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冬,沈阳军区礼堂里炉火很旺,将星闪耀。散会后,邓华站在门口,握着那只不锈钢手柄的勃朗宁,若有所思。同僚们只当他是在回味抗美援朝的旧事,没人想到,两年后这位上将会把枪揣进大衣口袋,改坐行政桌前。
1960年3月,中央组织部电话打到沈阳军区:邓华调往四川省,任副省长。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那时他五十三岁,资历深、脾气直,心里却亮堂——这是一次组织考验,也是一次自我修行。
离京前夕,毛主席通过罗瑞卿转话:“到四川,多听基层,多看农田。”邓华回一句:“请主席放心,绝不当消极官员。”语气平缓,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
家搬成都,他开玩笑说“全家一锅端”,孩子们还拉着要带的黄海牌收音机。军区后勤编了一张清单:望远镜、测距仪、两支手枪,统统标注为“个人纪念品转交”。署名的,是时任政委赖传珠。兵家规矩严,可在军中威望更重的将领面前,偶尔也会出现“通融”一词。
刚到成都,他先拜访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李井泉笑道:“我们可等你多时。”邓华回礼:“行家里手不敢当,外行硬着头皮干。”短短一句,已表明态度——服从组织,尽快“转码”。
省委分工明确,他主抓农机。那会儿,全国农业普遍实行大兵团作业,四川丘陵盆地却依旧肩挑牛拉。邓华当即请来农机所的谢功贵,“我外行,你是土生土长,给我当秘书,带路讲行话。”谢功贵连连摆手:“副省长身边事,不敢当。”邓华轻拍他肩:“军人打仗要子弹,搞农机也得有懂行的人,你来,不商量。”
随后的一年,他们几乎踏遍川西坝子、川南丘陵、川北盆地。去自贡农机厂那回,车间里机床声轰鸣。邓华瞄一眼角落,眉头一挑:“那台铣床呢?”厂长愣了几秒,只能老实交代已换成卡车。会后,他悄声对谢功贵说:“真没想到老将军记性这么吓人。”
调查来调查去,难免碰上议论:“一个受处分的兵家宿将,图啥?”邓华听见只说一句:“吃百姓饭,就得干百姓事。”随后低头又钻进拖拉机旁,看师傅拆柴油泵。
1961年7月,趁到甘孜、阿坝调研,他决定“顺便狩猎散心”。警卫带枪是规矩,可他自己腰间那两支手枪却格外惹眼。一支镌着他的俄文姓氏,是1954年访问莫斯科时苏联国防部赠送;另一支便是那支不锈钢勃朗宁,源自也门王子在朝鲜停战谈判后的私人馈赠。
路上颠簸,谢功贵忍不住好奇:“首长都转业了,还带两支枪,合规吗?”邓华摆手:“手续齐全。离军区前我开了单子,不让带也行,可这玩意是荣誉,也是纪念。不违法就行。”
这趟高原行,说是“打猎”,实际平均海拔四千米,先要克服高反。几个回合下来,连野兔影子都没见着,只把子弹朝空中放了几发。邓华大笑:“当心老百姓听了还以为土匪又来了。”一句笑谈,缓解了众人胸口的缺氧。
大金县县委准备了刚猎到的梅花鹿角,想给将军补身子。邓华得知后,立刻板起脸:“群众家里缺盐巴,你们先想着给我送补品?”硬是让县里写报告,把鹿角收归公有。陪同人员记下这笔账,后来算作集体福利。
在若尔盖草地,他望着成群牦牛,皱眉问:“挤奶能不能用机械?手工效率太低。”技术员解释电力不足,他便让随行电力厅同志现场勘探,回去拟方案。几年后,第一批牧区流动发电车就此上路。
至于“带两支枪”这桩旧闻,多年后谢功贵写回忆录,才彻底揭开。原来,部队对开国将领的个人装备有一条“荣誉携带”条款:缴回主战武器,纪念武器可留自卫或陈列。邓华又要下乡深山,安全保障不易,带枪出行就顺理成章。
1977年8月,他奉调入京,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重归戎装,让他颇感欣慰,也自知年已花甲,体力不再,便劝谢功贵回四川。秘书敬礼告别,从此各奔前程。
1980年盛夏,邓华病逝于北京三〇一医院。住院那天,谢功贵特地赶来。老将军握着他的手,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干事。”话音微颤,神情却依旧沉稳。
多年后,成都南郊的简陋公寓里,谢功贵把那支镌字勃朗宁挂在墙上。有人问他为何不捐博物馆,他答:“那是首长的记忆,也是军人的脊梁,我替他看着。”不得不说,这句话里藏着两代军人的默契和担当,亦道破了当年“邓副省长腰挎双枪”的真正意义——荣誉、责任,以及随时准备再披战袍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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