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一年冬天，梁山泊的水面早已封上薄冰。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寨门前的旗号猎猎作响。营帐里灯火摇曳，晁盖的床榻边却空空荡荡，只留下几块已经变色的药渣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很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一幕，才会发现，晁盖这场看似“意外”的伤，似乎从一开始，就落进了某些人的算计之中。
当时的曾头市埋伏，并不是什么惊天阴谋。晁盖中箭，伤在脸上，既不是要害，也不是立毙之处。《水浒传》中描述得很清楚：乱箭齐发，那一箭正中面门，人是当场跌落马下，却还保住了性命，众人拼死护送，终于杀出重围。换句话说，只要救治得当，这位梁山之主大概率还有机会撑过去。
有意思的是，负责护送的，是阮氏三兄弟、刘唐、白胜这些狠角色。他们受林冲之命，急急忙忙把晁盖送回梁山，目的很直接：赶紧找好大夫，别耽误。梁山上人多势众，又不是深山绝境，真要请医者，下山抓也抓得来。按常理推算，这种时候，整个寨子都该围着晁天王的伤势转才对。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怎么想怎么别扭。宋江守在床前，只见他一边啼哭，一边亲手敷药灌汤，看似情深义重，又满是孝悌之态。只是，哭声再大，终究替代不了专业医术。梁山这么多好汉，这么多心细之人，竟然没人出面坚决主张请名医？晁盖的伤口，就这样在“兄弟情义”的包裹里，一步一步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那时候的梁山，还没有安道全出场。但按照山寨规模，哪怕没有神医，普通郎中也不难找。退一步说，真没有医官，只要派得力手下连夜下山，抓一个大夫来，绝不是什么难事。偏偏宋江不肯让旁人插手救治，一副“亲力亲为”的模样，把晁盖牢牢锁在自己掌控之中。军师吴用明知不妥，却也没有硬闯一步，这种沉默，本身就耐人寻味。
有人辩解，说宋江当时心乱如麻，未必有那么多计较。问题在于，同样的局面，后来再出现了一次。宋江自己疽发于背，痛得死去活来。军师吴用翻看方书，给出的“妙方”，竟然只是绿豆粉护心，配一碗绿豆汤。绿豆当然有清热解毒的说法，可面对急症，拿这种偏方顶上去，怎么看都像是拿性命做试验。要说他学识浅薄，只怕没人会信。
须知吴用并非乡下老秀才那般迂腐。书中一再暗示，他见多识广，人脉极广。神行太保戴宗、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金大坚，这些人物，原本都是他在外间结交的朋友。连晁盖宋江，都不一定完全摸得清军师的交游深浅。这种人，对江湖消息极其灵通，一个安道全，未必就听都没听过。晁盖重伤时不提医者，宋江重病时照样不提，只推一碗绿豆汤上去，难免让人心头一凉。
如果说，对晁盖“不请名医”，是宋江的选择；对宋江“只给偏方”，就是吴用的态度。前后两件事合在一处看，就像一面镜子，把梁山高层之间互相提防、暗中试探的那层阴影照得清清楚楚。晁盖最终命绝寨中，宋江后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看似各安天命，实则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晁盖之死与吴用的隐忍
晁盖、中箭、回山、身亡，这四个节点一连起来，时间虽短，意义却极重。晁盖在世时，梁山的权力分配极有讲究：晁盖挂头领之名，却不多插手日常事务；吴用负责计策、常务，几乎是“代理寨主”；公孙胜辅佐军师，又兼管法术阵法；林冲统领战事。分工清楚，界限分明，各人安分守己。
这样的格局，有一个好处：晁盖宽宏大度，容易相处，不太与人争功。吴用在他手下，既能施展谋略，又不必担心被架空。对比之下，宋江的出身和处事方式，就完全不同了。郓城县押司出身的宋江，本就是官场人，对上下关系、权力运作极为敏感。一旦接掌梁山，他在谋划、统筹、联络人心这些方面，都与吴用有大量重叠。
换句话说，宋江上位，就势必挤压吴用的空间。军师的位置还在，实权却要被分走一半。如此局面，谁更适合做吴用的“主公”，答案其实很直观。如果把选择比作三国问题：站在军师的角度，是更愿意辅佐曹操，还是刘备？曹操多疑而强势，喜欢把权柄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刘备看重谋臣，多以恩义笼络，愿意听计。放在梁山，就是晁盖与宋江的区别。
吴用与晁盖，是同乡发小。晁盖对他信任极深，很多决定，不问原因就照做。这样一位主公忽然中箭，倒在马上，军师会不会怀疑其中有蹊跷？尤其是晁盖的死，直接改写了梁山的权力结构，宋江顺势接掌山寨。表面上看，众人推举是“众望所归”，背后是否有人在默默推动，外人很难说得清。
值得一提的是，在晁盖死后，林冲的态度也颇为关键。林冲曾深得晁盖信任，又是梁山上武力和资历都极重的一员。若他愿意，完全可以鼓动原班兄弟拥戴另一位领袖，甚至自立为寨主。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与吴用一道，拥立宋江。表面看来，这是顺水推舟，避免发生内斗；再往深处想，却更像是“先让你坐稳这个位子，日后再慢慢算账”。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吴用表面上对宋江忠心耿耿，计策从不懈怠，言语之间姿态放得很低。只是，这种“忠心”，到底是向着梁山的整体前途，还是另有一条暗线，很难只凭嘴上功夫来判断。军师的特长，本就不是正面冲锋，而是借势、借力，甚至“借刀”。晁盖已死，吴用如果要替旧主报仇，绝不会选择明刀明枪，更像会选择一条极长极隐蔽的路。
二、招安风波中的两把“刀”
宋江最鲜明的念头，就是招安。他对“忠义”二字极为执着，一方面自称义气为先，一方面又不肯彻底与朝廷决裂。这样的人，往往一生都在夹缝中求全，结果反而容易两头不讨好。吴用看得很透，知道宋江迟早要投向朝廷，可他心里的账，却未必和宋江一样。
招安第一次正式摆到台面上，是钦差上山宣旨。表面看，是天子开恩，愿意给梁山一条出路；暗地里，却是朝廷与好汉的一场试探。吴用在这场博弈中的表现，很值得细看。他先让阮小七喝了御酒，又让其偷换酒坛，引发众人不满；紧接着又安排李逵藏身梁上，伺机发难。这一串动作，不像是配合宋江去“顺利迎旨”，倒更像是在有意搅浑这潭水。
那一回故事，原名极为直接，用了“谤徽宗”三字，可见当时对李逵那番话的评价。后来有人觉得不妥，才改写成“骂钦差”。无论骂的是谁，李逵在梁上的那通咆哮，都必然会被原原本本呈到赵佶面前。要紧的一句，是“你那皇帝姓宋，我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这种话，从鲁智深、武松嘴里说出，算是酒后狂言；从李逵这个宋江最信任的心腹口中说出，就变得意味深长。
朝廷看梁山，不会去细分哪个头领性格如何、脾气如何。只要知道李逵是宋江最贴心的打手，那么李逵公开嚷嚷“哥哥也可以做皇帝”，就会被视作宋江的真实心声。吴用把李逵推上梁，等于把这层“悖逆之心”暴露给徽宗看。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即便宋江百般辩解，说什么“属下鲁莽”，也很难完全洗净嫌疑。
更有意思的是，钦差离去之后，吴用并未缓和局势，反而又添了一把火。他劝宋江：“如今闲话打叠起，且整军器，早晚朝廷必有大军来征讨，到那时杀他个片甲不回，再行计议。”这番话，既是对众兄弟的宣示，也是对宋江的暗中绑架。只要梁山主动与官军血战，仇怨就结下了，日后想再回头求一个“忠臣”的名分，就比登天还难。
当时，绝大多数兄弟都赞同军师说法。有人血气方刚，有人憋着怒气，也有人干脆不愿朝廷插手山庄事务。吴用顺势而为，让大家把矛头都对准朝廷。这么做的结果，是宋江想要的那条“招安之路”，从此布满荆棘。若说这不是“借众人之手”来削宋江的路子，实在难以解释。
招安风波第二次升级，是高俅带军再来，朝廷又派“天使”上山宣读新旨。看似给梁山一次弥补机会，实则还是考验。吴用在这里，再一次悄然布置了两重保险：一面一再安慰宋江，让他继续下山接旨，不必多疑；一面命李逵、扈三娘各率人马埋伏东西，显然已经预设了冲突。
读诏时出现的“断句”风波，更像一出专为梁山量身定制的局。使者故意在“除宋江”等字眼上做文章，让听者误以为不是赦免，而是处置。就在这种语境里，吴用回头看了花荣，眼神一递，花荣立刻射杀使臣。这一箭，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军师早就准备好的一招。小李广一箭穿面门，技术上是神射，政治上却是大祸。
自此之后，李逵骂皇帝、打钦差，花荣射杀“天使”，这两笔账，全记在宋江名下。就算朝廷内部有人欣赏宋江的文武兼备、恩威并施，也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位头领，身边两个最信任的心腹，一个敢公然辱骂天子，一个敢在读诏之时弯弓放箭，他本人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吴用没有亲自动手，却用得极好，一把“黑旋风”、一把“小李广”，就把宋江的仕途彻底搅得浑浊不堪。
从这一连串安排来看，吴用既没有站出来公开反对招安，也没有在明面上指责宋江“心怀不轨”。他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宋江推到最危险的位置，让朝廷对他愈发疑心重重。等梁山彻底被卷入征伐与反征伐之中，宋江再想以“忠心”示人，就只剩嘴上的空话了。
三、破辽与“借刀杀人”的深意
梁山最终接受招安，成为朝廷一支“正规力量”，是历史进程中的必然，也是宋江内心最想看到的结果。只是，他想象中的，是一条从“草莽首领”到“封妻荫子”的官道；现实中的，却更像是一条用鲜血铺成的征战之路。征方腊之前，还有一道险关，那就是出师北上，对辽国作战。
对辽之战，朝廷本就心怀疑虑。一方面，需要梁山这样能打硬仗的队伍；另一方面，又忌惮这些人手握兵权，尾大不掉。辽国那边自然也懂得拉拢之术，派欧阳侍郎前来劝降，给出的条件极为优厚：若能倒戈，梁山众人可以另立名号，不必再受宋廷制衡。这个时刻，就很考验头领和军师的真实取向。
史书和小说有不同的侧重，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宋江心中仍有“宋室”二字。他可以对朝廷多有怨气，却不愿在名义上做一个“叛臣”。吴用则不同，他曾动过让宋江跳出宋廷体系的念头。若宋江真肯答应辽国招安，表面看是“另投明主”，实则意味着彻底背弃“忠义”牌坊。到那时，梁山内部那些仍旧认同“宋室”的好汉，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对宋江翻脸。
试想一下，一旦宋江真的投辽，鲁智深、武松、林冲这些人，会怎么选？有人曾被官府迫害入山，有人虽然受害，却仍以汉家社稷为念。军师完全可以利用这种分裂，引导一部分兄弟“清君侧”，甚至以“除逆主、扶正统”的名义，对宋江痛下杀手。那时候，吴用既可以说是“顺应天命”，又可以说是“清理门户”，两边都有说辞。
遗憾的是，这条路最终没走通。宋江犹豫再三，仍旧放不下“宋姓”二字，最后亲自拜访罗真人。罗真人的那句“忠心者少，义气者稀”，点得很透。梁山原本高举“替天行道”，打着“义气”旗号，实际上，能够真正为国为民、为兄弟赴汤蹈火的，屈指可数。更多人，是被现实逼到绝路，又被势利与算计推上梁山。
这些话，从道门高人的口中说出，看似淡淡一笔，其实戳中了梁山的命门。宋江最终选择继续为宋朝卖命，一方面是念旧情，一方面更像是对“忠义”这面旗子的执拗。吴用在这一局里，算是押错了方向。如果宋江当时真受劝，一场内部大清洗，极可能接踵而来，那才是他借刀杀人的最好机会。
纵观前前后后，吴用至少有三次明显的“借刀杀宋江”的机会。第一次，是晁盖身亡之际，不替宋江拆穿其中疑点，却默默记在心中，日后用行动回敬。第二次，是招安风波中，利用李逵与花荣这两把锋利的“刀”，把宋江的忠名彻底污浊，让他即使暂时立功受赏，也难逃日后清算。第三次，是破辽之前鼓动宋江接受辽国招安，用外敌之力逼他站到朝廷对立面，再借“忠义之士”的手将其除去。
结果呢？宋江心思缜密，始终没有跨出那最后一步。招安后，他带领梁山众人奔波于各大战场，征讨方腊时，更是一路血雨腥风。曾经的豪杰，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也多是伤痕累累。等尘埃落定，宋江被赐毒酒，吴用选择同饮一杯，看似“以死殉主”，实则耐人寻味。
有人说吴用是怕被朝廷清算，干脆先行一步。也有人认为，他是要到地下去面对晁盖，好给旧主一个交代。二人同死，既断了朝廷追索之路，也结束了那场漫长而隐秘的权力角力。外人只能看到一个“忠顺军师”的故事，却很难看见，他在漫长岁月里，如何一步步把宋江推向难以回头的深渊。
从另一个角度看，梁山一百单八将中，那些真正因冤屈而上山的人，数量远没有想象中多。林冲、鲁智深、武松、裴宣之流，确实遭遇过迫害，落草对他们来说，是被逼无奈的选择。更多的人，却是在宋江、吴用等人的谋划下，卷入梁山这盘大棋，家破人亡，后路断尽。所谓“忠义堂”，在这样复杂的关系中，早就不再是单纯的旗号。
宋江阴狠，吴用狡诈，两人之间的关系，很难用“同心同德”来概括。与其说他们相互成就，不如说彼此利用，又彼此提防。招安之路，是宋江心心念念的归宿，也是吴用一次次动手的场域。李逵和花荣，这两个近身心腹，既是宋江的利器，也是军师手里的刀。梁山故事一旦这样去看，就会发现，那些看似偶然的冲突与血案，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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