火中很难迅速适应,战斗力出现波动。而指挥机关面对这种情况,也难免有些顾此失彼。

10月中旬,经过连续十天的激战,38军三个师的主攻部队普遍出现疲态,人员、弹药消耗都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反观南朝鲜第9师,虽然伤亡同样巨大,却在美军火力、后勤支持下,仍能不断把兵力推上前线。

10月15日,38军被迫从白马山一线撤出,战斗宣告结束。白马山主峰重新落入南朝鲜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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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在这场战斗中付出的代价触目惊心,38军几乎被打成了“重伤部队”。对于一支曾经被誉为“王牌中的王牌”的部队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

七、张震调研与“敌人变了”的共识

白马山战斗之后,志愿军高层迅速注意到这场失利的特殊意义。

志愿军总参谋部作战部长张震亲自前往38军,调查、研究白马山战斗的经过。这次调查并不是简单追责,而是要弄清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过去一冲就垮的南朝鲜军,现在能和“万岁军”打成这种惨烈拉锯?

在反复分析前后战况、听取指挥员和基层官兵的汇报后,一个共识逐渐形成:白马山的失败,表面上看是情报泄露、火力不足、工事准备不充分等多种因素叠加,但背后最深层的原因,是对敌人变化估计不足,是轻视韩军的后果。

敌人不是固定不变的靶子。

美军调整了战法,南朝鲜军被系统整训,装备升级,士气在政治动员和“羞耻感”刺激下有了起伏,但总体比之前要强得多。继续沿用1950年底、1951年初的那套判断,必然要付出代价。

白马山战斗某种意义上提醒志愿军:对南朝鲜军不能再按“二流部队”看待,必须把其当作正面战场的主要对手之一。尤其在阵地战条件下,他们拥有美军炮火和空中优势作为支撑,战斗意志一旦被激发,杀伤能力不容低估。

这场失利之后,志愿军在对韩军的判断和应对上明显更加谨慎。无论是战斗准备、战场侦察,还是火力配置、工事建设,都开始把韩军纳入“强敌”标准来审视。

一年多后,1953年夏天的金城战役中,这种调整体现得十分清晰。那时的志愿军,已经不再把南朝鲜军当成“可有可无”的对象,而是作为防线中的关键对手加以破击和牵制。在充分准备的前提下,志愿军对韩军阵地的攻击更加稳健,防守时也更加重视抵御其反冲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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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山的失败没有白费,它在志愿军的作战思想中烙下了深刻印记。

八、“不是叛徒而是骄傲”——一句话背后的含义

在民间关于白马山的讨论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白马山失利,不是叛徒,而是骄傲。”

这句话并非否认叛徒的存在,而是强调主因与次因的区别。

谷中蛟的叛逃,无疑是一件恶劣的事情,但他能掌握的情报极其有限。从战场上的反应看,南朝鲜军并没有对志愿军的潜伏点实施精准打击,这就说明敌人对我方具体战术并不完全清楚。叛徒造成的影响,只能算是给敌人提了个醒——“志愿军近期要打仗”。

真正造成白马山惨痛后果的,是轻视。

对南朝鲜军战斗意志的轻视,对其在美军整训后变化的轻视,对阵地战长期拉锯可能性的轻视。这种轻视深藏在心态里,带来了准备不足、预案单一、防守工事不够坚固、补给轮换计划偏乐观等一连串问题。

对于38军这样屡建奇功的部队来说,这种心理几乎是难以避免的——过往战绩太辉煌了,对手过去的表现也确实不堪;然而,正是这种“太习惯于胜利”,在白马山那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高地上,变成了一次沉重教训。

有些战役名声很大,却只是把既有优势再扩大一些;也有些战役未必被所有人提起,却在悄然之间改变了一支军队看待敌人的方式。白马山,显然属于后者。

对那一代志愿军官兵来说,这场战斗留下的不只是伤亡数字,还有一个必须承认的事实:对手会变,战争也会变,任何时候的轻视和骄傲,换来的代价往往十分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