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匠得璞,三年不敢下刀。非胆怯也,乃待心中光影分明;非迟滞也,乃候璞中纹理自现。及至时机成熟,一刀而和氏璧成,光动天下。今人处世,或如刺猬浑身是棘,以攻为守;或如墙草随风摇摆,以求自全。然此二者,皆失中道。真智者当如铜钟,外圆内空,叩之则鸣;当如古琴,弦张柱稳,抚之成韵。不鸣时寂静如山,鸣时声闻于天——此即“虚而待物”“感而后应”的至高境界。
“待时”非消极等待,而是如璞玉在剖前的沉寂中含藏无限可能。玉匠三年不下刀,非无所作为,而是在“看”与“候”——看璞中光影,候纹理自显。《周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此“藏”字最堪玩味:藏者,非弃之不用,乃含章可贞,如宝剑在匣而锋芒愈利。姜子牙渭水垂钓,八十遇文王,非不能早仕,乃知时机未至则龙潜于渊;诸葛亮高卧隆中,三顾方出,非不欲用世,乃知主未明则凤隐于林。此种“待”,实为对天道的敬畏、对事理的洞察、对自我的把握。反观今人,稍有所学便急于炫耀,略有所成便急于张扬,如璞未剖而先自裂,如玉未成而先自炫,终成顽石一块。刺猬之棘,看似锐利,实则暴露无遗;墙草之摇,看似灵活,实则无根可依。二者皆失于“藏”与“待”的智慧。
“虚中”非空洞无物,而是如铜钟之空腹以待叩、古琴之虚中以应弦。钟以空腹,故能鸣而有韵;琴以虚中,故能抚而成曲。《道德经》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此“无”之用,正在于能“受”与“应”。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其乐何在?在心虚能受,故道能居之。庄子谓“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止水以静故能鉴物,虚心以静故能照理。铜钟之可贵,不在其铜质之坚,而在其中空能应;古琴之可珍,不在其木料之名贵,而在其弦柱稳而虚中以待。刺猬浑身是棘,看似防护严密,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亦拒道于方寸之间;墙草随风摇摆,看似顺势而为,实则失其本心,亦失其根柢。此二者,一失于“拒”,一失于“随”,皆未得“虚中待物”的中道。
待时机至而鸣,感万物而应,此乃“虚而待物”的化境。孔子见老子归,三日不语,弟子问之,答曰:“鸟能飞,鱼能游,龙乘风云而上天,吾今见龙矣!”孔子非不能言,乃感于老子之道如龙,变化无方,非言语所能尽。此“三日不语”,正是心灵在巨大震撼后的“虚而待”——待消化、待领悟、待内化为己有。老子之道,正在“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心如谷虚,故能纳万籁;心如镜空,故能照万象。此种境界,既非刺猬之拒人自守,亦非墙草之随风俯仰,而是如铜钟之“叩之则鸣,不叩则止”,如古琴之“抚之成韵,不抚则静”。苏轼《琴诗》云:“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琴声不在琴,不在指,而在琴与指的“感而遂通”。处世之道,亦复如是:不在拒,不在随,而在以虚静之心,待其时、感其机、应其势,而后发而皆中节。
璞玉三年,非虚度也,乃以沉寂含藏光华;三日不语,非木讷也,乃以虚静涵容大道。刺猬之棘,终难长久;墙草之摇,终无根基。处世之要,在能“藏”、能“待”、能“虚”、能“应”——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虚心若谷,感而后应。如铜钟悬于庙堂,不鸣则已,鸣则声闻于天;如古琴陈于几案,不抚则静,抚则韵流于指。此中消息,非深于道者不能知。愿吾辈青年,莫效刺猬之棘自伤伤人,莫效墙草之摇随波逐流,而学那玉匠剖璞前的心光澄明,学那孔子见龙后的默然体道——于沉寂中含藏无限可能,于虚静中待万物之自来。如此,则虽处纷繁世事,亦能如铜钟古琴,叩之则鸣,抚之成韵,不叩不抚之时,则静涵天地之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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