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盛夏,北京城里树影斑驳,人们三三两两议论新一届国务院的组阁名单。就在同一时间,上海淮海中路一间不大的宿舍里,一封盖着“中央军委办公厅”红章的调令悄然放在茶几上——收件人:常志刚。有人说,这是他人生的“拐点”,也是一段特殊岁月的见证。
常志刚的名字,若非与陈毅元帅并肩十载,恐怕难以被人记住。早在1944年,26岁的他已是新四军中小有名气的司机,枪不离身,方向盘也不离手。会开车的人在当时并不多,这个本领让他从江西根据地一步步开进了华中野战军司令部,又辗转随部队进入淮海、渡江、挺进大别山。
1948年秋,粟裕在河南临颍给常志刚下死命令的情景,如今仍被老兵津津乐道:“军长要是再抢你方向盘,你就抱死了不撒手!”一句话,道出上下同舟的信任,也凸显了陈毅对“亲自过把瘾”的强烈执念。
行军途中,惊险与幽默并存。穿太行山那夜,山风猎猎,吉普跳动得像船。陈毅靠在副驾,昏昏欲睡,却总被颠得差点滚出车门。常志刚急得额头都是汗,忽发奇想:“老总,要不……用麻绳把您绑牢?”陈毅一听哈哈大笑,爽快答应。多年后他逢人便说:“我是让小常五花大绑押着过太行的。”刘伯承、邓小平听完,也忍不住拍腿取乐。
风趣不掩严谨。抗战、解放战争至新中国成立,陈毅进出火线上千里奔波,常志刚凭一双手牢牢把住方向:过河前取下风扇皮带,涉水不过气;夜行时借着星光辨路,遇敌机扫射果断熄火隐蔽。细心与胆识,给这位“专职司机”赢得了无数次“刮目相看”。
新中国成立后,陈毅坐镇华东局、上海市,仍离不开常志刚。沪上冬夜潮冷,简陋吉普车冷风直灌。常志刚一次去军需处请领棉大衣被拒,只因“司机不算干部”。陈毅知情后,默默把自用棉衣披在他身上。几天后,军需处规章修改:凡执行机关任务者,一律按需供给。一个小小改动,却让无数勤务兵受益,这就是领袖的细腻与担当。
1950年初,常志刚在南京出车,恰逢闯红灯的大卡车撞来,他与张茜夫人双双受伤。昏迷中,他隐约听见电话铃声,院长口中的“陈副市长亲自嘱托,务必抢救”。那一刻,生死线上多了一道坚定的支撑。24小时后醒来,他第一句话是:“首长怎么样?”张茜却先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老常,你没事就好。”
驾驶座旁的磨砺与感念,让常志刚暗下决心向党组织靠拢。陈毅审阅他递交的申请书后说:“入党,不在喊口号,在担当。”随后,他把张茜推为介绍人。1951年春,常志刚光荣转为中共正式党员。他的信念,从方向盘延伸到更宽的道路。
然而,时代巨轮滚滚向前。1954年,陈毅奉调进京,出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司机还能跟去吗?表面只是“用车”问题,实际考验着对一名老兵职业前途与家庭生活的综合考量。继续留在军委汽车队,职务顶多到营长;随首长进京,夫妻分居两地;若改行地方,又存在能否适应的新课题。陈毅反复权衡,最后向组织建议:常志刚调至上海冶金系统,让经验与本地家庭相结合。
是年冬,调令落定:常志刚任上钢一厂保卫科长,行政17级。17级是什么概念?在当时的行政序列里,相当于正连至副营之间,属工厂中层骨干。对于一位从驾驶座走下来的老兵而言,这不仅是级别,更是一条新跑道——从随行保障转入企业安全管理,为上海这座刚恢复生机的工业城市保驾护航。
转岗并非鲜花铺路。厂区设备嘈杂,职工成分复杂,安全制度百废待兴。常志刚摸清门道:先订“三条硬规”——危险品仓库24小时巡查,重大事故逐级报告,门禁登记不得简化。有人抱怨他说话“太横”,他笑着摆手:“以前在战场,慢半拍就要命;如今在厂矿,慢半拍也要出事。”几个月,偷盗少了,火警熄了,他的“战斗作风”让工人由狐疑变敬佩。
值得一提的是,陈毅对汽车的那份痴迷始终未减。1956年第一辆“解放牌”卡车驶出长春,他特地写信给一汽:“车头有力量,车门缝隙再缩点就更好。”到1965年,中央决定仿制三排座高级轿车。研发组四处寻参照,得知外交部长座驾是奔驰600,便打电话请示。电话那头,陈毅只回一句:“拿去拆、拿去量,钢板不够再开清单。”这台奔驰后来被拆得只剩骨架,却换来东风CA772的定型,工程师在厂区旗杆下集体鞠躬致谢。
常志刚后来回忆,自己再没给陈毅开过车,但每逢上海展出国产新车,他总爱挤在人群里多看几眼。有人问他感受,他只说一句:“咱中国人,终于能自己开自己造的车。”语气平淡,却掩不住眉梢的满足。
1969年,常志刚升任上钢一厂保卫科副科长(副营级);1978年离休时,已是企业党委委员。那张陪伴他多年的驾驶证夹在抽屉里边缘,褪色严重,名字仍清晰。朋友打趣:“还留着干什么?”常志刚把证件合上,说:“它提醒我,方向盘不能握一辈子,可责任得握到底。”
历史往前推移,昔日吉普早成馆藏文物,奔驰600也停在博物馆静静陈列。而关于常志刚的那份17级调令,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了1954年的时间坐标上——记录了一位老兵从战场到工厂的转身,也映照出陈毅元帅对身边同志的体恤与对国家工业的深情期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