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武汉的风还裹着湿冷。汉口火车站顶棚下,人潮像被推着走的浪,一拨接一拨涌向检票口。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孩子扯着嗓子喊“我要尿尿”的声音、广播里反复播报车次的电子音,混成一股过年特有的喧腾劲儿。就在那条通往站台的窄窄通道上,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突然刹住了脚。
他叫张志辉,33岁,山东枣庄人,身份证上写的籍贯,手机里存着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照片。那天上午11点整,他左手攥着五岁儿子肉乎乎的小手,右手拖着一只磨花了边的银色拉杆箱,媳妇拎着个红帆布袋跟在斜后方——三张回枣庄的火车票,刚在手机里刷出来,连座位号都记得清清楚楚:G2037次,11:28开,二等座,2车12A、12B、12C。
可就在他掏手机看时间的当口,“武汉稀有血型之家”弹出一条红点消息:泰康同济医院,AB型Rh阴性血小板,急!一人份。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划走。AB型Rh阴性——“熊猫血”,汉族人群里约0.3%。一千个人里,就仨。
他往上翻群消息,一月二十号集体献过一次,间隔期28天,多数人卡在“不能献”的红线里。他默数了三遍,群里能上的,真就只剩他自己。
抬头看了眼检票口,电子屏上“距发车28分钟”正一闪一闪。他低头又看了眼那行字,轻轻说:“我得去献血。”声音不大,媳妇愣了半秒,点点头,没问“为啥不等明天”,也没说“孩子咋办”。倒是儿子仰起脸,突然嚎了一嗓子:“爸爸不要我们了!”张志辉蹲下,把儿子往怀里摁了摁,下巴蹭了蹭孩子毛茸茸的头顶,没解释,也没多抱几秒,起身就往车站出口跑。
11:30,武汉血液中心成分献血科。他撸起左袖,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针痕——那是前14次留下的。这次献了两个治疗量,相当于替陌生人扛起了一次完整的生命接力。工作人员扫完他身份证,随口说:“第15回了哈?全血加成分,5200毫升都过了。”他笑笑,没接话,掏出手机开始刷12306。页面反复跳“候补排队中”,他点了三次“刷新”,屏幕光映在脸上,有点发青。
有人后来问他图啥。他摇摇头:“我不去,那人可能就回不了家。”这话不是金句,也不是采访稿,是他2017年加进那个稀有血型群时,自己设的备注——“能叫到,就别让别人等。”
现在是腊月二十七晚上八点。我不知道张志辉抢到了初一的票,还是初三的,又或者干脆买了长途大巴。我只记得他跑出火车站时,夹克下摆被风吹得一扬,像一面没挂起来的旗。而泰康同济医院某间病房里,一位刚做完手术的阿姨,今天第一次自己端起了碗。她不知道捐血的人姓甚名谁,只听护士说:“血小板新鲜得很,上午采的,中午就送过来了。”她夹起一筷子饺子,热气腾腾,馅儿是韭菜鸡蛋加虾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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