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那天,上海老弄堂里刮着能把人骨头吹透的西北风,可外婆那间小屋却暖烘烘的。炉子上的铝壶正哼着小曲,屋里坐满了人——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还有我妈。这是要分房子了,六套拆迁还建房,在外婆手里攥着,今天就要分出去。

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大舅二舅各拿两套,我妈两手空空。大舅当年结婚没房子,在东门那间冬天挂霜夏天漏雨的披厦里住了五年;二舅下岗后漂泊了二十年,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里。外婆说,这是还他们的债。轮到我妈,她只说了一句:“晓得了,妈。”然后就弯腰把炉子边烘着的外婆那双棉鞋翻了个面——鞋帮子被雪水洇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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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学不会空手上门。那天她天不亮就去菜市场,自行车两边挂得满满当当,前筐里还躺着一条活鲫鱼。她到得最晚,站在炉子边,手里攥着菜篮子,听完外婆的分房决定,愣是一句怨言没有。你说她心里不委屈?那是骗鬼。可她说,房子是外婆的,怎么分自然有她的道理。她只是想看看,两个舅舅接不接得住这份沉甸甸的馈赠。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藏着多少年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外婆孙阿娣二十六岁那年守了寡,外公过黄浦江时船翻了,人捞上来已经没气。那年大舅七岁,二舅五岁,我妈才刚满周岁。有人劝她把小闺女送人,趁着年轻改嫁。外婆没应,在弄堂口支了个茶水摊,还纳鞋底卖。她纳鞋底不用顶针,光手捏着针往头皮上蹭两下,一针扎下去扯出长长的麻线。一双棉鞋要纳上千针,她纳完一双,指腹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挤一挤能沁出血珠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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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十二岁就进街道厂糊纸盒,手浸在浆糊里,冬天裂得全是血口子。十七岁顶外婆的职去饮食店端盘子,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如数交回家,自己只留两块钱买卫生纸和头绳。二十四岁结婚那天,外婆翻遍箱底拿不出一床新棉被,我妈自己攒了一床,被面是大红色的的确良,她在灯下缝了三个晚上。出嫁时跨过门槛回头望,外婆站在门洞底下,满脸都是水。

这是她头一回看见外婆流眼泪。

可就是这样,我妈还是没等来一句软话。外婆这辈子把心疼两个字都纳进鞋底里了,扯得紧紧的密密的,面上瞧不出,踩在脚下才知有多厚实。

分房后那一周,好戏才刚开始。

大舅拿到房子的当晚没回家,在外婆屋里坐到很晚。他望着我妈蹲在那儿归置菜的背影——鲫鱼养在搪瓷盆里,豆腐浸在凉水里,青菜择干净了用湿屉布盖着——始终没开口。等他回到家,大舅妈正在织毛衣,问他房子拿到了?他嗯一声,把信封搁在五斗柜上没拆。大舅妈嘟囔说妈偏心,大舅却问她还记不记得东门那间披厦。那年冬天,她怀着孕上厕所要走一段露天楼梯,他每天睡前先把楼梯上的霜铲干净。他们的大儿子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外婆送来一床新弹的棉被,灰扑扑的老蓝布面子,她嫌抠门。多年后才知道,那是外婆连着半个月熬夜,把攒了一冬的棉花票凑齐,又蹬着缝纫机轧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大舅打开信封,里头除了钥匙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宣纸,边角毛毛糙糙,是外婆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欠建国一套。今还。”大舅妈捧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字条搁了四十年,外婆攒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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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那边也没闲着。他拿到房子的第三天往成都打了个长途,打给支援三线建设的小舅。小舅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问:“姐一套都没有?”二舅把外婆的话复述了一遍,忽然说不下去了。挂了电话,他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他想起当年买断工龄后把钱投进股市亏掉一半,是外婆从床底翻出存折取了两万块塞给他,说“当我借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两万块他还没还上。

第五天,我妈回娘家修洗衣机。外婆那台老家伙脱水时哐当作响,她等不了维修师傅,直接把被单捞出来徒手拧干。外婆立在一旁问:“淑琴,你怨不怨我?”我妈把拧干的被单抖开搭上晾衣竿,说:“妈,您当年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大舅辍学去船厂学徒,二舅发烧烧到四十度舍不得叫救护车,小舅考上大学那年您在大暑天给人纳了三十二双棉鞋。您亏欠过谁,自己不记得,我们都记着。”

外婆从柜子里摸出一本老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外公的单身照,第二页是大舅的满月照,第三页二舅,第四页小舅,翻到第五页,空白。那年我妈满月,正好是外公走后第二十九天,外婆腾不出心思去照相馆,也腾不出那几毛钱。后来想去补照,我妈已经会走路了,追着弄堂里的鸡跑,怎么也按不住。相册最后一页是我妈的结婚照,穿一件借来的红西装,头发烫得蓬蓬的,我爸站在旁边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照片是外婆拿傻瓜相机拍的,取景有些歪,可她一直留着。

我妈轻轻合上相册,说:“妈,这比房子金贵。”

第六天,我妈宣布要办家宴。不是外婆的意思,是她自己提的。她说咱们家好些年没正经聚过了,趁房子分完心里都定当,大家吃顿热乎饭。她在电话里跟大舅说,大舅沉默几秒问:“淑琴,你别撑着。”我妈没接这句,自顾自往下说定在下周六,就在妈那屋,菜我来弄,你们人来就行。

她列了十一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鳜鱼油焖笋,外婆爱吃的狮子头,大舅爱吃的白斩鸡,二舅妈娘家那边的粉蒸肉,表弟点名要的炸春卷,小舅从成都赶回来得给他备一道麻婆豆腐,还有一道筒子骨炖萝卜,要煨三遍把骨髓都熬进汤里。我妈今年五十三了,膝盖站久了会积水,肩膀天一阴就酸胀。我问要不要找家饭店,她说饭店的菜没有魂。什么叫有魂?大概是一道菜端上来,不只尝得出油盐酱醋,还能尝出是谁切的谁烧的谁守着灶台不敢走开。

腊月二十六,落了今年头一场雪。我妈四点半起床,五点钟到了外婆家。她把夜里发好的面团倒出来揉了百来下,准备做外婆爱吃的豆沙包。天亮了人陆陆续续到,大舅妈拎着自家灌的香肠,二舅妈挽着一兜子马蹄,小舅风尘仆仆从机场赶来,进门先唤一声“姐”。我妈正站在灶前炸狮子头,热油滋滋响,肉馅在锅里慢慢转成金黄,香气蓬起来满屋子都是暖的。她没回头,应了一声“回来了”,就三个字,小舅的眼眶红了。

大舅被分配杀鱼,几十年没干过这活,握着刀背不知从何下手,鳜鱼在砧板上蹦了个高,表弟笑得直不起腰。二舅蹲在天井里削马蹄,表弟凑过去帮忙削了半盆,手指头先破了两道口。孩子们满院子跑,把雪拢成团你丢我一个我丢你一个。大人们挤在灶间,油烟与笑声齐飞,酱油共豆瓣酱一色。我妈始终站在灶台边,后背湿透了额前的碎发粘在鬓角,可她的眼神很定,手里的锅铲稳稳的,一样菜起锅另一样菜落锅,像将军调兵遣将。

正午十二点,菜齐了。圆桌面拉开嵌进老榆木的大圆盘,十一只碗碟次第落座,热气腾腾把窗玻璃熏成一片毛玻璃。外婆被请到上座,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胸针,是用她年轻时一只耳环改的。大舅挨着左边坐下,二舅坐在右边,小舅挨着二舅,大舅妈二舅妈带着表弟围成半圈。

我妈端出最后一道汤,立在桌边。

外婆望着一桌菜,很久没动筷子。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狮子头越过白斩鸡越过那盆清清白白的萝卜汤,落在女儿身上。“淑琴,你过来。”她握住我妈的手,那只手已经老了,皮肤松了骨节粗了,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茧痕——是六十年捏针线留下的印记。

“这些年,你怨过我。”外婆说,“你十二岁糊纸盒手烂了四个冬天,十七岁上班工资全交家,结婚时我只给你打了一床棉被还是旧布面子。”我妈摇头想说别说了,外婆打断她:“你两个舅舅我各欠他们一套房,这两份债我今天还了。可我欠你的,不是房子。”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褪了色的红绸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口素面没有花纹,却打磨得很亮。“这是我妈给我的,那年我出嫁她翻遍箱底只有这个。你外公走后我当掉一只给你大舅交学费,剩这一只我攥了六十多年,原本想带进棺材。”

她把镯子套进我妈的手腕,圈口刚刚好,一分不松一分不紧。

我妈低头望着那道银白的光泽,笑了,泪珠滚下来砸在镯子面上,溅成细碎的水花。“妈,”她说,“这比房子沉。”

菜凉了。表弟举着春卷啃,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大舅给外婆夹菜,挑了狮子头里最软糯的那块。二舅妈把酸萝卜转到我妈面前,我妈夹了一筷子说腌得刚好。大家都埋头吃饭,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一束光,正好落在桌心那盆白萝卜汤上。

外婆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说:“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没把淑琴送人。那年你外公走,有人劝我把小闺女送掉,说丫头命贱养大了也是人家的人。我不舍得。不是觉得丫头比小子金贵,是那会儿你才刚会爬,趴在被窝里冲我笑,露两颗小米牙。我想,这世上就剩你分到我的奶水了,我怎么舍得。”

屋里静静的。大舅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二舅垂着头,小舅把脸埋进掌心。

外婆转向大舅,说那两套是还你的,往后淑琴那边有什么难处你多想着点。大舅点头,声音很沉:“晓得了,妈。”外婆又转向二舅,说那两套你自己住一套,另一套将来给淑琴的外孙女月清。月清今年十六了,再过几年该上大学,城里房价贵,丫头毕业了想留在外面,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二舅把钥匙推过来,推到桌中央:“妈,不用等将来。我那套,明天就过户。”大舅也把钥匙推过来:“我那套也匀一套出来。淑琴不要,给月清。”

两张红纸两把银匙并排躺在玻璃转盘上,灯光从吊灯洒下,在钥匙齿间折出细碎的光斑。

我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用那块褪了色的红绸包好,揣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她起身把桌上的汤盆收走,说凉了,我去热一热。在灶间,她背对着所有人,炉火开着,她把汤盆搁上蒸格,低头望着那跳跃的蓝焰。肩膀轻轻颤抖着,像被风吹动的枇杷叶。

家宴散场时天已经擦黑。大舅一家先走,二舅一家后走,小舅说在外婆这儿住两晚陪老人家说说话。我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检查了炉子封好门把灶台擦了三遍。外婆已经躺下了,躺在靠窗那张老床上。我妈立在床边,俯身替外婆把碎发别到耳后。

外婆睁开眼,灯已经熄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妈,我走了。”我妈说。外婆嗯一声,顿了顿又开口:“淑琴,那镯子将来你给月清。传给她,就说是太姥姥给的。”

我妈弯腰把被角又掖紧了些,她的手在外婆枕边停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轻轻退出房门。

那晚雪又下起来。母女俩走在弄堂里,脚下咯吱咯吱的,路灯把雪花照成金色的尘。走了很久,我问她小时候怨过外婆吗。她说怨过,十二岁那年在厂里糊纸盒手烂得拿不住筷子,一边哭一边想妈怎么不疼我。后来当妈了才知道,疼不是分的,是挤的。一只手只能捂住一个孩子,可你外婆有四只小手要捂。她捂着这个那个就漏风,捂着那个这个就受凉。她没法子。

走到弄堂口,我妈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外婆那间小屋的窗还亮着昏黄的灯,隔着雪幕,像一枚钉在旧棉袄上的盘扣。她说你外婆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可她教会我一样——一个人心里能装的东西,比房子大。

雪越下越密,把来时的脚印都填平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挽着她的手臂,她腕上那枚银镯子在袖口里,隔着棉衣隔着毛衣隔着六十年光阴,温温的,不烫手也不凉。像外婆纳了一辈子的千层底,踩在脚下的从来不是债,是那个人把毕生力气都攒在指尖,一针一针为你垫平前路的坑洼。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可这家人的账怎么算都算不清。房子分明白了,情分却越分越厚。你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才算公平?是六套房一人两套的平均分配,还是六十年光阴里那一针一线纳进去的牵挂?我妈说,她等了一周,等的不是外婆改主意,是想看看两个舅舅接不接得住那份沉。结果呢,大舅二舅不但接住了,还把这沉甸甸的东西变成了暖洋洋的饭桌,变成了外甥女将来落脚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中国人的家:账算得再清,也清不过血脉;房分得再明,也明不过人心。那对银镯子在我妈腕上叮当作响,像是在替六十年前那个攥着它纳鞋底的年轻女人说:我欠你的,不是房子,是这辈子没能让你少受的那份苦。可我妈攥着它,心里想的却是:您给我的,也不是镯子,是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还不完的那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