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见识到小姨夫的“威风”。那时我爸正为了一道算数题打我,4加6等于10,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3加7也等于10。我爸越教越火,巴掌就落了下来。恰巧小姨夫来送水果,撞个正着。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像座山似的挡在我前面。可我爸正在气头上,硬把我拽回去还要打。小姨夫二话没说,一拳把我爸撂倒在地,瞪着眼说:“有本事冲我来,打五岁孩子算什么能耐?”从那天起,他俩的梁子就算结下了。我爸是名校毕业的工程师,向来觉得只有读书人才懂教育;小姨夫初中毕业就做小买卖,却坚信孩子是疼出来的——这俩人,一个活在道理里,一个活在人情里。

打那以后,我就成了小姨家的常客。隔着两条街,那儿却像另一个世界。小姨夫手巧,一团面在他手里能变成生肖动物;冬天第一场雪,他一定拉我去堆雪人;运动会时他扒在操场栏杆外喊加油,同学们都羡慕:“你爸真好。”其实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我亲爸。我的亲爸永远对我不满意,说我笨、懒、上不了台面。但在小姨夫眼里,我哪儿都好,连不爱说话都成了“贵人语迟”。有次我在学校不小心绊倒同学,回家被爸关起门揍,小姨夫闻讯赶来,一脚踹开门,把我爸按在墙上:“你再动孩子一下,我就去你单位当着所有人面揍你!”这话真管用,我爸后来再想动手,总会想起小姨夫那双发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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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快,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小姨家添了弟弟。那时他们手头紧,小姨夫刚辞职做生意,却咬牙贷款买了套三居室。亲戚都说他打肿脸充胖子,他却悄悄跟小姨说:“得给咱小锋留间房,孩子多大都得有个真正的家。”弟弟懂事后总吃醋问:“爸爸更爱哥哥还是我?”小姨夫乐呵呵地答:“爱哥哥久点儿,我俩认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这话说得弟弟哇哇哭,可长大后他再也不问了——因为他知道,爸爸的爱从来不用比较,就像阳光,照在身上都是暖的。

高二那年我开了窍,成绩突飞猛进,甚至拿到清华面试名额。我爸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琢磨我该穿什么衣服、怎么说话。可惜高考我发挥失常,分数差了一截。我爸又垮了脸,骂我是“一辈子的耻辱”。那时候,是小姨夫放下生意,带着我和弟弟去了九寨沟。夜晚星空下,他掏出记账本给我看:“小姨夫初中毕业,靠这小本生意也能养家糊口、游山玩水。你是读过书的人,怕什么?世界大着呢。”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拆迁房翻了三倍的价,他指着说:“你看,这都是你带来的好运。”那夜的星星真亮,亮得我十八岁的眼泪都没了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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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复读考上复旦,又去哥大读了研。我爸觉得脸上有光,命令我必须留在美国。但我回来了,工作第二年就在小姨夫小区买了二手房。我爸气得砸碎茶几:“我拼命从农村走到省城,你该从我肩上往上走!”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心里却格外踏实——是啊,我有个这样的父亲,可我还有个宇宙无敌的小姨夫啊。

休息时我最爱去小姨夫的摊位帮忙。他做生意有套哲学:“心不能乱,情绪不对货就不好,服务就差,生意慢慢就垮了。”收摊后我们一起去买菜,我要付钱他总拦着:“有我在一天,你就永远是孩子。”而我送他的礼物,他总要折现还我:“花孩子的钱,我害臊。”这份情我全攒着,用在弟弟身上——辅导功课、带他见世面,直到他考上山东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小姨夫哭得像个孩子,我搂着他肩膀说:“小姨夫,爱是最好的大学。”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谈婚论嫁时,我提前给女友婧婧打了预防针,讲了我爸也讲了小姨夫。果然,双方家长见面时,我爸又高谈阔论起他的教育经,气氛尴尬得要命。好在婧婧机灵,安排她父母“偶遇”了在摊位忙活的小姨夫。在小姨夫家里,我的房间墙上贴满奖状,桌上摆着相册。小姨夫把我的好与不好都摊开来说,婧婧爸妈听得眼圈发红。婧婧当场说:“其实小锋的性格习惯,更像小姨夫,这儿才是他真正的原生家庭。”这话让小姨夫背过身去,抹了好一会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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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小姨夫在摊位上晕倒。我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冲到病房看见他笑着安慰我:“低血糖,老毛病。”我不放心,押着他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查出肝上有个囊肿,得手术。那些天我和弟弟寸步不离,他倒乐得享受,一会儿让我捶腿,一会儿让弟弟倒水。手术前他拉着我俩的手交代后事,眼圈红了却还笑着说:“万一我不在了,你俩得互相撑腰。”好在手术顺利,三天就出院了。我爸也来了医院,看着我们兄弟围着小姨夫转,悄悄对他说:“其实……挺羡慕你的。”小姨夫眉毛一扬:“你这辈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如今我常想起加缪那句话:“阳光洒进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股暖意,感觉自己正被爱着。”如果没有小姨夫,我大概永远读不懂这句话。他让我明白,血缘或许给了我们相貌与基因,但真正塑造我们的,是那些愿意用温暖陪伴我们成长的人。你说,这世上的父子缘分,难道只能用血脉来衡量吗?有时候啊,爱这件事,真的比血缘走得更远、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