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动作很快。床单被套当天就拆了,柜子里的东西归了三类:能卖的卖、能扔的扔、不值钱又占地方的堆到阳台角落。
旧衣服属于第三类。
我说:“妈,奶奶的衣服我想留着。”
妈拿着一兜子旧棉鞋从柜子里退出来,看了我一眼。
“留着干什么?旧棉袄旧毛衣的,又不能穿。”
“我就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说法。
“行吧。搁你房间去,别堆客厅。”
语气和让我把脏衣服收进自己房间差不多。
那些衣服我搬到了我房间衣柜最底下。一件碎花棉袄,一件灰色毛衣,一件打了补丁的藏蓝马甲,还有一件她常穿的枣红色开衫。
都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后来两年,我偶尔打开柜子底层,能闻到那个味道。
奶奶还在。
分家前一周,我放学回来,看见哥和一个男的站在我房间门口。
那男的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这间小,做次卧够了。打个衣柜,再搁一张一米五的床——”
“小满的东西呢?”哥问。
他问的不是“小满搬哪去”。
他问的是“小满的东西搁哪”。
“她不是要走了吗?”那男的说。“搬走就行了。”
哥嗯了一声。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小满,你那些东西提前收拾一下,装修队下礼拜就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
把十八年的东西从抽屉、柜子、床底下翻出来。
我发现一件事。
我在这个家十八年的全部东西,装了半个行李箱。
半个。
衣服大部分是穿小了的——没有新买的,都是表姐淘汰下来的。几本课外书,是我用午餐钱省下来买的。一个MP3,是初中同学送的生日礼物。
就这些了。
十八年。
半个箱子。
我把奶奶的旧衣服从柜子底下拿出来,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本来想放到行李箱里,放不下。
那半个箱子里的东西,加上这一袋衣服——这就是赵小满在赵国强家的全部痕迹。
分家那天,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早上起来,看到客厅桌上摆了一堆文件。爸妈和哥已经坐好了。
没人通知我。
是我自己走出来看见的。
爸看见我,说了一句:“来得正好。”
像是恰好赶上的路人。
二十分钟后,我拎着那袋旧衣服走出了那个家。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没动过。
没有一张脸出现。
我转过身,拖着半个行李箱和一个垃圾袋,走上了马路。
二月份。
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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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租了一间房。
城南的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八。楼道里常年有股潮气,墙皮起了泡。房间六平米,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之后,转身都费劲。
我没有五百万。
我有三千二百块钱。
这是我高中三年打零工攒下来的。在奶茶店做兼职、在超市做促销、暑假去工地给工人送盒饭——一笔一笔攒的。
爸不知道。妈不知道。
知道了大概也不在意。
三千二百块,减去三百八的房租、押一付一,还剩两千四。
我把钱分成四份,锁在行李箱里。
然后去找工作。
白天在一家快餐店后厨切菜,一天六十块。晚上在一家奶茶店兼职到十点,一小时十五。
我报了自考。教材是二手的。
晚上十点半回到那间六平米的屋子,洗完冷水澡,坐在床上看书。
看到凌 ?? 晨一点。
有时候看着看着,会走神。
不是想家。
是想奶奶。
三月份还冷。城中村的房子没有暖气,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冷。
我把柜子旁边那个黑色垃圾袋拆开了。
拿出奶奶的碎花棉袄。
穿上。
大了一圈。奶奶晚年胖,她做棉袄都做得宽。
但是暖和。
棉花是实打实的,厚厚的一层,比我盖的两床薄被子都暖。
我裹着棉袄缩在床上,闻着樟脑丸的味道。
有一瞬间觉得奶奶还在。
她要是在,一定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把脸埋在袖子里。
然后摸到了。
左边袖窝那个位置,棉花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方方正正的。
不是棉花结块。棉花结块是软的。这个有棱角。
我坐起来。
拿起棉袄翻过来看了看。袖窝的位置,缝线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针脚比旁边细密得多。像是拆开之后重新缝上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也许是冷。也许不是。
我找了一把剪刀。
沿着那条缝线,一点一点剪开。
棉花散开之后,我看见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裹了好几层。
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
红色封面,中国邮政储蓄银行。
我打开。
户名:赵小满。
最后一笔存入日期:奶奶去世前两个月。
余额:421,500元。
四十二万一千五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
手抖得已经拿不稳了。
存折上密密麻麻的存入记录,最早的一笔是十八年前——我出生那年。
每一笔都不多。
三百。五百。一千。
最多的一笔是两千。
但十八年。
每一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就有一笔。
存折上的名字写的是我。
开户人那一栏,刮花了一点,但看得清楚:
代理人:陈秀英。
奶奶用她的退休金。
一笔一笔。
存了十八年。
四十二万。
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然后我蹲在地上,抱着奶奶的旧棉袄,哭了出来。
从离开那个家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但是这一刻我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
有人记得我。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重要的时候,有一个人每个月去邮局,排队,填单子,存三百块钱。
十八年。
她从来没有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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