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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坐下,把她轻轻揽到肩头。

过了很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爸爸……我不要保姆。”

女儿的声音轻得差点消散在空气里,可周景安还是听见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

“我想要妈妈回来。”

他喉咙猛地一哽。

抬手,颤抖着摸了摸女儿汗湿的头发。

“嗯,爸爸知道。”

“爸爸……也想她回来。”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周景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了纪茜,这哪里还是个家?这分明是个冰冷的收容所。

她在的时候,地板永远是光可鉴人的。

窗边那盆娇气的垂丝茉莉,永远开得饱满丰盈,香气袭人。

女儿身上的衣服,随着气温变化,薄厚永远刚好。

而他每天早晨床头摆好的领带和西装,总是搭配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不仅如此。

水电煤气费,从来没让他操过心;亲戚间的人情往来,她处处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理;女儿的复查预约、繁琐的康复训练,她一次也没落下过。

明明她在之前的公司已经熬到了管理层,前途一片大好,可自从笙笙右耳失聪后,她毫不犹豫地辞了职。

全天候守着孩子,陪读陪练。

甚至怕女儿因为残疾出现心理问题,她夜里一遍遍耐心地讲童话,哄着女儿写日记,引导孩子把那些说不出的委屈都倒进本子里。

这么好的人。

周景安的眼神空了一瞬,有些恍惚。

自己当初,怎么就会鬼迷心窍,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呢?

他垂下眼眸,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

“笙笙,我们去求妈妈原谅,好不好?”

周笙黯淡的眼神瞬间雀跃起来,用力地点头:

“那我要带着妈妈最喜欢的那本童话书。”

“妈妈那么温柔,她一定会原谅笙笙的。”

周景安知道我在哪。

我回了南方老家。

爸妈退休后受不住北方的干冷寒冬,早些年就搬去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小城。

见到我孤身一人、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时,二老什么都没问。

爸爸沉默地接过我手中的箱子,妈妈只是红着眼圈,沉沉地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早该回来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妈妈一边不断往我碗里夹我爱吃的菜,一边终于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

“茜茜,当年你非说这辈子不生孩子,把那孩子视为己出,可结果呢?谁记得你的好?”

爸爸在一旁喝着闷酒,始终一言不发,但眉头紧锁。

“从你那个孩子意外流掉那会儿,妈就想让你离。”

妈妈放下筷子,声音哽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可你这孩子,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

“说什么流产都是你的错,放屁!”

“他周景安要是真不想再要孩子,那他怎么不去结扎?怎么不自己做措施?”

“凭什么就把问题扔在你一个人身上?谁又能预知那天周笙会突然发高烧?”

妈妈气急了,把藏在心底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又怕我不高兴,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

“茜茜,妈说这些不是怪你傻,妈就是心疼你……”

我低着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悄悄伸手擦去眼角滚落的热泪。

妈妈没说错。

我爱周景安,爱周笙,却独独忘了爱我自己。

我把自己困在那个意外流产的愧疚囚笼里,自我折磨了整整三年。

现在想想。

错的,从来不是我。

是张如英的自作主张,是周景安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揣测,是周笙那轻易就能被动摇的信任。

“现在回来了也好,爸妈是真的替你高兴。”

在家休整了两天,我开始着手准备面试。

生活不止老公孩子,我总得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支点。

凭借过去扎实的工作经验和履历,即便空白了三年,还是有几家不错的公司很快给了回应。

出门面试前,妈妈仔细替我熨平了衬衫的褶皱,又细心地理了理我的领口。

“茜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再多句嘴。”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很多事都看淡了。爸妈不图你非得再嫁个什么人,更不催你生孩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柔软却无比认真:

“妈只盼着我女儿,这后半生能为自己活,能过得开心。”

心口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当了太久别人的贤妻,别人的后妈。

我差点忘了,我也曾是妈妈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

“嗯。”我用力点头,将眼泪逼回去,“我会的。”

转身,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

清晨温暖的阳光涌了进来。

也照亮了门外那个不知站了多久、满身风尘的身影。

是周景安。

他头发凌乱,眼下的青黑浓重,显然这些天备受煎熬。

见到我的瞬间,周景安死寂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光。

他的手下意识想伸过来触碰我,却在半空中僵住,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老婆,你……回家休息得怎么样?”

他像是没话找话,硬生生憋出一句蹩脚又莫名其妙的问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抬下巴示意他让开。

“周景安,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失忆了?”

他抿紧了唇,头微微垂了下去,声音低哑:

“……没忘。”

“那就别像个门神一样挡在我家门口。”

我冷了眼,伸手想要推开他。

“妈妈。”

一声怯懦的呼唤让我的脚步顿住。

周笙抱着那本边角已经卷起的童话书,从周景安身后慢慢挪了出来。

她仰着脸看我,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看着格外可怜。

“妈妈,笙笙好想你……”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都知道真相了。”

“是奶奶偷偷换了你的药,不是你故意骗人……笙笙知道错了,笙笙永远是你唯一的孩子……”

周笙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肆虐的眼泪,抽噎着把话说完,声音断断续续:

“我和爸爸真的错了……妈妈,你能原谅我们吗?”

“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家吗?我还想听你念故事,还想吃你做的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笙,又把视线移到一旁的周景安身上。

他羞愧地避开我的目光,只低低地说了句:

“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稚子或许无辜。

但周景安,一点都不无辜。

如果不是他这三年里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恶意揣测,如果不是他一次次当着孩子的面,把我的每一分付出都打成“表演”和“算计”。

笙笙怎么会在耳濡目染中,学会用那样怀疑的眼神看我?

整整三年的精神凌迟。

如今真相大白了。

第一个低下头认错的,竟然还是被他推到前面的孩子?

他呢?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指望我全盘接受,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回去?

继续做他周全完美的妻子,做笙笙无微不至的免费保姆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刚要开口斥责。

“周景安,别在这站着,我嫌脏。”

爸爸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妈妈顺势走出来,心疼又强硬地揽过还有些发懵的周笙:

“笙笙乖,先跟外婆进屋去,外婆刚烤了小蛋糕,给你拿去吃,好吗?”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确认孩子听不见了。

爸爸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周景安的衣领,那一刻爆发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他狠狠抵在门外的墙壁上。

“你还是个男人吗?!让你几岁的女儿替你开这个口?你自己没长嘴?!”

“是觉得丢人?还是觉得说不出口?”

爸爸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勒得周景安脸色涨红,青筋暴起。

“结婚那天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在酒桌上发誓说你会拿命护着我女儿!现在呢?是你他妈先提的离婚!”

“我女儿心灰意冷地走了,你现在倒像条哈巴狗一样求她回去?”

“周景安,你摸着良心问问,你配吗?”

周景安被勒得呼吸困难,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他垂下那双曾经高傲的眼睛,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爸……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纪茜……我认。”

“别叫我爸!我没有你这种是非不分的混账女婿!”

眼见爸爸气得浑身发抖,作势要挥拳揍人,我轻轻叹了口气,“爸,别打了,脏了手。”

爸爸闻言,恨恨地松了手。

周景安顺着墙壁滑了一下,忽然挣扎着站直,急切地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茜茜,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听不进人话。我不该怀疑你,不该把你想得那么不堪……”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家根本不能没有你。”

“笙笙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笑过,家里乱成一团,我也不习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角泛起几分真实的红意,语气急促: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跟我回去,我保证全心全意对你好。你想生个孩子也没关系,我们生!我不会再怪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几年光景。

人心怎么就能变得这么面目全非。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恳切动人,可他忘了。

当初我最看重他的一点,就是他能为了女儿咬牙发誓终身不娶的那份担当。

哪怕当年我们彼此有意,他也坦然摊牌:

如果不接受笙笙,如果不接受不再生育,那就算了。

那时的我想,能爱女儿爱到这份上,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委屈孩子的男人。

本质上,一定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好人。

可现在。

周景安为了认错,为了挽回那个舒适的生活。

就这么轻易推翻了自己死守多年的承诺,说“愿意和我生个孩子”。

真正背弃承诺、忘记初心的人。

原来一直是他。

“周景安,”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你弄错了。”

“我们之间,不是吵架,不是冷战,而是已经离婚了。”

“你懂吗?法律上、情感上,是我和你,我和周笙,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抬眼,直视着周景安骤然苍白如纸的脸,一字一顿: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从你开始怀疑我别有用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注定分道扬镳了。”

“至于周笙,这几年我问心无愧,仁至义尽。”

“你走吧。”

我转身欲回屋,周景安彻底慌了神,踉跄着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爸爸高大的身躯沉声拦住,“周景安,成年人自己做的选择,后果自己担着。”

“我的女儿,没有原谅你的义务。”

客厅的沙发上,周笙满脸泪水。

面前精致的小蛋糕,她一口没动。

看来是伤心坏了,连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都吃不下了。

见我进来,她抽噎着问:“我是不是……彻底没有妈妈了?”

我心里微叹,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

习惯性地替她最后整理了一次老是翘起的衣领,动作轻柔。

我叮嘱她要好好吃饭,晚上早点上床睡觉,助听器千万别再忘记带了。

周笙泣不成声,一个小人儿缩在那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她说她不该信爸爸的偏见。

不该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不该赌气说不要妈妈。

送她出门前,我摸了摸她的头,最后一次给了她温柔:“妈妈是不会怪你的。”

周笙是个聪明的女孩。

她怔愣住了,忽然看着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妈妈说不会怪她。

可我知道她听懂了——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妈妈了。

后来。

我彻底留在了南方,留在了爸妈的身边。

北方那座城市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我的心里了。

我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虽然偶尔加班,工资也不算顶尖,但胜在清闲自在,足够养活自己,还能有大把时间陪陪父母。

我在阳台上重新养了一盆垂丝茉莉

虽然没北方家里那盆开得那么好,但也颤巍巍地抽了嫩绿的新枝。

几颗饱满的花骨朵缀在枝头,透着一股子顽强的、新生的喜悦。

爸妈起初还担心我走不出来,整天变着法子哄我开心。后来见 我 日 子过得平静充实,也渐渐放了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个晚饭,尝尝我妈新煲的靓汤,周末还能陪老爸去爬个山,在公园的长椅上晒晒太阳。

爸妈总会看着我感慨:“结婚了也不一定就幸福,离婚也不一定就是不幸。”

周景安再也没出现过。

只是辗转听说,他因为状态不佳,工作频繁出现重大失误,被公司开除了。

至于他有没有找到新工作,又带着孩子去了哪里,日子过得如何。

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倒是周笙,起初那几个月,每月会偷偷用电话手表给我打一次电话。

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妈……阿姨,你那边天气好吗?”

我说:“挺好的。”

她就懂事地说:“哦,那……我挂了,阿姨再见。”

“嗯。”

通话记录很短,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最后一次电话里,她忽然小声说:“我这次月考,语文考了年级第一。作文题目是《我最敬爱的人》。”

我没问她写的是谁。

她也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她说:“妈妈,再见。”

从那以后,那个专属的电话铃声再也没响起过。

那天傍晚,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南方的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暖洋洋的光裹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金纱。

又过了一年。

我升了职,工作忙碌了许多。

朋友热心地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试着聊了两次后,我突然发现——

我已经不太习惯,生活里硬塞进另一个人的节奏,去迁就别人的喜怒哀乐。

这样也好,清净,自在。

又一年春天,我心血来潮,独自开车去海边看日出。

太阳刚刚跃出海平线,金色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美得惊心动魄。

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

把沙滩上那些凌乱的脚印,抚得平平整整,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周景安刚认识那会儿。

也是在海边,他牵着小小的周笙,耐心地教她捡贝壳。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叠在一起。

那时候真天真啊,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海风吹过,我忍不住失笑出声。

现在回头看。

这才哪到哪啊。

人生这道题,还没解完呢,路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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