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下旬,辽西平原的夜风已经很冷,黑山一线却还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这时的东北战场,局势已经出现决定性倾斜。锦州在10月15日失守,长春在10月19日和平解放,国民党在东北苦心经营多年的战略部署,基本被连根拔起。
在沈阳,新民一带,廖耀湘率领的第九兵团,成为仅存的一支大规模野战兵团。他手里握着号称“东北王牌”的新1军、新6军,还有49军、71军、新3军,总兵力在12万人左右。
从纸面上看,这是足以左右东北战局的一支劲旅。可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支兵团身上,发生了“两天内全军覆没”的惨剧,也留下了一个争论了很多年的问题:这是不是廖耀湘能力不行?
要解释这个问题,得把视线拉回到黑山、大虎山一带那条并不起眼的狭长走廊。
一、黑山之前:拖出来的危险
辽沈战役打响后,东北野战军把重点放在锦州方向。东野的想法很直接,把锦州这个“门闩”踢开,关内关外的国民党军就被彻底割裂。
对面,国民党高层的判断却摇摆不定。是从关内派兵北上救锦州,还是让沈阳、锦西方向的部队自己突围,迟迟拿不定主意。
廖耀湘的第九兵团,就陷在这种犹豫中。10月10日前后,他奉命向西机动,有“解锦”之意,却又被要求兼顾退路与侧翼安全。等到锦州在10月15日被攻克,他的兵团主力,仍在新民一带来回徘徊。
据当时的参谋人员回忆,廖耀湘在地图前反复推演,有过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再等等,再看一下上面的意思。”这种“再等等”,谁也没想到,会把一个完整兵团拖到悬崖边缘。
从军事教科书的角度看,第九兵团当时确实有几条路可以选:
向西,强行突击锦州——但锦州已经被拿下,这条路等于关死。
向南,抢占营口,与海上退路衔接——这成了后来既定方案。
向东,固守沈阳,寄希望于关内增援——在锦州、长春相继失守后,几乎没有现实可能。
拖到10月下旬,廖耀湘已经不可能自由选择,只能在既成战争态势下仓促应对。客观说,这时候的他,不再是“谋划全局的人”,而更像一个被动执行的兵团指挥官。
二、黑山走廊:三万人堵十二万
10月21日中午,离营口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路程,东野已经把注意力牢牢盯住了黑山方向。
这天,十纵司令员梁兴初接到东野电报:长春守军起义,锦州被攻克,沈阳孤立,廖耀湘兵团可能南撤,要求十纵立即返回黑山、大虎山地区,构筑阵地,坚决阻击,为主力合围创造条件。
电报上的“黑山、大虎山”几个字,被梁兴初重重圈了两次。落到地图上,会发现一个很关键的地形:黑山和大虎山一带有几处凸起的小高地,与东沙河一道,构成一条狭窄的南北通道。
简单说,如果从沈阳南下营口,这里几乎绕不过去。
10月22日凌晨,十纵从沟帮子一带急行军六十里,在拂晓时分赶到黑山地区。只有三万多人的部队,要在极短时间内,挡住十二万兵团的南撤道路,压力可想而知。
当地群众连夜帮着挖战壕、修工事。一条长约二十五公里的防御线,很快被拼凑出来。只是,从军事角度看,这条初建工事并不完美。
十纵28师师长贺庆积巡察一圈后,心里一直不太踏实。原先的部署,是以尖山子为突出点的“尖锥型防御”,后方再用大白台山、高家屯做支撑,看上去锋芒毕露,实际上隐患很大。
一旦尖部被敌军突破,两翼就会被从侧后同时咬住,前面挺出的阵地反而成了累赘,兵力既难撤,又难守。贺庆积反复琢磨,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他向纵队请示,要求调整防线。新的方案,是把高家屯作为防御枢纽,前面用尖山子、胡家窝棚作为警戒和迟滞阵地,后方再以小白台子和大虎山构成纵深,形成一条能够反复机动的组合防线。
这种调整,看似只是地图上挪了几个符号,却直接关系到后面能不能顶住新1军、新6军的猛撞。很多年以后,不少参加黑山阻击战的老兵都提过这一点——如果当时还坚持原来的尖锥阵型,后果很难想象。
三、黑山激战:进攻,还是侧翼通道?
10月23日晚,第九兵团指挥部终于作出决定,对黑山一线发起全面攻击。
在此之前,廖耀湘已经意识到黑山、大虎山一带的要害。他在事后回忆中说,攻占黑山,是“统筹全局、消除隐患”的关键一步。只不过,现实战况远比计划要棘手。
24日凌晨六点,71军在重炮、航炮配合下,对黑山阵地发动攻击。第87师、第91师分头行动,一路指向拉拉屯、大白台子,一路直扑高家屯前沿。国军火力密集,开战四十分钟,黑山城北已是一片烟雾。
耐人寻味的是,71军军长向凤武没有选择直接攻打黑山市区正北的高地,而是采用“两翼突破”的方式,试图在左右撕开口子,再从侧后包抄。这个选择,与解放军对地形的判断,形成了一次硬碰硬的较量。
当天午后,黑山防线最倚重的101高地失守,阵地反复争夺。到晚上七点,城东高地重新被收复,贺庆积果断把84团撤下,换上预备队82团顶上,整个防线像拉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又勉强维持住。
24日这一天,新1军也加入战斗。按以往的名声,新1军素以攻坚见长,可在黑山一线,却被打得极不顺利。原因很现实,对面不是临时拼凑的守军,而是打过四平、打过塔山的东野老部队。
25日早上八点,战局出现了新变化。廖耀湘派出了他最看重的新6军。新6军第169师接替此前的第3旅,继续强攻高家屯;新22师则向南展开,试图一举拿下大虎山,在黑山防线东南侧撕开口子。
第169师利用上午的正面攻势牵制,下午趁着解放军换班、就餐的短暂空档,从侧翼摸到孙家屯、贺家洼一带,企图就地构筑工事,等待主力压上,一举形成突破。结果被及时反击打退,战线拉拉扯扯,伤亡不小。
另一边,新22师在大虎山方向不断延伸攻击,从马鞍山、青苔泡一直扫到庞家窝棚,迫使十纵30师疲于奔命,不停抽调兵力填窟窿。不得不说,这一手“拖长战线”,在战术上颇为刁钻。
问题在于,战术动作再漂亮,也掩盖不了战略上的尴尬。
从后来的材料看,廖耀湘那天让新6军出动,并不完全是为了“强攻黑山”,而是更看重另一个目的:哪怕黑山正面攻不下来,也要用新6军在黑山—大虎山之间抢占一条侧翼防线,为后续部队南撤打开一条安全通道。
他在回忆中提到,命新6军第169师占领胡家窝棚以西高地,直接支援207师许旅;再让新22师攻击大虎山,意在“牵制大虎山守军,不使其向东、向南行动,以掩护兵团主力通过”。
从字面上看,这已经很清楚:新6军被用成了“带枪护卫队”,用进攻的姿态,干的是防御掩护的活儿。
这样一来,战场上出现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局面。
表面上,是第九兵团围着黑山不断猛攻;实质上,兵团主力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顺利撤到营口”。攻与守之间,目的不再一致,指挥意图也就难以坚决到底。
两天下来,黑山前线的国军部队伤亡不轻,阵地推进有限。廖耀湘越来越清楚,这样打下去,既拖时间,又见不到成果。辽西战场的时钟,对他极不友好。
四、兵团崩溃:两天覆灭的真正症结
10月25日黄昏,黑山方向的进攻基本停火。表面看,是主动收缩,准备南撤;实际上,危险已经悄悄逼近。
当天下午,第九兵团参谋长杨焜收到空军侦察情报:彰武以南,发现一支长约两公里半的行军纵队,正向无梁殿方向机动。这支部队,正是黄永胜指挥的六纵。
与此同时,前一日已经开始南撤的49军,遭遇解放军前出部队,被迫停下脚步。整个第九兵团的南下计划,被打乱节奏,却已经来不及重新整队。
到26日清晨,紧张气氛已经能从空气里闻出来。
这天,71军正在和新6军进行阵地交接。就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韩先楚的三纵率先发起猛烈突击,直接打在交接空档上。71军防线被拔掉一个大口子,两支后卫师也被冲垮,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三纵的尖刀部队一路猛插,居然直抵胡家窝棚附近,端掉了第九兵团部、新3军军部和新6军军部。整个兵团指挥体系顷刻陷入瘫痪,军以上指挥员有的被俘,有的四散而逃,一时间“群龙无首”。
几乎在同一时间,六纵向新3军阵地猛冲,一举突破前沿。外围各纵队也根据预案展开合围。黑山、大虎山一线,原先那个看似坚固的南撤通道,实际上变成了一个收口极快的口袋。
从25日下午到26日这一天,局势翻转速度极快。对外界而言,会觉得“廖耀湘兵团两天内全军覆没”,说法略有夸张,却也反映出一个事实:从决定放弃强攻黑山、转为依托新6军侧翼撤退,到兵团指挥机关被一锅端,前后确实也就两天左右。
在《大决战·辽沈战役》的相关描述中,还特意提到了一段细节:廖耀湘曾在兵团会议上引用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这话在理论上没有错,却遮不住战场上的一个残酷现实——战争虽有政治目的,但在局部战役中,时间往往比一切都苛刻。
辽沈战役的东北战区,有一个明显特征:东野在取得主动权后,打得非常快,封闭、合围、追击环环相扣。第九兵团在新民一带多拖了几天,锦州失守、长春解放的既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这时再想从容南撤,几乎没有空间。
从这个角度看,黑山阻击战本身,只是一个放大的节点。
十纵三万多人死顶十二万兵团的南撤通道,确实打得异常顽强;但决定第九兵团命运的,不仅是这条防线守得有多固,更是整个兵团在战略上的迟滞,以及与友军之间严重脱节的行动。
那么,回到那个争议问题:两天内全军覆没,到底是不是廖耀湘能力不行?
如果只看黑山战场的局部调度,他并非一无是处。利用新6军建立侧翼屏障,用攻势动作掩护主力通过,在教科书里也算一招老练的手法。对黑山、大虎山要害地形的认识,他也并不迟钝,甚至比不少上级更早意识到那里的危险。
真正致命的弱点,在于几件事叠加到一起。
其一,决心迟缓。锦州告急、长春危殆时,第九兵团在新民一线来回观望的那几天,几乎浪费了所有可能主动出击或果断撤出的时间。战场上的机会,往往不是被敌人“打掉”的,而是被自己“拖没”的。
其二,目标摇摆。既想为整体战局“做出贡献”,又不敢背离上峰意图;既担心损失王牌部队,又怕被指责消极避战。在这种心理下,兵团的作战目的不断变化——先是西援锦州的设想,后是南撤营口的目标,中间又加上“顺便打黑山”的企图,最终哪个也没抓牢。
其三,系统性问题。东北国民党军的整体指挥存在明显断层,高层互不信任,命令前后矛盾。第九兵团虽然是“嫡系中的嫡系”,却并没有得到真正统一而坚决的战略指示。兵团指挥官个人再有本事,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下把局面扭转回来。
最后,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因素:对手的成长速度。
从四平、攻锦州到塔山、黑山,东北野战军在合围、追击战术上越打越熟。像三纵、六纵这样的部队,对夜行军、穿插、打纵深指挥机关,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实战经验。第九兵团习惯了依靠火力、依靠所谓精锐编制,一旦指挥中枢被拔掉,往往很难自发重建有效抵抗。
说到底,第九兵团的毁灭,是一个大势中的必然结果,而不是某一个将领个人“突然变笨”。
廖耀湘固然为这场惨败负有责任,但更多是一种“身在局中、难以自拔”的责任。他的犹豫、他的迟疑,和那支兵团的命运绑在一起,在辽西的秋风中走到了尽头。
那支曾经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东北最强兵团”,最终没有死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里,而是倒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转进行动中,被黑山、大虎山一线的枪火,定格在1948年10月的那几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