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我正在准备高考。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饭桌上放下一叠钱,说够我考完试。我低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父亲两年前因为工伤去世,赔偿金早就花在了我的学费和他生病时的治疗上。家里欠了不少债,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十个小时,回来脚都肿的。
"我改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
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四十二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头发剪得很短,方便打理。她从来不化妆,也不买新衣服,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我身上。
"那个人在外地,有自己的生意。条件还行。"她顿了顿,"我跟他说了,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会负责到你大学毕业。"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喉咙有点紧,但我没哭。哭有什么用,她也不容易。
她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我送她到门口,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我小时候那样。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很快。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母亲每个月会给我打两千块钱,准时准点,从不拖延。我们很少打电话,偶尔发几条微信,都是关于钱够不够用,身体好不好这类的话。她从不提她那边的生活,我也不问。
大三那年冬天,她的钱突然断了一个月。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有点慌,但也只是有点。毕竟她已经走了三年,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我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兼职,每天晚上去站两个小时。钱不多,但够吃饭。第二个月,她的钱又打过来了,还多了一千。她发来一条微信:手机丢了,刚补办好。这些是补上个月的。
我回她:知道了。
然后继续去奶茶店上班。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辞职。可能是觉得多赚点钱总是好的,也可能是那个月让我明白了,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母亲。
大四毕业那年春天,我在省城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月薪七千。签完合同那天,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不用再给我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好。"她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我会在这个城市工作,存钱,买房,结婚,生活。她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和那个陌生的男人,过她的后半生。我们偶尔联系,保持一种礼貌的距离,像许多重组家庭那样。
但三个月后,她突然出现在我租的房子门口。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旧外套,领口有些发黑。看见我,她站起来,嘴角扯了扯,算是笑。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开门让她进来。
"怕你不方便。"她进屋,环顾四周,"房子挺好的。"
其实就是个单间配厨卫,二十平米不到,连转身都费劲。但她说挺好的,我就没反驳。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离婚了。"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欠了很多赌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三年存的钱,都被他拿去还债了。"
我想起那个断了一个月的生活费,想起她说手机丢了。
"他打你了吗?"我听见自己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打过几次,不严重。"
我闭上眼睛。什么叫不严重。
"我现在在市里一家餐馆打工,包吃包住。"她说,"存了点钱,想给你。你刚工作,手里应该不宽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张很普通的储蓄卡,卡面上有些磨损的痕迹。我打开手机,查了余额。
三万七千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突然就哭了。不是感动,不是心疼,就是控制不住地哭。
三年时间,她在那个陌生的地方,被骗,被打,被榨干,最后落得一无所有。但她还是存下了这三万七千块钱,一分不少地带来给我。
她当年走,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想让我不用像她一样辛苦。她以为改嫁能改变命运,结果赔上了三年青春,换来一身伤。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苦,也没要求我做什么。
"别哭。"她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又缩了回去,"我没事的,现在挺好的。"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肿大,有好几道旧伤疤。
"以后别走了。"我说,"我养你。"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睛也红了。
"傻孩子,我还能干活,不用你养。"
"那就一起过。"我握紧她的手,"我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
那张银行卡我没动,放在抽屉里。后来我把她接到身边,换了个一室一厅,她睡卧室,我睡客厅。她坚持要工作,我就帮她找了个离家近的超市,还是做收银员。
她说她喜欢这份工作,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我们很少提起那三年。但我知道,有些伤疤会一直在,不会消失。我能做的,就是让她以后的日子,过得安稳一点,踏实一点。
毕竟,她是我母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