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年间，清丰县往东三十里，有个张家庄。庄上有个后生叫张二牛，爹妈死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靠着三亩薄田过活。这人老实巴交，干活肯下力气，就是嘴笨，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
这年秋天，张二牛去地里刨红薯，刨到太阳落山，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
他抬头一看，是个老太太，摔在路边沟里，爬不出来了。张二牛跑过去把她扶起来，老太太腿崴了，走不了路。他二话不说，把老太太背起来，按她指的路送回家。
老太太家住三里外的李家庄，院子里三间瓦房，就她一个人住。张二牛把她放在炕上，又帮她打了水，劈了柴，忙活到天黑了才走。
老太太问他叫啥，他说了。老太太点点头，也没说别的。
过了几天，有媒人上门。
张二牛挺纳闷，他这样儿的，还有媒人来找？媒人说，李家庄有个姓周的老太太，托她来提亲，要把闺女嫁给他。
张二牛更纳闷了，他连老太太有闺女都不知道。
媒人说，那闺女叫周巧娘，今年十八，长得周正，针线活儿也好，就是命苦，她爹死得早，跟着娘过日子。前些日子她娘摔了，多亏你搭救，老太太记着你的好，想把闺女许给你。
张二牛问：“那闺女愿意？”
媒人说：“她娘愿意，她就愿意。”
张二牛想了想，自己这条件，有人肯嫁就不错了，还挑啥？就点了头。
婚事办得挺快。那边老太太好像急着把闺女嫁出来，这边张二牛也没啥亲戚，简单摆了两桌，请了几个邻居，就算成了亲。
入洞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二牛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推开门进去。新娘子穿着红衣裳，蒙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他走过去，伸手想掀盖头。
新娘子突然开口了：“你别动。”
张二牛一愣。
新娘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你听我说，快走，我不是人。”
张二牛酒醒了一半。
“你说啥？”
新娘子说：“我不是活人。你掀开盖头，看见我的脸，你就得死。”
张二牛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转筋。他想起老人们讲的那些鬼故事，什么画皮，什么僵尸，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是鬼？”
新娘子说：“是。”
张二牛转身就想跑。
新娘子又说：“你别跑，你跑了我也得死，我娘也得死。你听我把话说完。”
张二牛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新娘子说，她叫周巧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年发大水，她为了救个落水的孩子，自己被水冲走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脸被石头磕烂了，她娘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她娘受不了这个打击，天天哭，哭坏了眼睛，后来又请了个道士，想招魂见女儿一面。那道士做法，把她魂魄招回来，可她娘看见她那张烂脸，当场吓晕了。后来道士说，要想让她娘好起来，得找个阳气旺的男人成亲，借阳气养着她，让她慢慢恢复人形，再托生成人。
张二牛听得浑身发冷：“那你娘托媒人……”
周巧娘说：“是我娘求来的。她找了好多人，没人肯娶个鬼。后来你救了她，她说你心好，兴许能行。”
张二牛说：“你就不怕我？你就不怕我害你？”
周巧娘说：“怕也没办法。我娘快不行了，她眼睛瞎了，身子也垮了，我要是不找个人成亲借阳气，她就得死。她死了，我在这世上就再也没牵挂了。”
张二牛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我掀开盖头，真会死？”
周巧娘说：“会。我脸还是烂的，看一眼，活人阳气就散了。”
张二牛问：“那咋办？就这么坐着？”
周巧娘说：“你睡地上，我睡床上。白天你出门干活，晚上回来。熬过三年，我就能托生。”
张二牛想了想，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了。
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看了看。新娘子穿着红衣裳，盖头底下是空的。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巧娘的声音从盖头里传出来：“我说了，我不是人。”
张二牛爬起来，跑出门去。
他在外头转了一天，想去找那老太太问问清楚，可走到李家庄村口，又没敢进去。他怕看见那老太太，自己就更不知道该咋办了。
太阳落山，他又回了家。
周巧娘还在床上坐着，盖头也没动过。
张二牛问：“你吃饭不？”
周巧娘说：“不吃。”
张二牛自己煮了碗面，吃了。吃完他又在地上铺被子。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张二牛慢慢习惯了。每天早起，他跟周巧娘说一声“我出门了”，晚上回来，说一声“回来了”。周巧娘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他也不知道她在干啥，反正那盖头就一直蒙着。
有天晚上，他躺在地上，忽然听见周巧娘说：“你为啥不走？”
张二牛说：“走哪儿去？”
周巧娘说：“你不怕我？”
张二牛想了想，说：“怕。可你也没害我。你娘那人，我看得出来，不是坏人。”
周巧娘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又问：“你就不想娶个活人？”
张二牛说：“想。可没人肯嫁。我这样的，穷，没爹没妈，嘴又笨，谁跟我？”
周巧娘说：“你心好。”
张二牛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年开春，有天张二牛从地里回来，推开门，看见床上坐着个人。
是个姑娘，穿着蓝布衣裳，脸白白的，眉眼周正，正低着头做针线。
张二牛愣住了。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红了。
“你……你回来了？”
张二牛听出那声音，是周巧娘。
他盯着她脸看，看了半天，问：“你脸好了？”
周巧娘点点头，眼圈红了。
张二牛站在门口，不知道说啥好。
周巧娘说：“我把盖头摘了。你看看我。”
张二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你长得挺好看。”
周巧娘眼泪掉下来，拿袖子擦。
张二牛说：“你哭啥？”
周巧娘说：“三年了，头一回有人看见我的脸。”
那天晚上，张二牛没睡地上。
又过了一年，周巧娘怀了孩子。
张二牛去李家庄报信，周老太太眼睛早就瞎了，可听见闺女怀了孩子，哭得不成样子。她拉着张二牛的手，摸了又摸，说：“好人，你是个好人。”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大胖小子。周巧娘抱着孩子，对张二牛说：“我得走了。”
张二牛愣了：“走哪儿去？”
周巧娘说：“托生。道士说了，三年之期到了，孩子生下来，我就得走。不走，孩子活不成。”
张二牛傻了。
他抱着孩子，看着周巧娘，不知道说啥。
周巧娘摸摸孩子的脸，又看看张二牛，说：“你好好带孩子。我娘那边，你也照看着。”
张二牛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话。
周巧娘笑了笑，说：“我这辈子，值了。”
那天夜里，周巧娘死了。
张二牛把她埋了，在她坟前坐了一宿。
后来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孩子长到三岁，有天在院子里玩，忽然指着门口喊：“娘！娘！”
张二牛跑出去看，啥也没有。
又过了好些年，孩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
张二牛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有天他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孙子跑去开门，回头喊：“爷爷，有个老太太找你。”
张二牛走过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红了。
张二牛问：“你找谁？”
老太太说：“找你。”
张二牛愣了：“你是谁？”
老太太说：“你不认得我了？”
张二牛盯着她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手抖了起来。
老太太说：“我托生成人了。这辈子我来找你，你还认得我不？”
张二牛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站在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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