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者按 一年一度的“迁徙”,只因心向一处。 每年的这个时候,十几亿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过去几年,我们透过各位笔下的文字,看到了归途的思绪、重逢的悲欢、故里的新颜…… 这些看似再平凡不过的日常,因为被写下来,所以有了重量。 格隆汇《归乡记》系列,今年还在。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普通人的归乡与奔赴,值得被认真记录。 这是开篇,《衡阳,那一抹永不褪色的火》。

回雁峰下,湘江之水静静地流淌,而我已踏上那条熟悉的归乡路。

春寒料峭的二月清晨,一辆高铁呼啸着穿过晨雾,向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驶去。我拉下窗边的遮光板,玻璃上映出一张中年男人略显疲惫的脸——离开这座叫衡阳的城市已是第十五个年头。

车窗外,江南的田野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几缕炊烟从远处村庄升起,恍惚间仿佛能闻到炊烟中特有的柴火味。

故乡,那是一座在现代化浪潮中努力保持自己节奏的城市,也是一块刻满历史印记的土地。

01、归途:火之祭

大迁徙中的身影藏着中国人独特的文化密码。如今高铁也已成为这场迁徙中最显著的标志。

车厢里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他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脸上写满了一年的疲惫与回家的期盼。

我旁边坐着一位在广东打工的衡阳老乡,他告诉我,过去十几年,他经历了从绿皮火车到高铁的变迁。“以前要站十几个小时,现在三个小时就到了。”他笑着说,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可回家的心情,还是一样急。”

是啊,技术进步缩短了物理距离,却从未能缩短心理距离。当列车广播报出“衡阳东站”时,我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出车站,熟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衡阳,这座被称为“雁城”的城市,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瑟。朋友开车来接我,一路经过新开发的城区,玻璃幕墙的高楼与破旧的老房并肩而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知道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清楚,我们衡阳其实是火文化的发源地。”朋友边开车边说道,“祝融火神的传说,就在这里。”

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火,是人类文明的起点,是光明与希望的象征。衡阳人对火有着特殊的情感,这种情感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从正月十五的火龙手狮,到春社时节的“打铁花”,再到百姓口中的“司明老爷”,火文化在这里从未断绝。

这种对火的崇拜,或许源于人类最原始的渴望——对光明的追求,对温暖的向往。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正是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人,每年不顾一切返乡的深层原因吗?

02、历史的叠层与城乡之间的鸿沟

第二日,我独自一人登上回雁峰。站在山顶俯瞰全城,湘江如一条玉带穿城而过。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见证了太多变迁。

三国时期,这里已设衡阳郡;明清之际,衡州府成为湖南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1944年,那场惨烈的衡阳保卫战,号称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让这座城有了“中国抗战纪念城”的称号。

石鼓书院静卧江畔,朱熹、张栻曾在此讲学,书声与江涛交织了数百年。蔡伦纪念馆里,那些古老的造纸工具仿佛还在诉说着文明的传播。

而在今天的衡阳街头,我看到了另一种历史——父辈们年轻时的国营工厂,如今大多已关门或转型,曾经繁忙的货运铁路,现在也安静得让人颇不习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朋友告诉我,衡阳现在定位为“省域副中心城市”,正在建设国家服务业综合配套改革试点城市。这些宏大的规划,与老城区里悠闲喝茶的老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特意去了曾经小时候待过的老街区。那些熟悉的小巷依然存在,曾经爱吃的街角的米粉店依然还在,老板已经换成了当年的学徒。而曾经喧闹的厂区宿舍楼,如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一位仍然住在老房子的邻居告诉我:“孩子们都在外地安家了,偶尔回来看看。这些老街坊,走的走,搬的搬,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人了。”他的话语平静,却让我感受到一种时光流逝的苍凉。

衡阳2024年常住人口为643.43万人,而整个中国正在步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在这座城市的老街区,我看到了这个宏大问题的微观投影——曾经充满活力的社区,如今正随着一代人的老去而渐渐沉寂。

03、老去的故乡,那些变与不变

逛老街区的那天下午,我坐在一家老茶馆里。

茶馆老板是我舅舅同学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茶馆的摆设几乎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褪色的木桌、竹制椅子、墙上泛黄的衡阳老照片。

老人缓缓为我沏茶,说道:“现在年轻人不爱来茶馆了。他们都去咖啡馆、奶茶店。但我还是坚持开着,为了那些老客人。”

正说着,几位老人陆续走进茶馆,他们互相打招呼的方式、坐下的位置、点的茶点,都似乎有着固定的程式。这个空间,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我想起一位城市研究者的话:“城市的老去,不仅体现在建筑上,更体现在社会关系的变迁中。”那些曾经紧密的邻里关系、熟悉的社区网络,正随着城市更新和人口流动而慢慢消解。

然而,在这老去的过程中,有些东西依然顽强地存在着。茶馆墙上挂着的衡阳老地图、柜台上摆放的传统糕点模具、老人坚持使用的铜制茶壶……这些物件承载的记忆,如同微弱的火种,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

归乡的最后一天,我特地去了一趟南岳衡山。作为五岳之一,衡山不仅是自然名胜,更是文化象征。

登山途中,我看到了各色各样的游客,有虔诚的香客,有拍照的年轻人,也有伴而行的老人。在祝融峰顶,香火缭绕,人们向火神祈祷着健康、平安和幸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火神庙前,一位道士正在讲述祝融的故事:“祝融是黄帝时期的火正官,教人管火用火,让人类告别了茹毛饮血的生活...”

两千多年了,这个传说依然在这里流传。改变的是讲故事的方式——道士手里拿着智能手机,身后是电子显示屏。不变的是人们对光明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站在山顶远眺,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永远光明”的真谛——那不仅是祝融名字的含义,也是这座城市的灵魂。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人们走得多远,内心对温暖、对光明的渴望,永远如初。

下山的路上,我遇到一群来自外地的大学生。他们兴奋地讨论着刚才在祝融殿前的见闻。一个学生说:“我觉得最震撼的不是山上的风景,而是看到那么多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都在这里寻找某种精神上的寄托。”

他的话点醒了我。故乡的精神火焰,并未因物理形态的变化而熄灭,而是以新的形式继续燃烧——在历史学者的研究中,在文化工作者的传承中,在每一个衡阳人对自己根源的探寻中。

04、写在最后

离开衡阳的那个清晨,我在湘江边停留了片刻。江水依旧静静流淌,石鼓书院静静地立在江畔。街角的早餐店冒出蒸腾的热气,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这座城市,像一位智慧的老人,既珍视着千年传承的火种,也迎接着现代化的浪潮。高铁站外,商业广场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车厢门缓缓关闭,衡阳在车窗外渐行渐远。我打开笔记本,写下这样一段话:

“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的生命节奏。衡阳的节奏,是湘江水的悠长,是石鼓书院的沉静,是南岳香火的绵延,也是街头早市的喧嚣。在这快与慢、新与旧的交织中,这座城市找到了自己的平衡。而我们这些离开又归来的人,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既渴望远方的广阔,又留恋根源的温暖。”

这或许就是归乡的全部意义:在变迁中寻找不变,在流逝中把握永恒,在远行中铭记出发的地方。而那抹永不褪色的火,将永远在我们心中燃烧,照亮归途,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