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镇上二十里地有个刘家坳,坳子边上,孤零零住着一户人家,姓周。

周家这门人,表面看是再老实不过的庄户人。

老周头五十来岁,成天扛根鞭子出去放牛,晒得黑红黑红的。

儿子周大全三十出头,也是个闷葫芦,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媳妇在家喂鸡织布,看着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人家。

可有一样怪——他们家离村子太远了。

那会儿乡下人讲究个近便,几家人挨着住,借个盐、借个火都方便。

周家倒好,专往没人处搬。早先在刘家坳里头住,后来老周头说想清静,硬是把老屋卖了,搬到坳子边上这处三不沾的地方。左近半里地没人烟,后面就是老林子。

村里人只当这家人性子独,倒也没人多想。

其实呢?

周家祖上传下个手艺——倒斗。

这活儿损阴德,周家也不敢常干,一年到头顶多动一两回手,专挑那些深山老林里的无主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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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放牛是假,满山转悠踩盘子是真。哪处土包长得不对,哪处草色跟别处不一样,他瞟一眼心里就有数。

这回,算是撞上正主了。

那日老周头赶着牛往鹰愁涧那边去,涧边有片野栗子林,牛爱吃落下的栗子。

他坐在坡上抽旱烟,眼神却往对面山崖上瞄——那崖半腰有道石棱,棱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树根底下,土色泛着点不自然的青灰。

老周头眯眼瞅了半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把牛拴在树上,佝偻着腰往崖上爬。

等他从崖上下来,天都快黑了。牛饿得直叫唤,他顾不上,一路闷头往家赶,进门把儿子拽进里屋,声音压得极低:

“崖上那座,不是寻常货。”

周大全正在修锄头,闻言手一顿:“多大的?”

“规制大。”老周头比划了一下,“那封土堆,不是财主就是官身,少说两百年往上了。”

周大全没吭声,把锄头放下,去灶房给他娘打下手。他媳妇正添柴,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周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这事,女人不过问,只当不知道。

三日后,月黑风高。

周家父子扛着家伙进了山。

那座墓确实不寻常。挖开表土,下面是整整齐齐的青石板,撬开石板,露出一溜三间墓室。周大全点着油灯往里一照,眼都直了——

随葬品不算多,可件件拿得出手。

几件青瓷器,釉色匀净得能照人影子;一对银鎏金的钗,簪头是缠枝莲花;还有几串铜钱,不是市面常见的年号,是老早以前的坑口货,值大价钱的。

老周头颤着手把东西装进褡裢,心里又喜又慌。

喜的是这一趟顶往年三回。

慌的是——这墓规制不对。寻常财主哪用得起这等好东西?怕不是有功名在身的人物。这要是走漏风声……

他连呸了三口,不敢往下想。

可越怕啥越来啥。

周家父子手艺是祖传,认穴准,手脚快,唯独一样——光盯着墓里,没留意墓外。

这墓挨着条早年间的猎道,年头久了,早没人走。

偏生那晚有个采药的走岔了道,远远瞅见崖上有火光,扒着树丛探头一看,影影绰绰两个人影,蹲在个大土包跟前刨什么。

采药的吓得腿软,连滚带爬跑下山,第二天天没亮,消息就传到镇上去了。

后头的事,不提也罢。

周家父子虽连夜把东西藏进山里,可架不住有人传。

镇上的差役来了三趟,翻箱倒柜没搜着赃物,但周大全的名声算是臭了。往日点头的交情全没了,连刘家坳的人都绕着他家走。

更要命的是,镇上开当铺的钱二麻子,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事,连夜上门。

钱二麻子是个笑面虎,进院子先给老周头作揖,说周家大爷久违了,听说近来发了一注财,手头想必宽裕,去年借的那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该还了。

周大全这才想起来——去年他娘病重,抓药抓得家里揭不开锅,他瞒着老父从钱二麻子那借了二十两,言明一年还清。

如今利滚利,竟成了三十五两。

周大全把家底翻了个遍,又央人把藏起的几件青瓷贱价出了手,好歹凑够三十两,还欠五两。

钱二麻子把银票揣进怀里,皮笑肉不笑:“周大爷,剩下的五两,我过半月再来。”

半月后,正好是官府收秋税的日子。

周家本就欠着税,这五两银子,无异于雪上加霜。

老周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抽得嗞嗞响。他媳妇在灶房抹眼泪,周大全站在院子当中,把一把锄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要不,”他艰难开口,“去镇上找赵财主借。”

赵财主名叫赵德厚,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专放贷,利息不算顶高,可也不低。

周大全跟他没什么交情,只远远见过几面。可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得了。

他换了身干净褂子,硬着头皮进了赵家大院。

赵财主五十出头,留一绺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听周大全说明来意,他捻着胡子沉吟半晌,开口道:

“周家兄弟,你的事,我略有耳闻。”

周大全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语。

赵财主叹口气:“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这钱,我借你。”

他唤人取来纸笔,“咱们按律法来,借条写好,利息照规矩。五两银子,三分利,你看成不成?”

周大全哪有不成的。他按了手印,接过借条,约定三日后取钱。

从赵家大院出来,他心里松快了些,脚步也轻了。

走到镇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他扭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绸衫,笑眯眯走过来:“大全兄弟,不认识我了?我是王老六啊!”

周大全想起来了。

王老六,早年间在刘家坳隔壁村子住,跟他爹有过几面之交。后来听说去了府城做生意,再没见过。

这人说话爽利,为人也大方,当年还帮他家捎过两回东西。

“大全兄弟,你怎的在这?”王老六上下打量他,“瞧着面有愁容,可是遇着难处了?”

周大全本不想说,可架不住王老六再三追问,又念着几分旧情,便把借钱的事讲了。

王老六听完,一拍大腿:“你这是舍近求远哪!赵财主三分利,你也肯借?”

周大全苦笑:“没法子。”

“怎的没法子?”王老六把他拉到路边茶摊坐下,“实不相瞒,我这些年攒了些薄产,府城有两间铺子,手头也活泛。你要用银子,跟我言语一声就是,二分利,够不够意思?”

周大全心头一跳。

二分利,比赵财主整整少了一分。五两银子,一年下来能省半两。

他张了张嘴:“六哥,这……合适吗?”

“有甚不合适的?”王老六爽快地唤茶博士取纸笔,“你我故交,不比那赵财主亲近?他那三分利是行规,我这是念旧。借据写好,你按个手印,银子我随身带着,现下就给你。”

周大全脑子嗡嗡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在借据上按了手印。

王老六笑着把银子推过来,又收了借据:“大全兄弟,咱们这交情,利息晚些给也不妨。你且拿去应急,过几个月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

周大全千恩万谢,揣着银子往家赶。

他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疑虑——王老六怎的这么巧,偏在这时出现?

可他随即暗笑自己多心,人家念着旧情帮衬一把,倒被疑来疑去,成什么人了。

他把这桩事说给老周头听,老周头抽着旱烟没吭声,半晌说了句:

“人托人,险过水。既是故交,想来无妨。”

日子流水般过去。

周大全用那五两银子堵了钱二麻子的嘴,又交了税,剩的钱买了两担苞谷,一家老小总算过了个安稳秋天。

他把王老六那二分利的事记在心里,盘算着等开春卖了猪崽,连本带利还上。

谁料没等到开春,就出事了。

这日他正蹲在院里劈柴,院门叫人一把推开。隔壁刘二狗子跑得直喘,脸都变了色:

“大全!大事不好!”

周大全手里斧头一顿:“咋了?”

“镇上都在传,赵财主说你欠他钱不还,要递状子告你!”

周大全腾地站起来:“我啥时候欠他钱了?!”

“那我哪晓得!”刘二狗子跺脚,“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立了借条按了手印,赵家放出话来了,三日内不还钱,就送你去衙门吃板子!”

周大全脑子嗡的一声,像挨了一闷棍。

“我去找赵老爷说清楚!”他把斧头一扔,“我没拿他银子,凭啥说我欠他钱!”

周大全一脚深一脚浅往镇上走。

他这辈子没进过几回赵家大院,上回是借钱,这回是去讨清白。

走到门口,两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沉。

他硬着头皮叩门。

赵财主正在堂上对账,听见周大全来了,眼皮都没抬,慢悠悠说了句:“让他进来。”

周大全进了堂屋,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赵、赵老爷……”他舌头像打了结,“我听说您要告我……”

赵财主把手里的账本放下,抬起眼皮看他。

就这一眼,周大全心里咯噔一声。

赵财主不紧不慢地从袖口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往桌上一放。

白纸黑字。红手印。

“周大全,”赵财主声音不高,“这借条,是你立的吧?”

周大全喉咙发干:“是……是我立的,可我后来没、没来取啊!”

“你没来取,银子可一直给你备着呢。”一旁的账房先生把借条抖了抖,“你立了借条,白纸黑字,我赵家便把这五两银子单放着,专等你来取。你倒好,约好取钱的时间不见人影。这银子白白放着,放了好几个月的利,谁来赔?”

周大全急了:“我没拿银子,凭甚要我赔利钱?”

“你没拿银子,可你立了借条。”赵财主声音不紧不慢,“借条立下,便是两家说定。我依约备银,你失信不来,这损失的利息,不该你赔?”

周大全呆立当场。

他想争辩,可赵财主的话句句在理。他想起那天从赵家出来,在镇口遇见王老六,想起那二分利的“便宜”银子,想起王老六那件半旧的绸衫、笑眯眯的脸。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他这是被人做局了。

赵财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搁。

当啷一声脆响。

是一对银鎏金的莲花钗,簪头的缠枝莲纹细巧精致,窗纸透进来的光一照,亮得刺眼。

周大全看见那对钗,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晃了晃,扑通一声又跪实了。

“这钗……”他声音都劈了,“怎么在您手里……”

“你托人找买家,找的是刘奇。”赵财主声音不紧不慢,“刘奇是我府上管家的外甥,他接了东西,转头就送到我这儿来了。”

周大全伏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这钗是道光年间的款式。”赵财主把钗拿起来,对着光看,“如今会打这种花纹的银匠,全府城找不出三个。”

他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周大全。

“我伯祖母出阁那年打的这对钗,光绪二十二年她老人家过世,我爷爷亲手给她戴进棺里。”

周大全浑身筛糠似的抖。

“鹰愁涧崖上那座坟,是我赵家老太爷的堂兄,道光年间的举人,无儿无女。”赵财主的声音还是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爷爷在世时年年去祭扫,临终还嘱咐我,说那是咱赵家的根,别忘了。”

他顿了顿。

“我没忘。我记了四十五年。”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大全伏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砖上。

“赵老爷,”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不知道那是您家的……”

赵财主没接茬。

他把借条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

周大全抬起头,愣住了。

“借条我撕了。”赵财主把纸屑搁在桌上,“你没拿我银子,这事我不追究。你欠我的一钱五分利钱——”

他把那对莲花钗举起来。

“拿这个抵。”

周大全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钗……钗您收着?”

“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赵财主把钗放进袖笼,“我伯祖母戴过的首饰,流落在外一百多年,该回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大全。

“那墓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周大全不敢隐瞒:“还、还有几件青瓷,一串铜钱……”

“藏哪儿了?”

“山里头。”

赵财主沉默了一会儿。

“取出来。”他说,“找个日子,送还到我伯公坟前。”

周大全连连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他爬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赵老爷,”他转过身,嘴唇哆嗦着,“您……您不报官?”

赵财主没回头。

“报官?”他声音平平的,“就为了让你蹲几年大牢,你全家背个盗墓的罪名,你老爹老娘一把年纪还得给人低头装孙子,你媳妇生个娃连产婆都不敢上门,你周家往后三代走到哪儿都抬不起这个头?”

他顿了顿。

“然后呢?我伯公的骨头能长回去?我伯祖母的首饰能自个儿飞回棺里?”

周大全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查了两年,不是为了把谁送进大牢。”赵财主说,“我只是想拿回自家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周大全。

“东西我拿回来了,事就了了。”

周大全站在门口,泪眼模糊。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您大人大量,我周家祖祖辈辈记您的好……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弯下腰,对着赵财主,深深作了个揖。

周大全从堂屋出来,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墙根往外走,走到影壁那儿,迎面撞上个人。

老周头蹲在影壁底下,抱着满头花白,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老泪纵横的。

“儿啊……”

周大全没说话,弯下腰,把老爹从地上扶起来。

“借条呢?”

“撕了。”

老周头愣了愣,“赵老爷……啥意思?”

周大全没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赵家那两扇黑漆大门,望着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