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凌晨五点半，我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家里的安静，我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父亲”两个字，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还以为老人家出了什么事。
“丫头，你咋还没来？我都收拾好等着了，你快点来接我。”父亲的声音带着急切，还有点藏不住的期待，语气里半点睡意都没有。
我瞬间清醒，这才猛然想起，父亲今年86岁，在大哥家轮流养老的四个月刚好到期，今天该接来我家住，昨天明明和大哥约好八点过去，没想到父亲竟急成这样，天不亮就等着了。
我赶紧劝他：“爸，才五点半，路上又黑又冷，我八点准时到，您先在屋里暖和着，别冻着。”
“等不及了，早点到你家我心里踏实。”父亲固执得像个孩子，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我再也躺不住，匆匆套上衣服，简单洗漱就出了门。
一路上，我心里又酸又无奈，父亲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在厂里扛重担，家里家外都撑得稳稳当当，老了之后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脾气越来越执拗，还格外敏感。
我们兄妹三人商量好轮流养老，每家四个月，公平又省心，本以为是最稳妥的办法，却没料到父亲心里藏着这么多心思。
赶到大哥家小区时，天刚蒙蒙亮，寒风刮在脸上生疼，我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父亲。
他穿着我去年买的棉袄，头上戴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双脚不停地轻轻跺着取暖，脖子伸得长长的，一直往路口张望，生怕错过我的车。
我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爸，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不在楼上等？大哥他们还没起床吧？”
父亲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却还嘴硬：“我四点就收拾好了，不想吵醒你大哥大嫂，他们白天忙，我早点下来等，不耽误事。”
我伸手想接他怀里的包袱，他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说里面都是他的宝贝，怕我不小心摔了。
上车后我才发现，包袱里全是父亲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缝了补丁的旧棉袄、掉了瓷的搪瓷缸、老式收音机，还有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这些东西在年轻人眼里一文不值，却是父亲离不开的念想，我忍不住说：“爸，我家啥都有，您不用带这些。”
父亲轻轻摸着包袱，声音低了下来：“在你大哥家，我不敢把这些拿出来，怕占地方，怕大嫂嫌乱，他家沙发软，我睡了腰疼，油烟机声音大，晚上睡不踏实，我不是挑理，就是觉得不自在。”
我心里猛地一揪。大哥大嫂其实十分孝顺，给父亲收拾了朝南的卧室，饭菜也做得精细，可他们忙着工作、带孙子，忽略了父亲内心的感受。
86岁的老人，在自己孩子家里，竟活得小心翼翼，不敢随意摆放自己的东西，不敢大声听收音机，连睡觉都要迁就晚辈的习惯。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父亲的眼神明显轻松了许多，扒着车窗四处看，嘴里不停念叨着小区宽敞、安静。
上楼后，我带他走进提前收拾好的房间，朝南的窗户，特意换的硬木板床，床头柜上摆着新电池，墙上挂了简易挂钟，和他用惯的那个一模一样。
父亲放下包袱，一样样把自己的老物件摆出来，搪瓷缸放在床头，收音机打开，熟悉的戏曲声飘出来，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的笑容，连连说：“还是这儿好，住着舒心。”
我去厨房做早饭，父亲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丫头，我吃不多，不用麻烦，粥煮软点就行。”说着就伸手帮我择菜，他的手指关节变形，却动作麻利，生怕自己成了累赘。
吃饭时，父亲慢慢喝着粥，轻声说：“你大哥他们好，就是太忙，我不想添乱。轮流住好，不偏不倚，你们兄妹也不会闹矛盾。”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告诉他在我家不用拘束，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父亲眼圈红了，别过头擦了擦眼角，一辈子为儿女操劳，老了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自在。
没多久，大哥打来电话，满是愧疚，说没看好父亲，让我多费心，父亲在一旁听见，赶紧抢过电话，说自己着急过来，不怪大哥，让他放心工作。
挂了电话，父亲坐在阳台晒太阳，拿着放大镜看报纸，神态悠闲，这才是老人该有的样子。
下午我陪父亲在小区散步，他扶着我的胳膊，脚步缓慢却稳健，遇到邻居就主动打招呼，笑容满面，回到家，我给父亲烧了热水泡脚，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念叨着还是闺女贴心。
夜深了，父亲已经安然入睡，房间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慨。
我们总以为轮流养老、衣食无忧就是孝顺，却忘了父母真正需要的不是宽敞的房子、精致的饭菜，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放松、做回自己的地方，是毫无顾忌的自在，是被真心接纳的安心。
凌晨五点半的那个电话，不是父亲任性挑剔，而是他藏了太久的期盼，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好好陪着父亲，听他讲过去的故事，做他爱吃的饭菜，让他在我家的每一天，都过得踏实、温暖、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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