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之心发布
2 月 14 日,情人节。
在一个以「亲吻」命名的问题上,人工智能与数学完成了一次「深度拥抱」。
1694 年,牛顿和格雷戈里在剑桥提出一个问题:在一颗中心球周围,最多能紧贴放置多少颗相同的球?这就是三维空间的「亲吻数问题」(Kissing Number Problem, KNP)。
牛顿认为答案是 12,格雷戈里则认为可能是 13,直到 1953 年,数学家才彻底证实了牛顿的猜测。传奇数学家保罗・埃尔德什曾言,离散几何或许就始于这场著名的「12 对 13」之争。
当维度升高,问题迅速进入「无人区」。过去 50 年,亲吻数构造仅有 7 次实质性进展,而且每次依赖完全不同的方法,作用于临近维度,难以迁移与复用。
如今,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下称上智院)联合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研发设计的PackingStar 强化学习系统,在 12、13、14、17、20、21、25–31 维等多个维度刷新亲吻数与广义亲吻数纪录,实现数学结构领域罕见的多维度、系统性突破
这是一次纪录更新,亦是方法论的跃迁、AI for Math 范式的一次前移。
两个智能体在高维空间的「双人成行」
如果要给 PackingStar 找一个情人节比喻,那大概是:它不是单一模型完成的突破,而是两个智能体的共舞协作。
研究团队将高维几何问题转化为余弦矩阵填充问题,并设计了一套多智能体强化学习架构:
- Player 1(填充智能体):像在棋盘上落子一样,它不断在矩阵中填入数值,相当于在高维空间里摆放球体,快速生成候选结构。
- Player 2(修剪智能体):它负责几何分析,识别不合理的填充,删去次优结构,再把问题交还给 Player 1 重新优化。
不断试探,不断调整。
这和很多 CP 之间的默契其实很像:一个大胆尝试,一个冷静校准;一个推进结构,一个压缩噪声。
矩阵填充双人游戏
在「填充 — 修剪 — 解构 — 再填充」的循环迭代中,高维空间原本几乎不可触达的搜索难度被逐步压缩。复杂几何问题,被转化为一场可以训练、可以优化的多智能体游戏。
关键在于:问题被重新定义 —— 复杂几何,被转化为适合 GPU 并行计算的代数任务。
这一转化,是 PackingStar 能够规模化突破的前提,也是方法论的核心创新。
一场 AI 与 Math 的「Deep Kiss」
成果层面,PackingStar 实现的是多维度、成体系的纪录刷新
- 在 25–31 维连续刷新世界纪录;
- 打破 14 维与 17 维「两球亲吻数」纪录;
- 打破 12 维、20 维、21 维「三球亲吻数」纪录;
- 在 13 维发现优于 1971 年以来所有有理结构的新构型;
- 在多个维度中发现 6000 余个新结构。
这些成果获得麻省理工学院教授、离散几何领域权威 Henry Cohn 高度评价,并被收录至其维护的权威榜单。Cohn 在 Packing Star 发现的结构基础之上,自己又打破了两个维度的广义亲吻数纪录。
更重要的是,这些突破并非单点发现,而是呈现出系统性特征。
在亲吻数问题的三百年历史中,这样的跨维度连续推进极为罕见。在 Packing Star 出现之前,32 维以下仅 6 次实质性改进,而且每一次几乎都是孤立突破,依赖完全不同的数学技巧,难以迁移。而 PackingStar 在多个维度同步推进,揭示出不同维度之间潜藏的结构关联,使构型不再彼此封闭,而形成可迁移、可比较、可演化的几何网络。
AI 在亲吻数问题上的突破
近年来,全球 AI for Math 领域不断取得进展:
AlphaGeometry 通过反向合成数据推动欧氏几何求解,AlphaTensor 优化矩阵乘法,FunSearch 刷新部分组合问题,AlphaEvolve 在 11 维亲吻数实现单点提升。
相对而言,亲吻数问题具有更高难度特征。它是三百年历史的经典难题,进展极度稀缺,几乎无法通过反向合成数据进行训练,传统方法高度依赖全局对称结构。
PackingStar 面对的是一个缺乏数据、结构高度复杂的高维组合优化问题
它不仅刷新了纪录,更首次实现了对非对称规则构型的系统性搜索与生成。AI 不再只是优化已有结构,而是在高维空间中主动构造新的几何可能。
如果说此前的代表性工作证明 AI 可以「解题」,那么 PackingStar 进一步证明:AI 可以参与「构造」,并在缺乏可学习样本的条件下形成可持续的探索路径。
这,是 AI for Math 范式的一次前移。
一场人类与机器的「Deep Kiss」
菲尔兹奖得主 William Thurston 说过:「数学并不是关于数字、方程、计算或算法的;它关乎的是理解。」
在 PackingStar 的实践中,研究团队对这句话有了更深体会。
科学智能的创新突破,并不是等待 AI「突然显灵」,而是一个人机闭环:
- 构造(AI):在巨大空间中学习生成结构;
- 洞察(人类):理解 AI 结果,提出数学直觉,提炼理论逻辑。
项目核心成员、上智院 AI 科学家陶兆巍出身数学专业,在研究过程中常常与 AI「较劲」。如果自己在某一步的判断优于 AI,就尝试把这种直觉转化为算法,再注入系统。PackingStar 中的 Player 2,正是在这样的反复互动中诞生。
这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相塑造。
例如,在 12 维 81 球构型问题上,PackingStar 首先发现对称性极弱的新纪录结构。虽看似杂乱,但在进一步分析后,团队发现了其隐藏规律,并引入经典 Schläfli 构型重新搜索,最终找到高度对称的新结构,并推广至 20 维与 21 维的新纪录构型。
而项目组长、上智院 AI Math 青年研究员、北京大学博士生马成栋则更多感受到另一种震撼。当 AI 不断突破人类直觉的边界时,甚至连解释都变得困难:「比如某些结构中没有一个球有对径球,但却保持了极高的对称性。它不只是超越了人类可以构造的范围,有时候你甚至很难第一时间解释它为什么成立。」
这种体验,对研究团队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推动力。
人类科学家的角色,也在变化 ——
从独自推演与构造,转向与 AI 在数学的宇宙里协同理解、深度共进。
「鹊桥工程」加速科学发现
情人节的故事里,总有一座鹊桥。
在 PackingStar 背后,也有一座「工程之桥」。
当维度提升至 18、19 维时,搜索空间急剧膨胀,计算瓶颈成为现实挑战。工程团队对底层算子进行了系统优化,提升计算效率、保障大规模运行:
- 重写关键 CUDA Kernel;
- 消除显存冗余读写;
- 提升 GPU 利用率;
- 构建自动 Checkpoint 机制,保障千卡规模长周期运行稳定。
由此,项目的搜索效率提升 2–3 倍,累计节省超过 10 万 GPU 卡时。计算效率和内存优化让团队在未解问题的每一个阶段都能看得更远,从而更快地扫清障碍、识别出关键的数学结构。
工程优化不是配角,而是科学突破的基础设施。
科学智算连接了算法与现实算力,带来大规模加速,让数学探索具备可持续性
星河启智科学智能开放平台的支撑下,相关算子与方法沉淀为可复用能力,为更多科学问题提供智算基础。该平台由上智院、复旦大学与无限光年共同建设,正系统构建起覆盖数据、模型、算力、实验、推理与协作的全链路科学智能基础设施。
在这个有情世界
今天是情人节。
借「亲吻数」这个名字,我们听了一个人工智能与数学的故事。
然而值得关注的,不只有一个节日,还有不同人的彼此照见,不同角色和领域之间的协作与理解:
AI、数学与工程,算法与结构,直觉与计算,青年科学家与机器系统,理论与实践……「我」和「你」。
当边界被打破,知识开始互相拥抱。
PackingStar 的意义,不止于刷新纪录,还在于证明:AI - 领域 - 工程可以形成稳定协作的共进机制。
在这个有情的世界里,愿每一次跨界相遇,都能成为一次深度理解;也愿每一次严肃的科学探索,都带着一点点温柔。
为了回答牛顿三百年前的一个问题,
一群青年科学家让 AI 学会了创造高维几何结构。
科研纪录短片《Packing Star》,
带你回到 1694 年,也带你遨游数学宇宙。
PackingStar 团队的科研青年们,从左至右为:刘明灏、李鹏宇、马成栋、陶兆巍、陈浩钧、毛子皓
文中视频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KEQn9Pp9SdTOfSOlj2K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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