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年春天,汉中一夜之间冷了下来。山谷里雾气沉得厉害,营帐里的油灯摇晃不定,诸葛亮披着鹤氅,手里却捏着一封封战报,迟迟没有放下。帐外鼓声远去,只剩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听上去有些空。那一年,蜀汉刚刚从夷陵的惨败中缓过一口气,看似元气恢复,实际上,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很多年后,人们再谈蜀汉由盛转衰,总会落到“第一次北伐”这件事上。说起这一仗,街亭失守是关键,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是焦点,可真正让蜀汉元气大伤的,却是那一串阵亡大将的名单。十一位统兵将领接连折损,从纸面上看不过是几个名字,但放在当时,几乎等于在蜀汉的中层军队指挥系统上,硬生生挖掉了一整块骨头。
有意思的是,诸葛亮并不是一时冲动就踏上祁山之路。他筹划这次北伐,足足拖了五年时间,直到曹魏内部出现缝隙,他才下定决心押上国家的家底。试想一下,一个连耕牛都要仔细清点的小王朝,硬要把全国精锐集中到关陇战场,这背后的压力,可想而知。
一、从夷陵阴影走到祁山战场
时间还得往前推到公元222年。那年夏天,刘备在夷陵之战中大败于东吴,蜀军精锐损失惨重,老将黄忠已逝,关羽、张飞先后遇害,蜀汉一下子从“群雄之一”变成了“偏居一隅的小朝廷”。这场仗打完,刘备退守白帝城,第二年就病逝,留下一个烂摊子给诸葛亮。
夷陵之后,益州田地荒芜,兵源锐减,朝廷上下士气低落,很多人压根没再提“北伐中原”这四个字。不得不说,诸葛亮接手时的蜀汉,已经到了“稍有折腾就可能垮掉”的程度。于是,自公元223年起,他一头扎进内政,调户籍,修水利,整军备,甚至亲自过问屯田情况,用了足足五年时间给这个小朝廷续命。
这五年里,他还做了一件看似“跑偏”、实则关键的大事——平定南中。公元225年,诸葛亮南渡泸水,七擒孟获,把南中地区稳住。南中的粮食、人口、税赋,成了日后北伐的后备库。遗憾的是,就算把南中吃进账里,蜀汉整体的人口和财力,仍然远远不及北方的曹魏,只能算是勉强够资格上牌桌。
时间走到公元226年,曹丕病逝,幼子曹睿登基。新帝继位、朝局重整,关中地区一度显得有些空虚,陇右羌胡也不太安分。天时似乎轻轻朝蜀汉这边倾斜了一下,朝堂上恢复了久违的议论声,不少人又开始谈“出兵关中”的可能。
到了公元227年,诸葛亮上《出师表》,公开表明北伐意图。他清楚,时间并不宽裕:蜀汉军队的战斗力、粮草储备和将领梯队,只在短短几年里勉强达到了一个可以“孤注一掷”的临界点。再拖下去,中老年将领一个个老去,新生代又来不及锤炼,机会就会越来越少。
所以,公元228年春天,当汉中军营里的战鼓再次响起时,很多人以为那是一场“志在必得”的出征,其实更像一场“不得不赌”的押注。诸葛亮心里并非没有犹豫,只是退无可退。
二、街亭失守之前:一盘看上去很漂亮的棋
北伐伊始,局面其实非常好看。诸葛亮率十万大军出祁山,采用的是“兵分数路”的打法:自己主力压向祁山正面,赵云、邓芝等人在箕谷牵制曹魏军队,尽量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侧翼去。关中一带的魏军,本就因为换帝而略显迟钝,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蜀军的真实意图。
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在这一背景下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投降。郡中守将观望局势,见蜀军兵锋正盛、曹魏一方调度迟缓,干脆顺水推舟。少年姜维也就在这一阶段转投蜀汉,为日后的蜀军军队体系补上了一个重要的拼图。
从地图上看,蜀军在陇右地区一路推进,像是轻松打开了一扇门。要想把这扇门稳稳撑住,就必须掌控一个关键节点——街亭。街亭所在位置,恰好卡在陇右与汉中之间的交通要道上,控制住街亭,相当于握住了蜀军北上的咽喉。从那一刻起,这座城池的重要性,甚至高过一两场战斗的胜负。
诸葛亮把守街亭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门生马谡,并让王平在旁辅佐。从后人的眼光看,这一步棋风险很大;但放在当时的蜀汉环境里,选择马谡并非完全意气用事。关羽、张飞、马超皆已不在,黄忠也死于定军山,五虎将只剩下年逾七十的赵云。老将寿数将尽,新人又迟迟没有机会独当一面,诸葛亮急于让有谋略、有文名的马谡在实战中“顶上去”,是可以理解的。
值得一提的是,诸葛亮并非“放手不管”。出兵之前,他再三叮嘱马谡,守街亭必须“依水据险”,也就是要在要道附近扎营,背水结阵,以便与主力呼应。简单说,就是稳字当头,能拖就拖,撑到大军会师为止。
然而,战场从来不按纸上推演走。马谡到了街亭,并没有按师命行事。他选择放弃水源附近的平地,转而上山扎营,试图模仿韩信“居高临下”的战法,靠山地优势一举击破张郃。这个决定,从兵书上看未必完全荒唐,但非常冒险,更要命的是,与蜀军整体“稳守待援”的战略完全背道而驰。
张郃并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戏耍的对手。这位魏国名将长期征战西线,对关中地形了如指掌。他没有急着攻山,而是切断街亭附近的水源,同时用骑兵四处游走,掐断蜀军上下联系。几天之内,马谡军队就因为缺水、饥渴和军心不稳陷入混乱。
等到魏军火攻、骑兵冲阵的时候,街亭守军已经乱成一团,士兵顾不上排阵迎敌,只想着从山路上突围。王平虽然拼力死守,却也难以挽回大势,街亭这一关,终究是在一片混乱中轰然失守。
如果只看这一段,似乎可以简单归结为“马谡骄傲、战术失当”。但仔细想想,街亭失守之前,蜀汉押上的筹码已经太多:全国能战之兵大都在北线,粮草也倾巢而出。一旦咽喉被截,前线所有优势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反噬到自己身上。
于是,陇右与汉中的联系瞬间被切断,原本一路顺风的局面,在短短几天之内完全翻转。
三、十一位大将的名字背后,是一整层骨架的塌陷
街亭一丢,诸葛亮在祁山的主力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魏军可以从关中方向调兵增援,从侧后夹击蜀军侧翼。蜀军再不撤退,就有可能变成一支被包围在陌生地带的孤军。不得已之下,诸葛亮下令焚毁营垒,连夜撤回汉中。
真正沉重的打击,并不是退兵这一动作本身,而是撤退过程中不断传来的噩耗。回到汉中清点损失,才发现这场北伐把蜀汉十几年苦心积攒的中层主干,几乎打断了一大半。
副街亭守将马玉,是最先确认战死的。他在街亭崩溃之时负责断后,被张郃军当场斩杀。负责统领汉中劲旅的阎芝,在掩护主力撤退的过程中身先士卒,最后战死沙场。阳群带着自己的部曲驰援街亭,试图补救败局,却落入重围,被魏军全歼。
护粮道的刘郃,在运送军粮途中被魏军截击,最后兵败被擒,随后遭到处斩。白寿在魏军骑兵冲阵时阵亡,邓铜在突围中中箭身死,丁立率部迎战追兵,死战不退,整支部队几乎全部倒在撤退路上。
有的将领不是死于敌军利刃,而是被军法斩落头颅。张休、李盛因作战失利,按照军令被诸葛亮处死。马谡被押回营中后,诸葛亮亲自下令斩首,以儆军心,“挥泪斩马谡”的画面,自那以后一直留在史册上。
不止这些名号在史书上还能找到位置的大将,曲长、屯将等中下级军官,也有七十余人战死。对一个人口本就不多、将领梯队严重不足的政权来说,这并不仅仅是“十一位将军的牺牲”,而是一整层指挥骨架的塌陷。
更令人唏嘘的是,蜀汉唯一健在的“五虎将”赵云,在这次北伐中承担的是侧翼牵制任务。他在箕谷一线面对的是曹真、郭淮等魏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只能以佯败诱敌、巧妙撤退保全部队。等到主力溃退消息传来,赵云一边稳住军心,一边带兵有序回师,没有让局面进一步失控。
然而,人老终有一日扛不动铠甲。赵云此时已年过古稀,北伐归来后郁结在胸,没过多久就因病去世。蜀汉自此不仅损失了一大批中层主将,连最后一位镇场子的宿将也离开了人世。可以说,自夷陵之后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旧交替”的平衡,被第一次北伐彻底打乱。
诸葛亮后来痛心地说,阵亡的这些将领,多是蜀中和四方征战中选拔出来的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这句话并不是夸大其词。蜀汉本就地盘狭小,这些统兵大将大多是在刘备入蜀、南征、汉中之战等过程中磨砺出来的实战骨干。一战折损如此之多,再想从有限的人口里重新选拔、训练同等水平的指挥官,难度可想而知。
这样看下来,“失去十一位大将”并非一个单纯的数字,而是蜀汉由强转弱的关键裂痕。表面上,这次北伐只是空耗了粮草、没有占到地盘;实际上,它消耗掉的是蜀汉军队的中枢神经。
四、小国豪赌的结局:不是输在一人,而是输在现实
北伐失败后,汉中城内气氛异常压抑。朝堂上,关于责任的争论立刻热了起来。有人把矛头直接对准诸葛亮,认为他过于急躁,轻率发动大战;有人指责马谡狂妄自大,违抗军令导致全线崩塌;也有人借机挑起东州派与益州派的旧矛盾,互相指责用人不公。
李严等重臣,对“北伐是否值得”提出了尖锐质疑,认为蜀汉这样的国力,根本承受不起多次失败。自那以后,要在朝堂上再次达成“举国北伐”的共识就困难得多,不少人宁愿守着巴蜀偏安,不再支持大规模用兵。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是“若当初由魏延、吴懿守街亭,结果会大不相同”。魏延骁勇善战,又熟悉关中战场;吴懿出自益州大族,与地方势力联系紧密,看上去都比马谡更稳妥。这个假设听起来颇有道理,但真要放到战场环境里细抠,答案未必那么乐观。
当时蜀汉人口只相当于曹魏的四分之一左右,兵源明显不足。十万大军出祁山,已经把全国能征调的壮丁、粮草几乎刮了个干净。蜀道难行,运粮成本高得吓人,只要曹魏采取“坚壁清野、避实击虚”的策略,坚守不战,让蜀军在前线一点点消耗,等到粮尽,自然只能退兵。
更要命的是,蜀汉的将领梯队在夷陵后已经严重断层。关羽、张飞、黄忠、马超这些老牌猛将早已不在,偏偏新生代没有经历过足够的大战考验。马谡固然轻敌,但换成其他未经过大规模独立指挥的将领,能否真正稳住局面,未必有把握。对上张郃这样经验老道的魏国名将,本就不容易讨到便宜。
站在这个角度看,把第一次北伐的失败完全归结到马谡身上,是一种有点过于简单的说法。街亭之败,说到底是一个小国在国力、地理、人才储备都明显弱于对手的前提下,志在改变局势,却又不得不孤注一掷的结果。赌桌是诸葛亮搭的,筹码是蜀汉十几年的积累,而对手却握着比他大得多的牌。
北伐失败后,诸葛亮自贬三级,把罪责压到了自己肩上。按照记载,他一方面严明军法,斩马谡以平众论;另一方面并没有就此收缩到“只守不战”的路线里,而是继续思考如何弥补蜀汉先天的不足。木牛流马的改良,正是在这种压力之下不断推进。提高运粮效率,减轻蜀道运输负担,成为他后续每一次出祁山都要优先考虑的问题。
此后几年,诸葛亮又多次北伐:从公元228年到234年,“六出祁山”的说法虽然略有夸张,但北线用兵却一直没有真正停歇过。每一次出兵,他都尽量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围困祁山、攻打陈仓、骚扰渭水一线,看似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大举挺进陇右,实际是在试图以多次小规模进攻,消耗曹魏的兵力和士气。
然而,现实并不讲情面。蜀汉地盘有限,人口日益减少,长期用兵之下,耕牛损失严重,田地开垦也受到影响。史料中说,北伐之后“牛少十存其一”,并非夸张之词。没有足够的牛耕地,就难以保证粮食生产,粮食不足,兵源、军饷自然受到牵制。这样的恶性循环,让蜀汉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跨过那条看不见的“极限线”。
公元234年,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逝,终年五十四岁。这时距第一次北伐,只过去了六年。六年时间里,他试图用一次次出兵,挽回第一次北伐折损的威信和战果;但在实际效果上,伤筋动骨的损失很难弥补。那十一位大将在祁山战线的陨落,实质上缩短了蜀汉在历史舞台上能够坚持的时间。
如果回到那一年汉中的营帐里,有人问诸葛亮:“丞相,这一仗值不值?”很难想象他会如何回答。只是可以确定一点:当年决定出兵时,他并非不知道风险,只是明白,这个小王朝再不主动把握一次时机,等到曹魏完成权力的稳固、边防的重整,再谈“复兴汉室”,就只剩嘴上的空话了。
这便是第一次北伐的矛盾所在:不打,眼看着大势一天天远去;打了,又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一旦失败,代价就是国力透支、将才折损、朝堂离心。诸葛亮只能在这种夹缝里做选择,而那份选择的重量,最终压在了他与那一批战死沙场、被军法处斩、以及积劳成疾的蜀汉将领身上。
从结果看,街亭失守只是一个转折点,真正决定蜀汉走向衰弱的,是那十一位大将的倒下,是被抽空的军队骨干,是再也难以补上的人才空档。这些东西都写不进战报,却实实在在改变了一个政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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