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刮在老家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李建国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拆迁通知书,指节都泛了白。通知书上的数字格外刺眼——六十二万,这是老家那座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连同屋后的半亩菜地,拆迁补偿的全部金额。
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可李建国的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乱得发烫。他抬头望向村子深处,那座熟悉的老院子就在尽头,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被岁月浸得发黑,院门口的那棵石榴树,还是父亲在世时亲手栽的,如今枝桠光秃秃的,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这座院子,承载了他和弟弟李建军所有的童年记忆,也藏着一段横跨三十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手足情。
李建国比李建军大五岁,兄弟俩小时候,家里条件极差,父亲常年卧病在床,母亲靠着几亩薄田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在李建军三岁那年,父亲的病情突然加重,卧床不起,家里的重担彻底压垮了母亲。就在这时,大伯李长山找上门来。
大伯和大伯母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看着弟弟家的困境,也看着粉雕玉琢的李建军,大伯红着眼眶对母亲说:“弟妹,我知道你难,建军还小,跟着你们受苦。你把他过继给我,我和你嫂子一定把他当亲儿子养,供他读书,给她成家,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母亲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丈夫,又看了看饿得哇哇大哭的小儿子,再看了看身旁已经懂事、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李建国,终究是狠了狠心,点了点头。那天,大雪纷飞,和今天一样冷。母亲抱着李建军,哭了整整一个上午,一遍遍地叮嘱他,要听话,要记得回家的路,要记得还有个哥哥。
李建军被大伯抱走的时候,还不懂什么是过继,只是一个劲地哭,伸着小手喊“娘”“哥”。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就结了冰。那天,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等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弟。
过继之后,大伯和大伯母果然对李建军视如己出。虽然大伯家条件也不算富裕,但比起李建国家里,已经好了太多。他们省吃俭用,供李建军读书,给他买新衣服,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他。而李建国,则跟着母亲,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种地、捡破烂,勉强维持着生计。父亲在李建军过继后的第三年,还是走了,留下母亲和李建国相依为命。
兄弟俩虽然不在一个家里长大,但血缘终究是割不断的。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大伯都会带着李建军回来看望母亲和李建国。兄弟俩一见面,就会黏在一起,李建国会把自己攒了很久的糖留给弟弟,李建军会把大伯给买的玩具分给哥哥。那时候,他们眼里没有过继的隔阂,只有纯粹的手足情深。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李建军读完了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大伯就托人给他找了一份汽修的工作。而李建国,因为家里穷,早早地就辍学了,跟着同村人去了工地上打工,吃了不少苦。后来,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李建国就放弃了外地的工作,回到了老家,守在母亲身边,靠着种地和打零工,照顾母亲的起居。
李建军十八岁那年,大伯母突发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能保住性命。大伯一夜白头,身体也大不如前。李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大伯的责任,平日里送米送面,逢年过节就带着礼物去看望,有什么重活累活,也都主动帮着干。李建军看哥哥如此贴心,心里十分感动,兄弟俩的感情,比以前更加深厚了。
几年后,李建军凭着一手好手艺,在镇上开了一家汽修店,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娶了邻村的姑娘张桂兰,姑娘心地善良,温柔贤惠,知道李建军的身世,也知道他和哥哥的感情,平日里对李建国和母亲,也十分孝顺。婚后不久,他们就有了一个儿子,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而李建国,因为常年在工地上劳累,落下了一身毛病,加上家里条件不好,直到三十多岁,才经人介绍,娶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妻子性格有些内向,不善言辞,但也还算勤劳朴实,平日里和李建国一起,照顾着年迈的母亲。李建国的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还算安稳。
母亲在李建国结婚后的第五年,也安详地离开了人世。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兄弟俩的手,反复叮嘱他们,不管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都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不能忘了手足之情。兄弟俩含泪点头,答应了母亲的嘱托。
母亲走后,李建国就一直住在老家的老院子里,守着这座承载了一家人回忆的房子。李建军和张桂兰,也经常回来看望他,逢年过节,都会带着礼物回来,和他一起吃饭、聊天,就像小时候一样。有时候,李建军店里忙,没时间回来,张桂兰也会单独带着孩子回来,给李建国送些吃的,帮他打扫打扫院子,陪他说说话。
李建国心里一直很感激弟弟和弟妹,他知道,弟弟虽然过继给了大伯,但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这个哥哥,没有忘记过这个家。而李建军,也一直很敬重哥哥,他知道,哥哥这些年不容易,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常常对张桂兰说:“我哥是个好人,要是没有他,我小时候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大伯晚年也不能过得那么安稳。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待我哥,不能让他受委屈。”
张桂兰也一直记着丈夫的话,平日里对李建国十分贴心。有一次,李建国在工地上不小心摔伤了腿,卧床不起,张桂兰每天都提着熬好的汤,往返于镇上和老家之间,给他喂饭、擦身、换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比亲弟妹还要亲。李建国看着弟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感慨,自己这辈子,虽然苦了点,但有这样一个弟弟和弟妹,也算是值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兄弟俩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直到去年年底,村里传来了拆迁的消息,说要修建高速公路,村里的老房子,全都要被拆掉,按照房屋面积和土地面积,给予相应的补偿。
当村干部第一次上门,告知李建国老院子的拆迁补偿金额是六十二万的时候,李建国整个人都懵了。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弟弟李建军,他觉得,这笔钱,不能自己一个人要,弟弟虽然过继给了大伯,但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这座老院子,也有弟弟的一份回忆,这笔拆迁款,理应兄弟俩平分。
当天下午,李建国就给李建军打了电话,把拆迁的消息和补偿金额告诉了他,并且真诚地说:“建军,咱老家的院子要拆迁了,补偿了六十二万。这笔钱,哥不能自己独吞,咱兄弟俩平分,你拿三十一万,哥拿三十一万。”
电话那头的李建军,听到这个消息,也十分惊讶。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哥,这钱我不能要。这院子是咱娘留给你的,这些年,一直是你守着,我虽然是这个家的人,但我过继给了大伯,早就不算这个院子的主人了。这笔钱,理应都是你的。”
“不行,”李建国连忙说道,“建军,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弟弟,是咱李家的人,不管你过继给谁,这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咱娘走的时候,特意叮嘱我们,要相互扶持,这笔钱,必须平分,不然,哥心里不安。”
兄弟俩在电话里争执了很久,李建军始终不愿意要这笔钱,他坚持认为,这笔钱应该全部归李建国所有。而李建国,也始终坚持要和弟弟平分,他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弟弟,不能对不起母亲的嘱托。最后,李建军实在拗不过哥哥,只好说道:“哥,这事不急,你先好好想想,我也和桂兰商量商量,等过两天,我们回老家,再慢慢说。”
挂了电话,李建国心里依旧很不踏实。他知道,弟弟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他担心,弟弟会一直拒绝接受这笔钱,那样的话,他心里会一直愧疚不安。
三天后,李建军和张桂兰带着孩子,回到了老家。一进门,张桂兰就笑着给李建国端上了一杯热茶,说道:“哥,天冷,喝点热茶暖暖身子。”李建国看着弟妹热情的样子,心里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些。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围着炉子,开始商量拆迁款的事情。李建国率先开口,再次提出,要和弟弟平分这笔拆迁款:“建军,桂兰,这几天,哥想了很多,这笔钱,必须平分。咱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兄弟俩,要是我们因为这笔钱,闹得不愉快,就对不起咱娘了。”
李建军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桂兰就率先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语气十分坚定:“哥,你这话就说错了。这笔钱,根本就不应该平分,更不应该有我们家的一份,这钱,应该全部给你。”
李建国愣了一下,连忙说道:“桂兰,你怎么也这么说?建军是我弟弟,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这笔钱,他有份。”
张桂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哥,我知道你疼建军,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建军也一直记着你的好,记着你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得分清楚。建军三岁的时候,就过继给了大伯,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大伯家的人,大伯和大伯母把他养大成人,供他读书,给她成家,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报答不完。而你,这些年,一直守着咱娘,守着这座老院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座老院子,是咱娘留给你的,这些年,一直是你在打理,在守护,我们从来没有为这座院子付出过什么。现在,院子拆迁了,补偿的这笔钱,理所当然应该全部归你所有。建军虽然是你的弟弟,但他已经过继出去了,就不能再分这笔钱了,不然,不仅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伯和大伯母的在天之灵。”
张桂兰的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李建国看着她,眼眶渐渐湿润了。他知道,弟妹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弟弟确实没有为这座院子付出过什么,而自己,也确实守着这座院子,吃了很多苦。但是,他始终觉得,弟弟是自己的亲弟弟,这笔钱,不能自己一个人独吞。
“桂兰,话不能这么说,”李建国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建军是过继给了大伯,但他终究是我弟弟,是咱李家的血脉。当年,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娘也不会忍心把他过继出去。这些年,我虽然守着院子,吃了点苦,但建军也不容易,他从小就离开爹娘,寄人篱下,虽然大伯和大伯母对他很好,但他心里,肯定也有委屈。现在,有了这笔钱,我想让他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这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一点心意。”
李建军看着哥哥激动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难受。他握住哥哥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哥,我知道你疼我,我也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但是,这笔钱,我真的不能要。你想想,这些年,你一个人守着咱娘,守着这座院子,有多不容易。娘走后,你更是孤苦伶仃,身体也不好,这笔钱,你留着,好好治病,好好改善一下生活,再盖一座新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才是我和桂兰最大的心愿。”
“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汽修店的生意也不错,足够我和桂兰、孩子过日子了。我不需要这笔钱,真的不需要。你要是把钱分给我,我心里会不安的,也对不起你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哥,听我一句劝,把这笔钱留着,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和桂兰会经常来看你,不会让你孤单的。”
张桂兰也连忙附和道:“哥,建军说得对。你就把这笔钱留着吧,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叫随到。建军是你弟弟,照顾你,是我们应该做的。这笔钱,我们真的不能要,这钱,就应该给你,给你这个守着家、守着亲情的大哥。”
兄弟俩和弟妹,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了起来。李建国坚持要和弟弟平分拆迁款,而李建军和张桂兰,则坚持不要这笔钱,让李建国一个人全部拿走。院子里的炉子,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映着三个人泛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李建军的儿子,今年已经八岁的李小宝,拉了拉张桂兰的衣角,仰着小脸,天真地说道:“娘,大伯为什么要把钱给爹爹呀?爹爹不是有很多钱吗?大伯身体不好,应该把钱留给大伯,让大伯好好治病,好好吃饭。”
小宝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三个人的心里。李建国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宝,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把抱住小宝,哽咽着说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李建军看着哥哥,看着儿子,心里也充满了感动。他知道,哥哥的心意,他不能再拒绝,不然,只会让哥哥心里更加愧疚。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哥,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收下一部分钱,但我不能要一半,我只要十万块钱,剩下的五十二万,全都归你。这十万块钱,就当是我和桂兰,给你治病、盖房子的心意,你要是再拒绝,我就真的生气了。”
张桂兰也连忙说道:“哥,建军说得对,你就收下吧。十万块钱,不多不少,既能了了你的心意,也能让我们心里安稳一点。剩下的钱,你留着,好好照顾自己,盖一座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以后,我们也能经常回来,陪你住几天。”
李建国看着弟弟和弟妹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天真的小宝,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就真的辜负了他们的心意。他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流了下来:“好,好,哥听你们的,哥收下。建军,桂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体谅哥,这么疼哥。”
“哥,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李建军握住哥哥的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们是一家人,是亲兄弟,相互体谅,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咱娘走的时候,叮嘱我们要相互扶持,以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着娘的话做,不管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们兄弟俩,永远都是一家人。”
张桂兰也笑着说道:“是啊,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就把我们当成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事,就尽管跟我们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了整个院子。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院子里,却暖意融融。兄弟俩手握着手,眼神里充满了温情,没有丝毫的隔阂,没有丝毫的计较。那份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手足情,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格外温暖。
后来,李建国用拆迁款,在村里盖了一座宽敞明亮的新房子,装修得十分精致。他拿出一部分钱,治好了自己身上的老毛病,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越来越幸福。李建军和张桂兰,也经常带着孩子,回来看望他,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说笑,其乐融融。
有人问过李建国,后悔把拆迁款分给他弟弟吗?李建国总是笑着说道:“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钱再多,也买不来亲情,买不来手足情。我弟弟虽然过继给了大伯,但他终究是我的亲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能有这样一个弟弟,这样一个弟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也有人问过张桂兰,为什么主动提出,把拆迁款全部给李建国?张桂兰总是笑着说道:“因为他是建军的哥哥,是我们的亲人。这些年,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这笔钱,本来就应该属于他。我们一家人,只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至于钱,够用就好。”
腊月的风,依旧寒冷,但李建国的心里,却始终暖暖的。他知道,这笔拆迁款,不仅改变了他的生活,更让他感受到了亲情的珍贵。那份跨越了过继隔阂的手足情,那份不计较得失的亲情,就像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他的人生,温暖了他的岁月。
有时候,李建国会坐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的老槐树,想起小时候和弟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弟弟和弟妹的真诚与善良。他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命运,让他拥有这样一份珍贵的手足情;感激弟弟和弟妹,用真诚和善良,温暖了他的一生。
钱,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亲情,却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它能跨越距离,跨越隔阂,跨越岁月的沧桑,永远温暖着我们的心房。就像李建国和李建军兄弟俩,虽然有着过继的隔阂,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手足情,却始终没有改变,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珍贵。
风雪依旧,暖意长存。那笔拆迁款,终究成了这段手足情的见证,见证着一份不计得失的付出,见证着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也见证着一家人,相互扶持,相互温暖,越来越好的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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