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9日下午,人民大会堂福建厅里座次排开。江泽民主席同几位银发老人握手寒暄,看着案头那一百零一卷墨香未干的巨册,他脱口而出:“历时八年,你们干了一件大事!”坐在轮椅上的萧克笑着点头,言语不多,只一句:“这件事情很值得做。”掌声在厅内回荡,像一阵清晰的鼓点,把在场所有人的思绪带回更早的那个春天。

时间拨回到1991年5月10日,北京东城区的一座老会馆,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宣告成立。78岁的萧克在台上短促地说:“既然大家信得过我,这面旗就让我来扛。但有一点,要做就做成!”将军腔调不改当年,一锤定音,台下学者们面面相觑,随即报以热烈掌声。那一天,百卷《中华文化通志》的蓝图第一次摊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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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萧克,老战友记得他长征途中一马当先,年轻学者却更熟悉那部获得茅盾文学奖的《浴血罗霄》。1985年,他从军事学院院长职位离休,搬进北京什刹海边的四合院。清晨五点打太极,早餐一碗杂粮粥,午后伏案读书,两袖清风,一身旧灰呢大衣,这便是老上将的日常。有人担心他闲不住,事实证明确实闲不住——先是修订小说,接着把目光投向更宏阔的文化长卷。

萧克为何盯上文化系统工程?他给出的理由朴素:“战争保住了山河,可山河里的文明也得有人守。”彼时国内大型文化总志仍是空白,零散著述虽多,却缺少一条能把上下五千年串连起来的主线。做这件事,难!资金缺口、资料复制费、人力组织费,一笔算下来约五百万元。80年代末的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可萧克打仗时见惯缺枪少弹,他笑称:“办法总比困难多。”

接下来的一幕颇有“老兵新打法”的味道。1992年9月8日,《人民日报》整版刊出征稿通告:十典百志,面向全球公开招标。学界一片哗然,不上门拉关系,改用竞争机制;不分级设顾问,直接对接主笔。电话、来信如雪片飞到编委会,小四合院门前自行车排到胡同口。最终筛出近两百名作者,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八成以上是教授或研究员,可谓精兵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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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定队伍只是开始。编委会不设副职,十典主编直接对萧克负责,层级简洁得像一个加强连。开会也讲究效率,老将军一句“精确到标点”堵住了所有侥幸心理。一次讨论目录编排,有专家提出调整体例,几人争得面红耳赤。萧克端茶听了十几分钟,忽然站起身在桌面上比划:“打仗讲协同,写书也一样,主线要通,侧翼可机动。”几句白话,把分歧化成了共识,会场顿时安静。

为了掌握进度,萧克八十多岁还拄着手杖南北奔走。福建的土楼、长江的石刻、敦煌的残卷,他能去的尽量亲眼看。途中偶遇部队官兵,他常被请到简易教室讲几句旧事,谈到攻坚战,他一挥手,“别看是冷兵器时代,拼的也是组织”,年轻人听得热血沸腾,却没料到那同样是写书的理念。

资料累积到一定量,质量关就成了焦点。“标点都要准确”,一句看似苛刻的要求背后是严密的学术态度。审稿会上,有位作者被挑出数处小错,面红耳赤。萧克递过笔:“辛苦一年,别让一个逗号坏了名声。”那人连连点头,回去后连夜修改,后来感慨:“这位将军不懂避讳,倒逼我们专业人更专业。”

1998年10月,全部稿件定稿,上海人民出版社连夜排版。十几年纸张已多次换代,字体还用老宋体,机器印刷时咔嚓作响。首批样书送到四合院,萧克戴上老花镜,翻了整夜。天亮时,他对身边工作人员说:“字字句句都有人心血,值得。”这一句简单的肯定,比任何奖状都让年轻编辑感动。

人民大会堂的那次会见,是对《中华文化通志》的官方肯定,却并非终点。翌年,这部巨著获得第四届国家图书奖荣誉奖;2000年,中国驻美大使将全套赠予宾夕法尼亚大学图书馆,为其250周年校庆添上东方厚礼。在异国校园里,青铜色的《通志》书脊静静矗立,阳光下闪过微弱光泽,像一位老兵的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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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萧克的一生分成两段:前半段握枪,后半段握笔。其实两件工具背后是同一股责任心:守护。守护领土,守护文化。1910年代的私塾,少年萧克读四书五经;1930年代的枪林弹雨,他从江西打到湘鄂川黔;1990年代的书卷堆里,他把百位专家拧成一股绳。工具变了,目标未变。

2008年10月24日,萧克以一百零二岁高龄离世。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床头放着一本样书,里页夹着当年《人民日报》的征稿通告,边角磨得发白。那页纸上用铅笔划了一条竖线,旁边写着三个字:值!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