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秋天，我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落榜后，托远房表哥的关系，进了乡中心小学当代课老师，那时的代课老师就是学校的“临时工”，没编制、工资低，每月仅二十八块钱，还得看校长脸色，我就在这样的处境里，开启了那段又委屈又意外的日子。
第一次被他使唤，是我代课的第二周。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我正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王校长就推门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自己家孩子：“小周，放学别着急走，我家压水井坏了，挑两担水过去，顺便把院子里的柴劈了，晚上我家来客，用得上。”
我愣了愣，想说还有作业要批、课要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这个代课的饭碗攥在他手里，他一句话就能让我丢了工作，那时农村都是土路，王校长家离学校半里地，我挑着空水桶走到他家，发现压水井真坏了，只能去村口老井挑水。
那是我第一次挑水，扁担压得肩膀又酸又疼，走两步就得歇一歇，水桶晃得裤脚全是泥点。挑完水劈柴时，没干过粗活的我，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斧头总劈歪，木渣子打在脸上又疼又痒。
王校长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全程看着我，还时不时不耐烦地催：“快点，磨磨蹭蹭的，这点活都干不好。”
从那以后，王校长使唤我成了家常便饭：早上让我顺路买油条豆浆，中午让我喂猪剁猪草，农忙时直接让我请假去地里收玉米割麦子，说是“帮忙”，却从未给过报酬、提过补假。
有时我正在上课，他就让学生叫我去他家，到头来也只是帮他老婆摘菜扫地，我只能默默忍受，这份工作是我当时唯一的糊口出路，村里人防我老实，议论我被欺负不敢反抗，我也只能苦笑认命。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她，只当她是校长的女儿，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想着赶紧干完活回学校备课批改作业，尽量少和他们家人打交道，可渐渐地，我发现王丽和她父母不一样，她不势利、不刻薄，总在默默关注着我。
有一次，我帮他家收了一下午玉米，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的水泡磨破渗血，坐在田埂上忍不住叹气，这时王丽端着一杯白开水走过来，声音软软的：“周老师，你歇会儿，喝口水。”
我抬头看见她脸颊通红，眼神里满是关切，连忙道了谢，她蹲下来看着我手上的伤口，皱着眉递来一块创可贴：“怎么不戴手套？快贴上，别感染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多说几句话，我真切感受到了她的善良温柔，和她父母的势利刻薄截然不同。
从那以后，每次我去干活，王丽都会主动递水拿毛巾，有时还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或红薯。我干活晚了，她会帮我收拾工具，陪我走到村口，我们聊高中生活、聊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越聊越投机。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天，我帮王校长家修篱笆，天寒地冻的，我的手冻得僵硬，不小心被篱笆刺扎破，流了不少血，王丽看见后，立马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眼里满是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跟我进屋消毒。”
进屋后，她拿出酒精和纱布，小心翼翼地给我消毒包扎，动作轻得生怕弄疼我，见我皱眉，她连忙停下轻声安慰，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听着她温柔的声音，一股异样的情愫在我心底悄悄升起。
包扎好伤口后，王丽坐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周老师，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看到你劈柴，看到你明明很委屈，却还是认真干活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彻底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从没想过，校长的女儿会喜欢上我这个没编制、没前途的代课老师，我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王丽，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代课老师，配不上你，你爸也绝不会同意的。”
王丽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执着：“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正式老师，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在乎你踏实、认真、善良，在乎你虽然委屈，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爸那边，我去说，我相信他会同意的。”
她的真诚和执着打动了我，我鼓起勇气答应了她，我们约定一起努力：我好好备课，争取考上正式老师，她好好看书，找一份喜欢的工作，我们一起走出这个小乡村。
没过多久，王校长就知道了我们的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怒吼：“小周，你胆子不小！一个没编制的代课老师，也不照照自己，配得上我女儿吗？赶紧断了联系，不然我辞退你，让你在乡里待不下去！”
我心里很着急，却没有退缩，我看着王校长，坚定地说：“校长，我是真心喜欢王丽的，我会好好努力，考上正式老师，好好对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王校长见我不肯妥协，更加生气了，当场就说要辞退我，就在这时候，王丽跑了进来，拉住王校长的胳膊，哭着说：“爸，你别辞退周老师，也别逼我们，我就是喜欢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要和他在一起，要是你逼我们，我就离家出走。”
王校长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又看了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他其实也清楚，我干活踏实、对学生负责，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都喜欢我。
沉默许久，他开口说：“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必须考上正式老师，不然我还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连忙点了点头，激动地说：“谢谢校长，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和王丽失望的。”
从那以后，王校长再也没随便使唤我，有时见到我还会主动打招呼，甚至指导我备课，我和王丽更加努力，我每天课后留在办公室备课复习，她就陪在我身边，帮我整理笔记、加油打气。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依然在那所小学教书，王丽成了我的妻子，我们有了可爱的孩子，生活平淡而幸福。
偶尔想起1991年那个秋天，想起被王校长使唤的委屈日子，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那段艰难时光，让我遇见了王丽，收获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幸福。
人生就是这样，看似艰难委屈的日子，背后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曾经的煎熬与付出，终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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