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74岁,照顾102岁的父亲。前几天在医院,护士看我吃力地把父亲挪到床边,跑过来搭了把手,忽然说:
“叔叔,您也已经是人服侍的人了,千万注意身体啊。”
我愣了一下,笑着回她:“服侍的人最近越来越好,服侍人的人晕了。”她哈哈大笑。
花台
我没说的是,她这句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被服侍的人”的?
父亲102岁,1925年生,离休干部。他有两个文凭:1948年西北民大,50年代初期西北大学历史系毕业。前半辈子教书,后半辈子守坟—守的是昭陵,李世民的坟。
1971年组织把他从礼泉二中抽调去挖掘文物,他白手起家,和几个同事在田埂边搭了两间平房,成立了昭陵文物管理所。
那地方现在是昭陵博物馆,游客如织。前几天他忽然跟我说,同班的、共事的,都走了,大概还剩一位西北大学的同学,也失联了。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我别过脸,假装给他削苹果。
他的长寿没秘诀,就两条:一是生活极规律,吃饭从不过量,保健按摩做了几十年,一天没断过;二是读书、写笔记,雷打不动。
我想,还有第三条他没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了。80岁还骑自行车去县城开会,90岁还能背出昭陵陪葬墓的名单,100岁那年出了自己的考古随笔集。
我总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前几年,他开始需要人扶着上厕所,开始忘记吃药,开始在我叫他“爸”的时候迟缓地转过头,眼神愣怔半秒。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父亲,也是会老的。我们兄弟姐妹五人,轮换着经管他。
我最小,今年74,头发全白了。姐姐大我六岁,上个月闪了腰,歇了两周。大哥80了,自己出门也得拄拐。
五个人,四个古稀,一个耄耋。伺候一个期颐。朋友们说你们这是养老院战备值班。我说不是,是幼儿园大班轮值。
真累。夜里要起来两三回,怕他摔,怕他冷,怕他醒了找不到人。白天陪他说那些他讲了一百遍的故事,配合着“然后呢”,像听第一遍那样认真。
可奇怪的是,每次从父亲屋里出来,脚步反而轻了。那天护士的话点醒了我—
我这个“被服侍的人”,之所以还撑得住,不是因为身体硬朗,是因为我没空老。
有他在,我就还是儿子,是“小的那个”。只要还有人等我叫他爸,我就不敢,也舍不得,老得太快。
父亲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偶尔清醒,他会盯着我看很久,然后说:你头发也白了。
我说白了二十年了。他点点头,像在做总结陈词:你也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
我一辈子等他表扬,7岁等他夸我考了第一名,17岁等他同意我下乡,27岁等他认可我的工作,47岁等他看一眼我写的书。
等到74岁,等来一句“你也不容易”。
够了。人这一生,前半程被父母领着跑,后半程领着父母跑。
父亲跑不动了,我就背着他跑。背不动了,就搀着。搀不动了,就推着轮椅慢慢地走。
荔枝
慢有什么关系。他在我背上的每一天,我就还是个孩子。
出门诊室时,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父亲:您高寿? 父亲听不清,我俯在他耳边大声重复。
他想了想,认真地答:我102了,这是我小儿子,74了。 老太太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父亲笑了笑,低下头去,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介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兄弟姐妹能撑到今天,不是因为有多坚强。
是他活着的每一天,我们都是个孩子,有个父亲可以叫。
口述:阿强
记录:侯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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