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这东西,像块越来越重的石头,进了腊月就压在心口上。尤其一想到他们兄弟四个又要聚齐,脑袋就嗡嗡的。
团圆饭,听着多暖和的词。到了我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从腊月二十八开始,我这双手就没离开过水。泡发的海带,刮鳞的鱼,沾满泥的荸荠,水冰凉冰凉的。他在客厅打电话,老四啊,今年带那瓶好酒来。声音挺快活。
三十在老大那儿。三个妯娌和我,挤在厨房里,转身都怕碰着。油烟机轰隆隆响,说话得靠喊。二嫂在炸丸子,油点子溅到手背上,她只是甩了甩。嫂子炖的羊肉在锅里咕嘟,白气蒙住了窗玻璃,外头孩子放炮的声音,闷闷的。
菜好了,一盘一盘端出去。那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他们讲谁谁赚了钱,谁谁家孩子有出息,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浪头。我们退回厨房,灶台边上有留出来的几样菜,米饭有点凉了。站着吃,扒拉几口,得听着外头的动静。老三爱喝汤,得看着那盆羊肉汤,快见底了就得端回来加满。
初一轮到老二家。场景差不多,只是厨房换了,累是一样的。我低头掐豆角的时候,瞥见大嫂在揉后腰。我们都没说话。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像这豆角筋,默默掐掉就好。
最累是轮到我家做东那天。天亮就起,市场转一圈,手里拎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紫。他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挑看哪个台的回放。我说你帮着把葱剥了。他哦一声,过来拿了葱,没剥几根,手机响了,又笑着走开去阳台接了。我看着那几根没剥完的葱,绿生生的,躺在案板上。
他们哥几个上桌,气氛就到了顶点。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亮。红着脸,扯着脖子,仿佛一年的话都要倒干净。我们穿梭着,添一盘花生米,换一个干净的骨碟。地上的烟灰,不小心就踩到了。
席散了,人走了,家里一下子空得厉害,也乱得厉害。桌子上,沙发上,地板上,全是热闹过后剩下的东西。杯盘狼藉这个词,真贴切。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手背上的裂口刺刺地疼。洗碗布擦过一个个油腻的盘子,没完没了。
他在旁边扫地,扫得很慢,偶尔说一句,今天喝得有点高了。我没接话。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很多东西。
窗户外头,偶尔还有鞭炮响一下。年就要过完了。他们兄弟的团圆,也圆满了。我心里那点东西,好像也跟着这流水,转了一圈,又沉回了底。明年,后年,大概还是这样。桌子会被重新摆满,然后又一片狼藉。我大概还是会站在这里,把手伸进油腻的水里。
有些规矩,像厨房墙上的老油渍,一年一年,擦不干净,也撕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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