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周这日子,算是让一张病危通知书给搅活了。

说起来,我俩分房睡那会儿,儿子晓阳刚走,才十岁。那年是2006年,眼瞅着就十八年了。家里三间屋,硬是睡成了俩单身宿舍。他在书房那张折叠床上睡了六千多个日夜,我在主卧大床上也孤零零躺了六千多个日夜。说是夫妻,其实跟合租的差不多——碰面点个头,有事递个话,客气得像对远房亲戚。

去年夏天那事儿,现在想想,我俩都够浑的。

老周修空调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折了,给我打仨电话,我一个没接。那会儿我正在牌桌上呢,瞥了一眼手机,心说,能有多大事?结果人家是让邻居送去的医院,手术签字才轮到我出场。我在病房坐了半小时,瞅着他麻药劲儿没过那张脸,心里也不是没抽一下,可转念又想:咱俩这样,我做到这份上,够意思了。

就这么着,他住院半个月,我再没去过。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年开春,我自个儿躺下了。脑梗,右边身子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动不了。医生说得手术,得家属签字。老周倒是给我发了个短信,就一句:“我在楼下,就不上去了,你也尝尝这滋味。”

瞅着这话,我愣是半天没回过神。好嘛,这不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外涌。隔壁床老太太瞧见了,还问是不是疼的。疼啥呀,是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手术的日子一天天近,我这边正愁怎么开这个口呢,老周自个儿提着保温桶上来了。

他站门口那会儿,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子都凹下去了。他手里那个保温桶,还是当年我俩一块儿买的,漆都掉了好几块。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听说你要做手术,我给你熬了点汤。”

那天下午,我俩把十八年没说的话,全抖落出来了。

他跟我说,晓阳走后他躲书房,不是不想搭理我,是不敢看我。一看我,就想起孩子,心里那刀就剜一下。他说他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结果越长越冷,冷到最后,话都不会说了。去年骨折我没管,他躺地上那会儿想的不是恨我,是空,空的厉害。他说那条短信,发完就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认错,跟个傻子似的在楼下坐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给护工发信息,让人家晚上多照看我点,说我这人睡觉爱踢被子。

我听着,眼泪就没断过。敢情这些年,我俩都以为对方是座冰山,其实底下都捂着个火种呢,就是不知道怎么掏出来。

手术是他签的字,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术后那几天,他寸步不离,我稍微皱个眉他都紧张。出院那天,他非背我上楼,我说我能走,他就一步一回头地在旁边护着,那架势,跟护送国宝似的。

回家推开门,我愣住了。主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药盒,盒子里早中晚的分得清清楚楚。书房那张他睡了十八年的折叠床没了,他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晓阳那屋。

“我想着,”他低着头搓手,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你住主卧,朝阳。我住这屋,你有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等你好透了,你要是还不想见我,我就搬出去。”

我瞅着他,心想,这个闷葫芦,原来也会打算盘。

“搬啥搬,”我说,“都这岁数了,搭伙过日子吧。”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现在,每天早上他扶我在小区里遛弯,晚上看电视我靠在他肩膀上嗑瓜子。前几天他还翻出对银手镯,说是攒了好久的钱买的。镯子不值啥,可戴在手腕上,比啥都暖和。对了,晓阳那屋我们也没锁着了,一起收拾了收拾,照片摆那儿,想孩子了就去说说话。

有时候我瞅着老周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就琢磨:这十八年的冷,是老天爷故意考验我俩的吧?非得把我们都摔疼了,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怎么心疼人。

俗话说的好,“不打不相识”。可我们这是“不病不相亲”。你说这人呐,是不是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是岸?非得在鬼门关转一圈,才晓得身边那个,其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