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6月29日凌晨,东京圣路加医院灯火未熄。五十七岁的汤恩伯在手术台旁突然呼吸急促,几分钟后心跳停止。第二天电报飞抵台北,蒋介石仅淡淡一句:“若当年毙命沪上,尚堪称英雄。”语气冷硬,听者皆愣。曾被誉为“中原王”的悍将,为何落得如此凉薄的评价?把时钟往回拨,答案藏在他二十五年的起落之中。

1925年冬,黄河以北干冷刺骨,年轻的汤恩伯正拎行李踏上横滨码头。此前三年,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钻研步兵战术,自信满满。可当他回到南京,却发现“留日”光环已褪色,风头被新冒出的黄埔系牢牢占住。要想上位,先得贴近发号施令的人——蒋介石。于是,1928年,他托陈仪关照,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顶了个“大队长”的头衔。身份标签换了,汤恩伯再与人寒暄,一句“蒋校长门下”足够抬身价。

标签能开门,但真能让腰板硬的是枪杆子。30年代初,他辗转豫皖,被任命为第十三师师长,随后扩编为第二十军。一支整建制的主力部队握在手中,汤恩伯的算盘才算打响:先保有部,后求功名。因此,对上级的调遣,他谨慎到了近乎滑头的地步。

1938年春,徐州会战激烈展开。台儿庄血战打得难分难解,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连发电令,催汤恩伯出击合围日军。电文三次送达,军部纹丝不动。外面战火燎原,他却在司令部里拿着地图踱步,“敌势未明,岂可轻进?”副官附耳提醒:“李长官再催,何去何从?”汤恩伯只吐出一句:“等校长的命令。”这番拖延最终惹恼李宗仁,转而向重庆请示。蒋介石批令一到,汤恩伯才猛然出击,侥幸分得战功。若非战局最终逆转,他极有可能步韩复榘的后尘。

时间推到1944年。日军发起“一号作战”,矛头直指豫湘桂。河南防区由汤恩伯、蒋鼎文分片坐镇,本该唇齿相依,结果却是一触即溃。郑州、洛阳、长沙相继失守,数十万军民陷入动荡。有人质疑他临阵推诿,他则甩出一句:兵力分散,弹药匮乏,哪来的胜算?这种自保姿态让前线士兵寒心,也让蒋介石心中暗生芥蒂。

抗战结束后,国民党重新洗牌。蒋介石重用陈诚、桂永清,冷落何应钦。站在何应钦一边的汤恩伯位置尴尬,只能凭“嫡系”身份苟延。1946年秋,他奉命入鲁,统率整编第七十四师、第二十五师等精锐对付华东野战军。没想到孟良崮战役骤起,张灵甫部被合围。汤恩伯急调增援,但指挥链混乱,各兵团隔山相望,无人肯真拼。张灵甫殒命,号称“王牌”的第七十四师灰飞烟灭。回到南京的会上,满脸风霜的汤恩伯候在总司令府外。蒋介石用手杖猛击他的额角,血流满面,满屋子人噤若寒蝉。

受此打击后,汤恩伯依旧握有重兵,却再无独当一面的信任。1949年春,他奉命防守上海。城内有七十多万百姓,有金融命脉,也有国府最后的面子。解放军外围集结,炮声逼近,上海媒体高呼“血战到底”,可汤恩伯心知肚明:补给断绝、士气低迷,再死撑只有玉石俱焚。6月2日深夜,他登上江边军舰,悄然南撤。第二天清晨,国旗尚在飘扬,市民却发现司令早已出逃。十七天后,上海和平解放。

这次撤退成了蒋介石对汤恩伯“划线”的最后把柄。在蒋看来,哪怕阵亡也能立名,苟且脱身便是背弃。外界不知,蒋在宜兰行辕里拍案怒叱:“既然走了,一个将字也别提。”从此,汤氏被边缘,只剩闲职。1950年,他抱着积攒多年的金条,随夫人邱素贞离台赴日治病。临行前,他向老部下叮嘱:“功过由人,生死有命。”声音低到听不真切。

东京三年,病情日重。脑部肿瘤压迫神经,他常半夜惊呼:“快给我预备战车,跟粟裕拼了!”护士不懂中文,只能无奈摇头。最终医师判定无法挽回,6月29日心脏停跳。讣告送抵台北,蒋介石露出那句让后人叹息的话——假若尸骨埋在黄浦江畔,还能算烈士,如今横死异乡,徒留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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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析蒋氏态度,至少有三层线索。其一,派系隔阂。汤恩伯归属何应钦系统,抗战后期已经非蒋介石主推对象。其二,军事战绩下滑。河南失守、孟良崮惨败、上海弃城,无一不动摇蒋对他的期望。其三,个人品行争议。晚年传出他借日方账户转移巨款,甚至暗通对岸之说,虽无法坐实,却加剧了蒋的猜忌。

尽管如此,客观而言,抗战前半段的汤恩伯并非浪得虚名。徐州会战前,他在临汾、晋城一带多次阻击日军;1937年底,他率部增援南京外围,浴血雨花台;1940年的枣宜会战,第二○军亦拼出不小代价。只是随着战争拉长,部队补充不足,加上他喜用身边亲信、不愿放权,各路军师失于整编,战力滑坡已难逆转。

有意思的是,蒋介石口中的“上海殉国”,可能并非完全空穴来风。1949年5月,监护军统头子毛人凤曾提议:让汤恩伯固守市区,自己负责组织暗线,配合实施焦土。计划被美国顾问强烈反对,国际租界商会更是连夜罗致请愿书,警告上海若成废墟,美国将撤销援华贷款。内外压力之下,蒋介石口头苟同“保全城市”,但同时给汤暗示:若危局难支,“以死报国”也算尽忠。汤恩伯没有照办,选择撤离,这条心理合同等于撕毁。

从中原鏖战到倭寇侵华,再到解放战争的败局,汤恩伯的际遇映射出旧军旅生态:派系林立、上下博弈、将领自保。有人说他能屈能伸,也有人骂他畏战怯敌;有人记得他白刃冲锋的勇悍,也有人耿耿于怀他冷眼旁观的迟疑。历史并非黑白分明,这位“中原王”亦难用简单褒贬概括。

当年淮海大会战后,国统区士兵私下议论:“要是汤司令像粟总那样肯往前冲,咱或许不至于这么败。”面对这样的指责,他曾苦笑摇头:“兵要养,命只有一条。”这句半辩解半自嘲的话,道出他行事的底色——算计多于牺牲,慎守胜于孤注。偏偏蒋介石最欣赏“宁死不屈”的激烈忠诚,二人价值观终成平行线。

1954年的那通电报,道尽君臣关系的消弭。无论评价如何,汤恩伯的生命已在日本划上句点。孤坟落樱,昔日中原鼓角、沪滨砲火,俱成尘埃。而对许多研究者而言,他的一生仍是一面镜子,映出民国军界的荣光与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