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春,淮河一带的风还带着寒意。解放区的野战医院里,许多伤员正翻身、包扎,远处传来部队集合的号声。就在这样的年代,一个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少年,在东海上的一艘木船上颠簸北上,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失散十多年、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父亲陈赓,还有一个完全陌生却要叫“妈妈”的女人。
这名少年叫陈知非,1929年出生于上海。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赓;而他的亲生母亲,则早已在抗日前线英勇牺牲,她的名字叫王根英。
有意思的是,在这场迟到的父子团聚背后,是一段从上海弄堂到太行山间、绵延近二十年的家国纠葛。从1923年上海工人夜校的一间教室,到1939年冀南战场的一串枪声,再到1946年山西阳城村口的那一声“爸爸”,几个人的命运,被紧紧地拴在了中国革命最惊心动魄的那些年份里。
一、上海夜校里的相遇与婚姻
时间要拨回到1923年。那一年,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刚在上海逐步发展,工人夜校悄悄在一些纱厂附近开办,地点隐蔽、灯光昏黄,却改变了许多底层工人的一生。
王根英当时17岁,已经在纱厂干了近十年工。她1906年出生在上海郊区的贫苦农家,8岁进纱厂,当童工,童年基本是在机器轰鸣和工头皮鞭下熬过来的。那时候的纱厂,多由英、日资本控制,中国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要进厂,迟到一点,要么罚钱,要么卷铺盖走人。王根英为了保住饭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喝两口稀粥就上工,十几个小时不停地干,干得慢还要挨打。
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夜校像一扇忽然打开的小窗。1923年,她转到怡和纱厂做工,得知共产党办了工人夜校,几乎没犹豫就报名去了。上课的教员中,有个说话带着湖南口音、身形精干、讲课生动的人,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陈赓。
陈赓是湖南湘乡人,早年投身革命,来到上海后,在工人中开展宣传工作。按当时一些工人的印象,这位教员不光有文化,还挺“会说”,讲讲马克思、讲讲工人运动,还夹杂着一些幽默的话,班上不少人都爱听。
不过,王根英早期对他,更多是“敬重”,而不是男女之情。她看得出来,这个湖南小伙子有胆、有脑子,但也觉得他有点“油嘴滑舌”,不太靠谱。陈赓几次找她说话,帮忙解答问题,顺便套近乎,她都不冷不热地敷衍过去。
有意思的是,王家的其他人倒挺欣赏陈赓。只要陈赓来,家里总是热情招待。小妹王璇梅还曾羡慕地嘀咕:“这个先生文武双全,又讲理,阿姐跟他说话,就是有福气。”王根英却一句带过:“现在只想做事,不想这些。”
随着工人运动的发展,王根英很快成了工人中的骨干。她参加了配合北伐的三次武装起义,甚至还接受过周恩来的直接委托,把武器藏到自己家里。对于彼时的青年女工来说,这绝对算得上走到了风口浪尖。
1927年,是个转折的年份。那年,中共中央在武汉召开了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许多骨干都作为代表出席,间隔几年没见的王根英和陈赓,也在会场里再次碰到。
会议期间,一次听报告的间隙,陈赓琢磨再三,终于决定不再绕圈。他写下一张纸条,递到了王根英手里:“王根英同志,我爱你,我向你郑重求婚,希望你嫁给我。陈赓。”
王根英看完,脸腾地就红了,手一抖,竟“啪”地一声,把纸条拍到墙上。周围的代表虽然低头听报告,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幕,都有些忍俊不禁。
陈赓不死心,又写了一张:“根英,我爱你,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王根英连看都不看,照旧夹起来、拍在墙上。等到第三张纸条上写出“誓不罢休”几个字时,墙上已经贴了三条“表白”,一到休息时间,众人一围,谁都看懂了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笑着打趣:“王根英,你把纸条都贴出来,这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陈赓也不躲,反倒顺势接话:“总不是反对吧?她是让同志们都来作证。”
王根英被他这股“厚脸皮”惹得又气又急,当众反问:“你凭什么那么自信?我为什么要嫁给你?”陈赓笑嘻嘻地说:“因为我爱你啊。又不是只你一个人好,我也不差,我们志同道合,还有感情基础。”
不得不说,这场“求爱闹剧”在会场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周恩来后来知道此事,严肃地批评陈赓“不懂恋爱艺术,求爱太冒失”,但紧接着,他和邓颖超又从旁劝说王根英,从性格、人品、前途等方面替陈赓“担保”。王根英原本心里就不是毫无波动,周恩来、邓颖超这一“撮合”,她最终点头。
“五大”之后,两人在武汉登记结婚。婚礼简单,却被许多同志记在了心里。这对年轻的革命伴侣,在风雨欲来的年代,走到了一起。
二、特科岁月与太行山上那一声枪响
婚后没多久,时代的风暴几乎不给他们半点喘息余地。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打响,陈赓参加起义,担任要职。8月24日,起义军撤出南昌向广东进军途中的会昌战斗中,他左腿中弹三处,胫骨、腓骨全部断裂,伤势极重。
直到10月中旬,他才被辗转送回上海疗伤。这是夫妻俩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迎接王根英的,却是一条伤痕累累的腿。她皱着眉,费尽力气,终于把陈赓送进了上海有名的牛惠霖骨科医院。牛惠霖兄弟医术高超,保住了他的腿,这件事后来被不少人提起,都感慨这是中国革命的“幸事”。
1928年4月,中共中央在上海组建中央特科,陈赓担任情报科科长。特科的工作,对外是“普通人”,对内则是刀尖上行走。为了掩护身份,他们在环龙路租了房子,王根英把妹妹王璇梅和弟弟王心昌接到一起住,一家四口,看上去和普通小家庭没什么差别。
1929年,儿子陈知非出生。为了安全,全家很快又搬了家。1931年前后,他们频繁更换住处,潜伏在上海不同的弄堂、街巷里。王根英自幼在上海长大,对这座城市熟得很。走在街上,她总是用余光观察周围,记形迹可疑的人,一旦感觉不对,心里马上盘算退路。
有时候,警察或巡捕上门盘查,她不慌不忙,以一个普通家庭主妇的身份应对,反倒比经常外出活动的“王庸”(陈赓的化名)更不容易引起怀疑。她一边做交通,一边做联络,还时刻提醒弟妹,家里的住址绝不能乱说。
对于年纪还小的陈知非,她干脆不告诉门牌号,怕孩子嘴快。有意思的是,即便小心成这样,意外还是差点发生。
某天,只有两岁的陈知非溜出门,在街上看到了挎着枪的印度巡捕。小孩想到自己在家见过父亲的枪,竟跑过去“炫耀”:“我阿爸也有枪!你们的枪没有我阿爸的枪好!”对方一听,立刻警觉,悄悄尾随其后,一直跟到门口。
王根英正好出来找孩子,巡捕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家有枪?”那一瞬间,她心里一沉,但脸上不露声色,淡淡回答:“有啊,他阿爸在永安公司给他买了把玩具枪。”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木质玩具长枪递过去。巡捕看了看,找不出破绽,又瞧她衣着打扮像个中产妇人,最终悻然离去。
遗憾的是,个人再机敏,也难敌更大范围的变故。1931年4月,中央特科行动科科长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并叛变,供出了大量组织情况。陈赓此前就对他的不稳重有所警觉,说过“不死,迟早要出事”,但叛变来得太快,许多同志被迫转移、牺牲。
陈赓很快被调往天津工作,王根英带着陈知非同行。他们住在法租界的交通旅社,对外宣称准备开旅馆,实际上在进行清查叛徒、营救被捕同志等工作。几个月后,形势更趋严峻,一家人又回到上海。不久,陈赓奉命离开,奔赴鄂豫皖根据地参加红四方面军的工作。
王根英则留在上海,负责沪东区部分工作。1932年1月28日,日军发动对上海的进攻,“一二八事变”爆发,第19路军奋起抵抗。王根英迅速组织沪东工人救护队,奔赴前线,从事救护、转运工作。战事稍缓,她又回到工厂,参与女工工作,后来担任全总女工部负责人之一。
1933年春天,是这个家庭的又一次大劫难。那一年,陈赓在上海活动时遭叛徒出卖,被捕入狱。那是3月的一天,天已经黑透,陈赓却迟迟未归。王根英一夜难眠,第二天开始四处打听消息,却一无所获,心中越发不安。
长期高压下,她的精神也接近极限。有一次,她在家中突然产生幻觉,仿佛马上就有人要破门抓人。惊慌之中,她竟将陈知非从二楼窗口推了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所幸楼层不高,下面是土地,两人虽然摔得不轻,但保住了命。之后,组织将她送回家中,休养了一段时间,情绪才稍微稳定。
稳定之后,她又开始打听丈夫的下落。有一天,她去找一位过去的工友套话,没想到对方已经被敌人收买。第二天,国民党特务便上门,将她逮捕。先是提篮桥监狱,后转押到南京“江苏第一模范监狱”,审讯、威逼接连不断。
狱中,王根英坚持斗争,还组织绝食,争取权益。最终,狱方被迫允许她们与外界通信。这时,距她被捕已经过去两年,家人始终不知道她生死如何,很多亲友都以为她已经遇害。
通信恢复后,她亲手做了玫瑰花枕头寄给家人,给儿子还绣了一个老虎图案的小书包。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就是她默默传递的平安和牵挂。
1937年8月,国共合作再度建立。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人赴南京参加蒋介石召开的国防会议,得知王根英仍被关押,特意前往探视。面对突然出现的熟悉身影,她一时竟愣在当场。叶剑英笑着说:“怎么,不认识啦?”她这才回过神来,把这些年的情况一一汇报清楚。
很快,她结束了四年牢狱生涯,被安排赴西安休整。1937年8月26日,她由西安转至云阳八路军总政治部,与多年未见的陈赓重逢。对此,有战友还记得,当时邓小平专门准备了一桌像样的饭菜,还特地腾出一间屋,让夫妻俩好好说说话。那一晚,他们聊到深夜,把四年间各自经历的惊险片段,一件一件讲给对方听。
然而,和平团聚在战争年代总是短暂。几天后,王根英被派往延安学习,陈赓则担任八路军129师386旅旅长,辗转各地。1938年,王根英在延安毕业,多次申请去前线工作,同年如愿被分配到129师供给部办的财经干部学校,担任政治指导员,负责思想工作与组织建设。
同一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12月下旬,386旅挺进冀南地区,财经学校随部队东进。1939年3月,再随部队向西,转入太行山区。3月8日,日军对冀南军区驻地发起进攻,供给部在火力包围中艰难突围,准备撤出村庄。
队伍刚刚脱险,王根英突然意识到,装着重要文件和公款的挎包还留在原来的住处。如果丢失,后果相当严重。她没多想,立即转身往村里跑。身边有人拦她,她只留下几句:“东西不能丢!”便冲进烟火与枪声之中。
当她拿着挎包往外跑时,恰好与敌人遭遇,在机枪的扫射下倒在血泊里。那一天,是1939年3月8日。
同一天,率领386旅行动的陈赓接到了电报。战友把密电交到他手里,他看完久久没有说话。电文只有短短几行,却像刀一样扎在心上。后来有人看到,他紧紧攥着电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夜里,他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句话:“三·八是我不可忘记的一天,也是我最惨痛的一天。”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对战友说,要“为根英守节三年”。直到1943年,他才在组织安排下,与傅涯组成新家庭。
三、战火中的孩子,海上的木船与山西村口的重逢
王根英牺牲后,消息并没有立刻传到上海的娘家。那个年代,很多家庭都如此:亲人突然失去联系,既不知对方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得到一个结果。对陈知非来说,这种“空白”持续了整整几年。
早在父母先后被捕、失踪时,年幼的陈知非就被送往外婆家。这样安排,一方面是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是无奈之举。外婆家条件极为拮据,一家人挤在简陋房屋里,靠零碎的活计维持生活。正在长身体的孩子,经常一天吃不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七八岁时,陈知非已经辍学,成了街头的小报童。每天凌晨四点,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到报社门口拿报,再沿街叫卖。那一点点钱,要维持几口人的日常。有人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会忍不住摇头,外婆也常抱着他掉泪:“本该是读书的年纪,却要挑家里的担子。要是你爸爸妈妈能回来就好了。”
更惨的是战火。日军飞机轰炸上海的时候,外婆家的房子被炸成一片废墟,家当都没了。外公受不了这一打击,病倒不久便去世,外婆和舅舅也先后生病。那段时间,支撑这个残破家庭的,竟是一名不过几岁的孩子。不得不说,这些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等到稍微大一点,陈知非和舅舅一起去做工,生活才略有起色。真正的转折,出现在1946年。
那一年,陈赓已经在解放区担任重要职务。抗日战争结束,国共关系紧张,但各解放区仍在恢复与巩固之中。身在战区的陈赓,始终惦记着这个早年匆匆分别、后来杳无音信的儿子,多次托人打听。可惜,王家曾住的房子在战火中被炸,街坊邻里又四散而去,多方寻找都没有结果。
1946年,上海地下党在一次整理关系时,终于找到线索,找到了陈知非的舅舅舅妈。上海一些老邻居认出了这个曾经卖报的小孩,才让这段寻亲有了落脚点。
当得知陈赓还健在,并且通过组织来接人时,王璇梅同样激动。这个曾经被姐姐从纱厂带回“掩护身份”的小妹,已经是中年妇人,她坚定表示,要跟外甥一起去前线看望“姐夫”,也顺便弄清姐姐的情况。
他们坐上一条大木沙船,从上海启程,沿着东海近岸一路北上。木船在海浪中摇晃,白天看的是灰蒙蒙的海面,晚上看的是星星和远处微弱的灯火。船上条件十分简陋,风吹进来,冷得刺骨。两人挤在角落,既紧张,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你说,姐夫还认不认得我?”在海上飘了几天的夜里,王璇梅忍不住低声问。
“他要是不认,那也没办法。”陈知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鼓。对那个从没真正见过的父亲,他既好奇,又有些胆怯。
五六天后,他们在苏北一个小镇登陆,随后陆路转移。一到解放军驻地,就有干部前来接应,给他们换上粗布军装。两人穿着还不太合身的新衣服走上街,听到战士喊他们“同志”,都有点不太适应。对来自旧上海弄堂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气息。
继续北行,到了山东一带,他们才从接应的人那里得知了一个令两人心碎的消息——王根英,已经在1939年的战斗中牺牲。母亲的死讯,晚了七年才传到儿子和妹妹耳中。两人抱头痛哭,几乎哭成了泪人。悲伤之余,唯一能抓住的,是那句“陈司令还在前线”的话。
之后的路段,他们改坐牛车,一颠一簸,又走了三个月。山路不好走,车轮陷进泥坑的情况时有发生,遇到陡坡,还要下车推。一路上,他们逐渐熟悉了解放区的景象:民兵巡逻、部队行军、村里开会,和在沦陷区时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目的地在山西阳城附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口挂着昏黄的灯笼,战士们列队等候。最先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身材不高、表情温和的女同志,她就是傅涯。
关于这个“新妈妈”,两人早就私下商量过。路上,他们悄声说:“要是她对人不好,就想办法离开。”这种想法,多少也反映出普通家庭对“重组家庭”的本能担心。
但现实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见面之后,傅涯十分热情,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冷淡疏远。她准备了热乎乎的饭菜,还特意炖了鸡汤。夜里,怕他们一路劳累睡不好,帮忙拍打被褥,甚至干脆帮陈知非抓跳蚤。这些细微的举动,让原本紧绷的心慢慢松了下来。
多年以后,陈知非回忆这一幕,还会笑着说:“见了傅涯,就再也没有要走的那个念头。”
四、那一声“妈妈”与父子间迟来的摸一摸
傅涯很快写信,把陈知非和王璇梅到达的情况报告给陈赓。那段时间,陈赓正率部在前线作战,一时抽不出身。直到1946年12月,部队打完一仗,转往山西沁源一带休整,他才知道儿子和小姨子已经在附近。
消息一到,他立即派人传话,让傅涯带他们来会合。为了这次团聚,傅涯带着两人,足足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山路崎岖,冬风刺骨,几个人边走边歇,总算赶在天黑前接近驻地。等到真正抵达,天边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村口,陈赓和一群战士早已等在那儿。穿着军装的指挥员站在队伍前面,脸庞消瘦却精神矍铄。那一刻,陈知非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从小听外婆提起的“陈司令”。
少年站在队列边缘,故意把脚岔开,挺直腰板,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他怕父亲觉得自己太普通,怕被看低,只能用这种略带孩子气的姿态来掩饰紧张。
陈赓一眼就看出儿子的心思,走上前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说了一句:“有点神气。”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几分欣慰。接着,他忍不住感叹:“看你,长得多像根英啊,连头发都像。要是你妈妈在,该有多高兴啊。”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默默沉默了一瞬。王根英的名字,在386旅的很多老战士心里,早已不仅仅是一个人名,而是一段难忘的往事。
在这热闹又带一点伤感的氛围里,有个细节十分微妙——陈赓注意到,儿子一直管傅涯叫“傅同志”或干脆不直接称呼,明显有点别扭。按当时的说法,这个儿子既是他和烈士王根英的骨血,也是现在这个家庭的一分子,迟早要有一个明确的身份称呼。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对陈知非说:“以后,你要喊她‘妈妈’,我们是一家人。”这句话不带威压,却带着一种很朴素的坚持。对一个正值十七八岁的少年而言,要当众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妈妈”,确实不太好开口,既要面子,也有心理上的复杂。但在这种语气下,他明白,这是对母亲王根英的一种交代,也是对现在这个家庭关系的一种确认。
那天晚上,战士们各自回到驻地,只剩下父子二人同住一屋。没有人再围观,没有正式的场面,陈赓终于卸下了司令员的“外壳”,展现出另一个身份。
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窗纸上是寒风划过的影子。陈赓坐在床边,叫儿子过来。他先是看了看,又伸手从头摸到脚,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多年来,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却没有亲自养过一天,如今能这么抱一抱、摸一摸,心里难免翻涌。
陈知非一开始有些尴尬,一动不动地坐着,却能感觉到父亲手心的粗糙和那种带着克制的关切。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父爱”,虽然来得晚,却并不陌生。
气氛缓和下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起了一直萦绕心头的“传闻”。外婆曾对他说过,他父亲是“大官”,彭德怀给过他“两车钞票”,他都不要。少年好奇很久,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听说你不要人家的汽车钞票,是不是真的?”
陈赓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那是老太太听岔了。”原来,当年南昌起义时,他负责保卫起义总指挥部,又经手接管江西银行,确实用汽车运过大批钞票,但那是组织的行动,跟“送礼”完全不是一回事。彭德怀指挥的是部队,不会给他“私人两车钞票”。一句话,民间转述,难免越传越“传奇”。
就这样,父子俩边说边笑,把多年来隔着战事和海峡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另一边,王璇梅的生活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她从上海纱厂的小女工,变成了解放区的一名家属。后来,在部队和组织的安排下,陈赓还替她撮合了一门亲事——对象是后来成为开国将领的陈锡联。对她来说,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也意味着姐姐王根英的娘家有人在新生活中得到了妥善照料。
年迈的外婆,也在之后被接到部队驻地附近生活。提起陈赓,王璇梅一辈子都难掩感慨:“姐夫真是个重情义的人,一辈子没忘过我们。”
试想一下,从1923年上海工人夜校的一盏煤油灯,到1939年冀南麦地里的一阵枪声,再到1946年山西村口父子相认的一抹夕阳,这个家庭的命运始终和中国革命的命运纠缠在一起。有人倒在前线,有人辗转牢狱,有人在弄堂里卖报求生,也有人在太行山脚的土屋里,重新学会喊出一声“爸爸”“妈妈”。在那样的时代,个人的悲欢被时代的车轮裹挟向前,却又在这些具体的人和事里,留下了非常清晰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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