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天的金门,海风一阵紧似一阵。夜色刚一落下,海面那头厦门的灯光隐约可见,像一条细线贴在水天之间。岛上的士兵大多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峙,巡逻、点名、查房,一切按部就班。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一年,中美建交、祖国大陆发出对台同胞的“告台湾同胞书”,气氛其实已经悄悄变了味。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27岁的台军连长,悄悄把自己的命运推向了一个极端的方向。他叫林正义,几个月之后,他会改名为林毅夫,被写进两岸关系和中国经济学界的记忆里。

有意思的是,这一切的起点,并不在金门,而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台湾一条嘈杂的小街上,一个睡不好觉的孩子身上。

一、从吵闹街巷里走出的“状元”少年

1952年,林正义出生在台湾一个普通家庭,在家中排第四。父亲从大陆来到台湾后,在街边开了一家理发店,靠一把剪刀养活全家。家境不算宽裕,吃饱穿暖都要精打细算,更别提什么舒适环境。

街道白天是人声鼎沸,夜里依旧喧闹。酒客的吵闹声、收音机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常常持续到深夜。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环境要好好睡上一觉都不容易。林正义小时候经常半夜被吵醒,第二天上课困得睁不开眼,只能站在教室后面听课。

久而久之,他干脆想了个“笨办法”。放学回家,他先匆匆吃完晚饭,马上钻进被窝,抓紧时间睡一轮。等到夜里街上声音渐渐小了,他再从床上爬起来,在昏黄的灯下写作业、预习功课。这样折腾下来,每天真正睡眠时间并不多,但安静学习的时间却拉长了。

不得不说,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在少年阶段就把他的心性磨了出来。长期坚持下来,他的成绩一直稳居班级前列,几乎每个学期都是老师口中的“模范生”。对于靠双手辛苦挣钱的父亲,这也是家里少有的安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进入中学以后,他接触到系统的中国历史课程。课本上画着一幅完整的中国地图,从黑龙江到南海,从新疆到台湾,一笔连成。老师讲到鸦片战争、列强入侵、甲午战败时,教室里不时一片寂静。对于正在成长的青少年,这些内容的冲击不言而喻。

那时的台湾教科书里,对近代中国屈辱史也着墨颇多。林正义听得很投入,有时下课铃响了还捧着书不肯合上。他既愤慨于清末统治者的昏聩无能,也对一批为了救国奔走呼号的知识分子心怀敬佩。孙中山的名字频繁出现,“振兴中华”的口号也深深刻在了一代青年的脑海里。

19岁那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台湾大学,被很多同龄人视为“人生命运的分水岭”。在当时的台湾,能读上台大,意味着一条相对稳妥而光明的仕途,按一般人的想法,好好读书、考公职、进入机关,是顺理成章的路。

有意思的是,林正义并未满足于“读好书、找好工作”的个人安排。进入大学后,他的阅读范围迅速扩大,中国近代史、世界近现代史、国际关系、政治思想,都是他常翻的书。通过这些书,他第一次系统接触到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理论,开始对两岸政局有了自己的判断。

课堂之外,他会跟同学讨论时局,也会关注岛内学生运动的风向。有时校园里出现小规模的集会、抗议,他也会参与。绝食、游行、写宣言,这些在当时的台湾都属于敏感行动。林正义心里明白,学生的力量有限,但总想做点什么。

一次深夜,他和同学在校园一角对话,旁人偶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光靠嘴上喊是不够的。”那位同学有些惊讶,反问他:“那还能怎么办?”林正义沉默了一会,只回了四个字:“走进军队。”

二、“弃笔从戎”的连长,为何越走越失望

在普遍奉行“好男不当兵”的台湾社会,一位台大学生主动退学从军,无疑是件轰动的事情。很快,这一消息就传到了相关部门。对当局来说,这样的例子极具宣传价值——“高材生投笔从戎”,既能树立形象,也有助于鼓动更多青年入伍。

不久后,林正义从普通大学生,转入在台湾被视为“黄埔”衣钵的陆军军官学校。学费被减免,生活补贴也一并安排上了。更值得注意的是,时任高层的蒋经国亲自接见了他,并授予“良好青年”的表彰。这在当年的军中,是少见的礼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军官学校的三年里,他接受的是标准的军事训练与政治教育。理论课、战术课、野外拉练,一个都不少。凭借原本扎实的学习能力,他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后被留校担任排长,又被送往台湾政治大学攻读研究生。

对于当时的台湾而言,“研究生”身份并不常见,更别说还是军官出身。林正义在学校里的地位相当特殊,既有学术背景,又有军中经历,未来仕途似乎一片平坦。上级多次讨论他的安排,有人认为他适合长期在军中培养,有人则希望他将来进入高层机关服务。

经过反复权衡,组织最终把他派往金门前线,担任284师851旅步五营二连连长。27岁的年轻人,直接被安排到两岸军事对峙的关键节点,可见高层对他的信任与期待。

金门的军营气氛表面上紧张,实则带着几分“惯性惰性”。营区位置敏感,防务重要,但在长期僵持的局势下,不少军官把这里视为展示资历、积累“前线经历”的舞台。林正义初到金门,对岛上地形、部队配置花了不少时间调研,同时也发现一些让他心里不踏实的地方。

比如,对岸厦门的灯光就在眼前,可不少士兵却把夜间游泳当成消遣;演习走流程的成分很重,真正对战备细节上心的并不多;某些层级的官员更关心升迁、待遇,对战事风险缺乏清醒感。这些情况与他心中对“军人责任”的想象,有着不小差距。

更重要的是,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早年对“振兴中华”的期待和所处体制之间,存在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在岛上,关于大陆的消息,多半通过极其有限的渠道传来。然而,他时常偷偷打开收音机,搜寻从对岸播来的节目,听到的是另一种叙述:恢复高考、经济起步、改革开放初显端倪。

夜晚站在海边,他习惯性地望向对岸。平静的水面下,是两种制度、两种道路的较量。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如果仍留在原来的轨道上,很难实现心中“为整个中华民族做点实事”的想法。

就在这种内心拉扯之中,一个冒险的念头逐步成形。他悄悄打量金门到厦门之间的海峡,留意潮汐变化、洋流方向,留心两岸最窄的距离——退潮时仅两千多米。对一位身体素质良好的军官来说,这不是完全不可完成的距离,但危险极大。

那段时间,他一边正常履职,一边在心中反复盘算。一次又一次,他问自己:是继续在现有体系里等待可能的改变,还是赌上一生,去往那个在收音机里不断被提及的“新中国”?这个问题,没有中间选项。

三、冒死横渡的那个夜晚

1979年5月16日这一天,在营区表面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训练照常,新兵集结、枪械保养、清点物资按流程推进。到了傍晚,林正义却突然发布了一道显得有些诡异的命令:夜间全连禁足,不得私自外出,更不能下海游泳;即便听见枪声,也不得离开营房。

对于一群早已习惯夜间活动节奏的士兵来说,这条命令既突然又古怪。但在军队体系里,连长的命令就是命令,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被视为“前途无量”的明星军官。大家虽然心存疑惑,却没有多问。

夜幕降临后,营区逐渐安静下来。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连同对岸模糊的灯火一起,织成一幅略带压抑的夜景。某个时间点,林正义悄悄脱下军装,换上准备好的便服。他把自己的军官证、陆军官校的资料、政治大学研究生学位证明等,仔细装进防水袋,系得紧紧的。

他走出营房时,特地绕开熟悉的岗哨路线,沿着偏僻的小路向海边行去。那双留下来的鞋,就丢在这条小路旁。脱鞋的一刻,他实际上是在与自己过去的身份做最后告别。

海水冰冷,黑得看不见深度。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跃入水中。对于一个从军多年的人来说,游泳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训练考核,而是不容失败的生死抉择。海峡看似不宽,夜间洋流却时而湍急,一旦体力透支,很难有第二次机会。

关于这段横渡过程,后来他只是简略提过——中途多次被浪头打得几乎透不过气,双臂酸麻发痛,方向感也一度模糊。若不是平时训练打下的体能基础,以及对自己路线的反复预演,这次冒险很可能以沉没告终。

等他终于接近厦门角屿岛附近时,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岸边巡逻的大陆边防战士发现水中异样后,迅速展开行动,将他救上岸。彼时的他,浑身湿透,气喘如牛,手中却仍紧紧抓着那只防水袋。

在简单核问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表明来意:“是投诚,不是投靠。”随后,他主动呈上自己的身份证明和学业材料。对于接待他的大陆方面官员来说,这也是极为罕见的情况——一名台军前线连长,以游泳横渡方式来到大陆,还带着完整的学历档案和军队履历。

不久之后,按照组织安排和安全考量,他被妥善安置并接受调查。各项材料逐一核实后,相关部门对他有了比较清晰的判断。这位来自对岸的年轻军官,不仅有扎实的学术背景,还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出于新的生活需要,他在大陆正式改名为“林毅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之相对,在金门那一端,他的失踪引发了不小震动。营区找遍了所有角落,只在小路边发现那双鞋。副连长结合那道奇怪的宵禁命令,大致猜到了真相:连长恐怕已经“游向对岸”。上级对此极为恼怒,为避免扩大影响,对外声称他“因公殉职”,甚至象征性地给家属发放了“阵亡抚恤金”。从那以后,“林正义”这个名字,在台军内部成了一个敏感话题。

四、北大校园里的新起点

来到大陆之后,如何安排林毅夫的去向,是一个需要慎重考量的问题。既要从政治上把握立场,也要考虑个人特长与发展方向。很快,他提出一个朴素的要求:希望能继续上学,系统学习经济学。

在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的年代,人才极为紧缺。相关部门经过研究,批准他进入北京大学经济学系深造。对于曾经的台大高材生、军官学校优秀学员而言,重回校园并不陌生,但此时的意义已完全不同。

那时的北京,变化的气息已经显现出来。街头的商品种类逐渐丰富,建设工地多了起来,各个领域的改革探索此起彼伏。林毅夫在这里,第一次以亲身经历的方式感受到大陆社会的整体跃动。他曾经在收音机里零碎听到的那些词——“改革”“开放”“四个现代化”等等,现在都变成了具体的实践场景。

在课堂上,他沉下心来补基础、读经典。中国当下的经济问题、农业生产方式的转型、工业化路径的选择,都是他关注的重点。课堂之外,他广泛阅读国外经济学著作,英文能力也在大量阅读中迅速提升。

有意思的是,他的经历在北大校园里颇为特别。一位来自台湾的前军官,在课堂上同老师讨论资源配置、制度变迁,在图书馆里翻阅厚厚的经济学原著,这本身就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大学校园的一幅生动画面。

1980年,一位重量级人物出现在北大——美国芝加哥大学知名经济学家、西奥多·舒尔茨,这位学者刚刚在1979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以对农业经济和人力资本理论的研究闻名学界。他受邀来华访问,需要一位既懂经济学又能流利用英文交流的学生作随行翻译。

在当年的中国高校,要找到这样的人选并不容易。经过打听与推荐,林毅夫的名字被提了出来。接到任务时,他难免有些忐忑,担心专业术语翻译不到位,影响整个交流效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舒尔茨在北大的讲座,从浅入深。起初是通俗的经济发展故事,随后逐步谈到农业生产率、人力资本投资等理论问题。林毅夫很快适应节奏,翻译时既准确又流畅,还能在必要时用几句简明的话帮助现场师生理解。舒尔茨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对他的理解力和反应速度颇为惊讶。

在一次休息间隙,两人有过一段简短而关键的对话。舒尔茨问他未来的打算,林毅夫坦言,希望能系统钻研经济学,为中国的发展提供更有价值的思路。舒尔茨思索片刻,向他发出了邀请——到芝加哥大学读博士,由自己指导。

对于任何经济学学生而言,这是极难拒绝的机会。经过必要程序和安排后,1982年,林毅夫从北大毕业,远赴美国芝加哥大学,开始攻读经济学博士。

五、远渡重洋,又原路返回

在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界的众多名家云集,各种流派交锋激烈。对一位来自中国、中文思维很重的学生而言,适应这样的环境并不轻松。课堂上问题密集、阅读量庞大、数据分析要求严格,每一门课都像一次“攻坚战”。

但长期刻苦学习磨出来的韧劲,在这里再次发挥作用。他仔细研读教材和论文,认真参与讨论,从理论到方法逐步打牢基础。关于发展经济学、农业经济、制度变迁等方向,他尤其用心,试图从中找到与中国现实相契合的路径。

生活条件方面并不宽裕。虽然拿到了奖学金,但在消费水平相对较高的美国,日常开销依旧很紧张。他节俭到几乎每一笔支出都要掂量。有时,远在台湾的父母通过各种渠道辗转汇来一点钱,多少缓解些压力。

1986年,他顺利完成博士论文答辩,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这在当时有特殊意义——改革开放以来,从大陆走出去并在世界顶尖大学拿到经济学博士者屈指可数,他是最早的一批,甚至被视为“第一人”。

这一年,他的妻子陈云英也在美国攻读博士,带着孩子一同坚持学业。为支持家庭,他一边在耶鲁大学做博士后,一边开始与国内高校、研究机构建立联系。美国一些知名学术机构和国际组织也向他发出橄榄枝,其中不乏世界银行这样待遇丰厚的单位。

面对这些选择,他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坚定。多方考虑后,他决定放弃在美国的优厚机会,坚持回到中国工作。对于这一点,他后来谈得不多,只是简单归结为“心里有一笔账”,认为真正能发挥所学之处,还是在那片熟悉而又正在快速变化的土地上。

1987年,林毅夫携妻带子,正式回到中国大陆。他的生活轨迹至此发生根本转折,从“台湾籍军官”变成“大陆高校学者”,从横渡海峡的冒险者,转为中国经济改革和发展道路上的参与者与思考者。

六、扎进农村问题里的学者

回国后,林毅夫很快把研究焦点对准了占中国人口大多数的农村。20世纪80年代末的中国,城市改革轰轰烈烈,农村也在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寻找新的发展路径。如何既推动农业增产,又提升农民收入,同时建立初步的社会保障体系,是摆在决策层和学术界面前的一道硬题。

他提出一个朴素而尖锐的判断:中国要想整体起飞,农民问题绕不过去。他花大量时间深入研究农村改革成效与不足,分析制度变动对农民行为的影响,关注农业生产率变化背后的机制。

在这样的研究基础上,他发表了《中国的农村改革及农业增长》等重要论文,引发广泛关注。国内不少学者认为,这些研究为认识改革以来农业增长的动力提供了有力支撑,海外学界也频频引用,试图通过中国经验重新思考发展经济学的一些既有结论。

不久之后,他联合一批有志于实证研究和政策讨论的学者,在北京大学组建了中国经济研究中心(CCER)的前身组织,专门聚焦中国经济问题研究,尤其是农村改革、企业转型、金融制度等现实议题。1994年,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正式在北大挂牌,他出任首任主任。

这个机构后来在中国经济学界取得了极高的影响力。各种关于制度变迁、市场化改革、发展模式的研讨,在这里密集展开。国内外学者往来频繁,许多观点和政策建议都从这里孕育、成熟,再被更广泛地讨论与吸收。

值得一提的是,林毅夫并不把自己定位为“象牙塔里单纯搞理论”的人。他经常参与农村实地调研,与农民、基层干部面对面交流,把第一手观察与宏观理论结合起来。在不少政策讨论会中,他提出的意见,都带有实情考察的痕迹,而不是纯粹的模型推演。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名声愈发响亮,被推选为第七、八、九届全国政协委员,逐步进入国家重要决策咨询圈子。新世纪前后,中共中央制定“十五”规划时,他参与有关章节的起草工作。可以说,从这时起,他已经不只是学术圈内的研究者,而是名副其实的“国家智囊”成员之一。

七、世界银行副行长与“顶级智囊”的名号

2008年,对林毅夫而言,是一个关键时间点。这一年,他被任命为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兼高级副行长。这是世界银行历史上第一位来自发展中国家的首席经济学家,也是一位来自中国的经济学家首次进入这个位置。

在世界银行任职期间,他反复强调“后发国家要在比较优势基础上追赶”的思路,主张根据各国自身条件选择合理发展路径,而不是简单照搬发达国家模式。这些观点,与他多年研究中国经验积累下的认识一脉相承。

在国际场合中,他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一方面要就全球发展问题提出政策建议,另一方面也通过各种渠道向外界介绍中国改革开放的实践逻辑。对于外部世界涉华认知中的一些误读和偏见,他会用数据和经验回应,用学术语言解释制度选择背后的经济理由。

与此同时,在国内,他继续在北大教学研究,指导大批青年学者。许多后来活跃在政策研究机构、政府部门、金融系统和高校中的人物,早年都曾在他的课堂里听课,或在他的课题组中参与研究。有人说,他既是经济学界的一面旗帜,也是“传帮带”传统的积极践行者,这话并不夸张。

有意思的是,与他在经济学领域的建树相比,他的家庭另一半也同样不平凡。妻子陈云英回国之后,专注于特殊教育领域。她组织团队创办特殊教育研究机构,推动针对残障儿童与家庭的教育实践,被很多业内人士视为中国特殊教育的开创者之一。夫妻两人,一个深耕宏观经济,一个投身特殊教育,同样在各自领域倾注心血。

在不少媒体和学界讨论中,“中国顶级智囊”这个说法逐渐与林毅夫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其含义,既包括他在经济学界的贡献,也包括他在国家重大决策咨询中的长期参与。

八、对父母的愧疚与两岸未了的牵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业上的光鲜,并不能掩盖他心中某些难以弥补的遗憾。对林毅夫来说,最沉重的一块,来自亲情。

自从1979年那次夜游金门之后,他与台湾老家的联系变得异常艰难。两岸长期对立,使很多原本再自然不过的家庭团聚,变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按照台方的定性,他属于“叛逃军官”,一旦踏上台湾土地,就可能立即被逮捕。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母亲在台湾病重。1996年,她最终离世的消息传到北京时,他已经在大陆有了一定名望,也承担着不少工作。得知噩耗,他第一反应是想要回去奔丧,哪怕只是在灵前跪上一次,也算尽子道。

然而,相关申请遭遇严厉拒绝。种种阻挠之下,他无法回乡,只能站在大陆海岸线,面向台湾方向长跪,磕了三个头,这成为他心头永远难以平息的酸楚一页。

2002年,父亲病逝。消息传来时,他已经年近五十,多年的经历让他更能克制情绪,但真正面对生死离别时,那些克制瞬间变得脆弱不堪。他再次提出回台祭奠的请求,台湾家人也希望父子能有最后一面。为了等他回家,灵堂在门口搭了二十多天,迟迟未敢入殓。

然而,台方再次拒绝,甚至公开表示,一旦他踏入台湾,就会以“叛逃罪”名义予以逮捕。这样的表态,对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而言,无异于又一次残酷的划线。最终,他只能在北京的家中设立简易灵堂,对着父亲的遗像长跪不起,以这种“隔空送行”的方式,完成为人子女最后一份心意。

这些经历,外界知道的并不算多,但足以让人理解他对两岸关系的看法为何格外复杂而深沉。对于“统一”这个词,他并不常在公开场合做情绪化表述,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研究如何让一体化过程中的经济成本最小化、社会利益最大化。只是,在一些稍稍放松的场合,他也会坦率说出一个期盼——两岸早日结束这种让无数家庭“有家难回”的状态。

时至今日,他已年过七十,却依旧活跃在讲台和学术会议中。北大校园里,时常可以看见他拿着讲义走向教室的身影。几十年来,他从金门海边的年轻连长,走到世界银行副行长,再回到中国高校的课堂,身份不断转换,未变的是围绕中国命运所做的持续思考。

回望这一切,从1979年那个漆黑海夜算起,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那一段冷海中的挣扎,在后来漫长岁月里一步步延伸成学术道路、政策建议和人才培养轨迹,也悄然勾勒出一个时代里知识分子与国家彼此塑造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