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小姐,您……您真的想好了?”

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攥着手里的一个小瓷瓶。

“这可是……可是‘合欢散’啊,一旦用了,段御史他……他的清誉就全毁了!”

春桃急得快要哭出来。

“小姐,咱们回去吧,将军知道了会打死奴婢的!”

她哀求着。

昏暗的客栈房间里,我,苏婉清,定定地看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稚嫩,张扬,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毁了?”

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春桃,你可知,前世,我不仅毁了他的清誉,还毁了他的一生,更毁了苏家满门。”

“小姐……您在说什么胡话?”

春桃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手中拿过那个小小的瓷瓶,指尖冰凉。

记忆的洪流,在此刻奔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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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烛火摇曳,映照着床上男子俊美却冷峻的面容。

他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即便是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正气。

这便是段怀临。

大周朝最年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铁面无私,清正古板,是无数京中贵女的梦中人,也是我苏婉清前世求而不得、至死方休的执念。

此刻,他衣衫半敞,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合欢散’那诡异的甜香。

而我,正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雌兽,俯身在他上方,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同样的客栈,同样的时辰,同样被我用不光彩手段迷晕的男人。

上一世,接下来我便会因为痴恋和不甘,颤抖着解开他的衣带,做出那件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

然后,我以苏家军功为要挟,以他的清誉为赌注,在一片非议声中,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他。

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那是我和他,以及我们背后两个家族共同走向毁灭的序曲。

婚后十年,他对我冷若冰霜,相敬如“冰”。

他从未碰过我,甚至不曾对我笑过一次。

整个京城都笑话我是“望夫石”,是捂不热的冰块。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温柔讨好,痴缠撒泼,可换来的,永远是他那双古井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厌憎的眼眸。

我的爱,在他的冷漠中,渐渐变成了怨。

我怨他铁石心肠,怨他不懂珍惜。

而父亲和兄长,为了给我撑腰,在朝堂上屡次与他针锋相对,苏家与他背后的清流一派,最终势同水火。

直到最后,二皇子谋逆,伪造证据,诬陷我苏家通敌叛国。

而负责审理此案的主审官,正是段怀臨。

我永远忘不了,他拿着那份所谓的“证据”,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宣判了苏家的死刑。

我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鲜血淋漓,求他看在十年夫妻情分上,再查一查。

他却只是冷漠地拂开了我的手。

“苏婉清,法理无情,铁证如山。”

他说。

“你我之间,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错误。”

那一刻,我才真正地心死。

苏家满门抄斩,我被一杯毒酒,赐死在冷宫。

毒发之时,我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对他的恨,而是无尽的悔。

是我,是我亲手将这个原本光风霁月的男人,拖入了泥沼。

是我,用我自私的爱,捆绑了他,也让他成了政敌攻讦的靶子。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苏婉清,定不再纠缠于你段怀临

我会护好我的家人,让你继续做你那高高在上的青天御史,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嗡——”

剧烈的头痛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看着身下毫无防备的段怀临,看着他那张让我爱恨交织了一辈子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老天有眼,竟真的让我重活一世。

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的开端。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深吸一口气,我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我利落地翻身下床,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然而,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本该昏睡不醒的段怀临,长长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药效应该足以让他睡到天亮才对。

我不敢多想,迅速整理好自己微乱的衣衫,走到桌边,提起裙摆,准备从窗户离开,抹去我来过的所有痕迹。

可就在我一只脚踏上窗沿的时候,身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情欲压抑的声音,轻轻响起。

“……要去哪?”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床上,段怀临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墨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官服领口大开,露出白皙而结实的胸膛。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向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猩红,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欲望和……痛苦。

他正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淬了火的钩子,要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我已经踏上窗沿的脚上时,我清晰地看见,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失落?

不,不可能。

我一定是看错了。

段怀临怎么会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

前世十年,他对我弃如敝履,厌恶至极。

他此刻,应该是愤怒,是屈辱,是恨不得将我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碎尸万段才对。

失落?

这个词,无论如何,也无法和他联系在一起。

“苏……婉清。”

他从齿缝中挤出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撑在床沿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在抵抗药性。

我心中大骇,来不及细想他为何会提前醒来,更来不及分辨他眼中那抹异样的情绪。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段御史,今夜之事,是个误会。”

我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我这就走,绝不打扰您。”

说完,我不再看他,翻身便要跃出窗外。

“站住!”

一声厉喝,伴随着凌厉的风声自身后袭来。

我只觉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窗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天旋地转间,我被重重地压在了门板上。

“砰!”

后背撞上坚硬的木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而眼前,是段怀临那张放大了的,俊美却危险的脸。

他的呼吸滚烫,夹杂着浓重的酒气和药香,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阵阵晕眩。

他的身体,更是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衣料,依旧将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

“误会?”

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苏大小姐好手段。”

他一只手牢牢地钳制着我的手腕,将我双手举过头顶,压在门上。

另一只手,则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给我下了药,将我剥光了扔在床上,现在,却告诉我,是误会?”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这才对。

这才是我记忆中那个厌恶我的段怀临。

刚才那抹失落,果然是我的错觉。

我心中一阵刺痛,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

他越是厌恶我,我们之间就越能断得干净。

“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是我鬼迷心窍,痴心妄想。”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现在,我后悔了。”

“段御史,你我云泥之别,是我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从今往后,我苏婉清,绝不会再纠缠于你。”

“还请段御史,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我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或许会骂我,或许会打我,甚至会将此事捅到我父亲那里去。

无论哪一种,都比前世的结局要好。

只要能斩断这段孽缘,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和惩罚,却迟迟没有到来。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疑惑地睁开眼,却撞进了一双更为深邃,更为复杂的眼眸。

他眼中的猩红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那种被压抑的欲望却像暗流一般,汹涌翻腾。

他的愤怒还在,但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一种我看不懂的,痛苦,挣扎,和……难以置信。

“后悔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就因为……我没有如你所愿,继续昏睡下去?”

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愣住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如我所愿”?

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

难道他,其实是愿意的?

不!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我立刻掐灭。

怎么可能!

这可是段怀临!

那个以“克己复礼”为人生信条,古板到近乎苛刻的段怀临!

他怎么可能愿意被一个女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玷污?

前世他对我那深入骨髓的厌恶,是做不了假的。

“段御史,你药性未解,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

我避开他的视线,冷声说道。

“你现在需要的是解药,或者……冷水。”

“你看着我。”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苏婉清,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你后悔了?”

他的逼视,让我无处可逃。

我被迫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渺小,狼狈,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是。”

我咬着牙,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我后悔了。”

“后悔不该招惹你。”

“后悔不该对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更后悔……用了这么卑劣的手段。”

我说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些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是说给上一世那个愚蠢、偏执、至死不悟的苏婉清听的。

我的话音落下,段怀临捏着我下巴的手,力道骤然一松。

他看着我,眼神中的怒火和欲望,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灰败。

那抹转瞬即逝的失落,再一次,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这一次,绝不是我的错觉。

他,真的在失落。

为什么?

他到底在失落什么?

我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变故,他眼中那抹不该出现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个男人。

02

“好……好一个后悔了。”

段怀临缓缓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靠在桌沿,垂着头,墨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他紧握成拳,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药性依旧在他体内肆虐,我能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他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

他一定……忍得很辛苦。

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理智压下。

苏婉清,你清醒一点!

不管他今天有多反常,都改变不了他前世对你冷漠至极的事实。

你们之间,注定是孽缘。

现在是斩断这一切最好的时机,绝不能心软。

“段御史,既然话已说开,还请你放我离开。”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冷静。

“我可以发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的清誉,不会有损。”

“而我,也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不再等他的回答,转身,快步走向窗户。

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止我。

我顺利地翻出窗外,落在了客栈后院的巷子里。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我滚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他孤独而落寞的剪影。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生疼。

“小姐!你可算出来了!”

春桃焦急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她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过来。

“怎么样?段御史他……”

“我们走。”

我打断她的话,拉着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段怀临最后的那个眼神。

那失落,那灰败,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探究。

那与我无关。

我这一世的目标,是守护家人,远离段怀临,过安稳的日子。

其他的,都不重要。

回到将军府,我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眼神,却已经染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苏婉清,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对着镜子,轻声对自己说。

“别再犯傻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便打起了精神,开始为改变苏家的命运而谋划。

前世,苏家的覆灭,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再过半个月,父亲镇守的北境会发生一场小规模的兵变。

起因是一名副将克扣军饷,激起了民愤。

父亲当时因为信任那名副将,并未详查,只是将带头闹事的几名士兵重罚了事。

而这件事,却被当时还是三皇子党羽的段怀临抓住,在朝堂上大做文章,参了父亲一本“治军不严,纵容下属”。

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只是罚了父亲半年的俸禄,但却让我父亲和段怀临之间,结下了第一个梁子。

也为后来二皇子陷害我父亲“通敌”,埋下了伏笔。

因为段怀临的弹劾,让朝中许多人都觉得,我父亲这个大将军,确实在治军方面存在疏漏。

这一世,我绝不能让这件事再发生。

我凭着记忆,写下了一封匿名信,详细描述了那名副将如何克扣军饷,如何勾结当地富商,倒卖军粮,中饱私囊的种种罪证。

并且,我还特意点出了几个可以找到确凿证据的关键地点和人证。

写好信,我没有交给父亲。

因为以父亲的脾气,他看到这封信,大概率会认为是谁在恶意中伤他的心腹,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想了想,将这封信,投进了都察院的举报信箱。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而大周朝最专业,也最铁面无私的“专业人士”,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段怀临。

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和性子,只要看到这封信,就绝对会一查到底。

这样一来,既能揪出军中蛀虫,又能避免我父亲被弹劾,还能……让他段怀临承我苏家一个人情。

虽然我决定要远离他,但不介意在远离之前,先利用他一下。

毕竟,前世,他也利用我苏家的覆灭,为他效忠的三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圣上,扫清了一大块绊脚石。

我们之间,算是两不相欠了。

做完这一切,我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开始专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开始学习管家,帮母亲分担府中庶务。

我开始练习女红,虽然绣出来的东西依旧惨不忍睹,但至少能让母亲开心。

我还开始跟着兄长苏子恒去马场骑马射箭,锻炼身体。

前世,我为了追逐段怀临,放弃了太多东西。

我放弃了家人的关爱,放弃了闺中密友的陪伴,也放弃了作为将门之女本该有的英姿飒爽。

我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除了“段怀临”三个字,便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这一世,我要全部找回来。

我的改变,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母亲拉着我的手,欣慰地直抹眼泪。

“我的婉清,终于长大了。”

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看我,眼神里都充满了赞许和骄傲。

兄长苏子恒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变着法地带我出去玩。

“这才是我苏子恒的妹妹!”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以前那个天天追在段怀临屁股后面跑的丫头,我都快不认识了。”

提到段怀临,我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

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后,京城里风平浪静。

段怀临没有来找我,也没有将事情捅出去。

他就好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这样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说起来,妹妹,你最近怎么不去国子监门口堵段怀临了?”

苏子恒一边啃着苹果,一边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现在国子监门口清净多了,那些个酸腐书生,都说要感谢你‘弃暗投明’呢。”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段怀临,最近好像也挺倒霉的。”

苏子恒幸灾乐祸地说道。

“听说前几天,他在都察院当值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请了好几天的假。”

“有御医说,他是中了什么烈性的……春药,又强行靠意志力压了下去,伤了身子,得好好将养一阵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伤了身子?

是因为那天晚上的药?

都是我的错。

那“合欢散”是我托人从黑市上买来的,药性极烈,若无交合疏解,强行压制,的确会损伤身体根本。

前世,我们……所以他没事。

而这一世,我跑了。

留他一个人,在药性的煎熬中,硬生生扛了一夜。

一股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

“活该!”

苏子恒却在一旁拍手称快。

“谁让他整天板着个死人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伤了才好,最好伤得再重点,让他以后都当不了御史,看他还怎么在朝堂上跟爹作对!”

“哥!”

我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严厉。

“不许你这么说他。”

苏子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哟,怎么了这是?”

他凑过来,一脸八卦地看着我。

“都说不纠缠他了,怎么还护着他?”

“难道是……旧情难忘?”

“你胡说什么!”

我被他说得有些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

“我只是觉得,就事论事,他虽然古板,但为人还算正直。”

“我们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随意诅咒别人。”

“是是是,我们家婉清长大了,明事理了。”

苏子恒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行,我不说他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兄长对段怀临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

这都是前世的我,一手造成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我一边担心段怀临的身体,一边又害怕他会因为此事,迁怒于我,甚至迁怒于苏家。

可是一连过去了十几天,都察院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我投递的那封匿名信,也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我开始有些不安。

难道是……我记错了时间?

还是因为段怀临生病,耽搁了查案?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父亲被弹劾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那我和段怀临之间,就又会回到前世那种针锋相对的局面。

不行,我必须想办法确认一下。

思来想去,我找到了一个机会。

京城最大的书局“文渊阁”,新到了一批前朝孤本,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前去品鉴。

而段怀临,是出了名的书痴。

前世,他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都泡在了文渊阁。

我想,如果他身体好转,一定会去那里。

我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男装,扮作一个清秀的书生,带着春桃,悄悄地去了文渊阁。

文渊阁内,书香四溢,人来人往,大多是些儒生打扮的人。

我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当我失望,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在二楼的角落里,看到了他。

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那身清冷的月白色长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比起十几天前,他清瘦了不少。

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看书,我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看来,他身体已经无碍了。

也幸好,他没有来找我的麻烦。

我们之间,算是彻底翻篇了。

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便拉着春桃,转身准备下楼。

可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怀临兄,别来无恙?”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向段怀临走去。

是二皇子,赵景然。

也是前世,一手策划了苏家覆灭的罪魁祸首!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03

看到赵景然的那一刻,前世苏家满门被斩首的血腥场面,瞬间冲入我的脑海。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吞噬。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冷静,苏婉清,冷静!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景然如今羽翼未丰,在朝中伪装得谦和有礼,深得圣心和民心。

我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地指证他,只会被当成疯子。

我必须忍。

忍到有足够的力量,将他和他背后的一切,连根拔起!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拉着春桃,快步下楼。

“二殿下。”

身后,传来段怀临清冷而疏离的声音。

他站起身,对着赵景然,行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礼。

“怀临兄何必如此多礼。”

赵景然笑着扶起他,姿态亲和。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生分。”

“听说你前几日身体不适,本王还想着去府上探望,又怕扰了你清修。”

“今日一见,看你气色尚可,本王也就放心了。”

“多谢殿下挂心,下官已无大碍。”

段怀臨的语气,依旧是公式化的客气。

我能听出,他对赵景然,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这也难怪。

段怀临是三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一党的人。

而赵景然,是太子的死对头。

他们两人,在朝堂上,本就是政敌。

前世,若不是因为我,因为苏家,段怀临和赵景然,绝不可能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是我,愚蠢地将苏家这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赵景然的手上,让他借此,重创了太子一党。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无碍便好。”

赵景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状似无意的关切。

“说起来,本王倒是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有人说,怀临兄此次抱恙,是因为……遭了小人暗算?”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春桃也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殿下说笑了。”

段怀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是些许风寒,不值一提。”

“是吗?”

赵景然轻笑一声,意有所指。

“可本王听说的版本,却精彩得多。”

“听说,是将军府的苏大小姐,对怀临兄你……情根深种,用了些……不同寻常的手段。”

“不知,可有此事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天晚上的事情,除了我,春桃,和段怀临,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中浮现。

难道客栈里,有赵景然的眼线?

“殿下慎言!”

段怀临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苏大小姐乃将门虎女,闺誉矜贵,岂容殿下如此污蔑?”

“下官的私事,更不劳殿下费心。”

“若无他事,下官告辞。”

说完,便传来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哎,怀临兄,何必动怒。”

赵景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笑呵呵地说道。

“本王也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毕竟,苏家手握重兵,苏大小姐又是那般……敢爱敢恨的性子。”

“怀临兄若是不愿,可要早做决断,免得引火烧身,连累了太子殿下啊。”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瞬间明白了。

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他不仅知道了那晚的事情,还要借此来离间段怀临和苏家的关系,甚至想将苏家推到太子一党的对立面!

好深的心机!

前世的我,怎么就瞎了眼,完全没有看出他温和面具下的狼子野心!

我再也听不下去,拉着春桃,逃也似的离开了文渊阁。

回到府中,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心乱如麻。

赵景然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我原以为,只要我不去招惹段怀临,我们两家就能相安无事。

可现在看来,赵景然早就盯上了苏家。

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会想方设法,将苏家拖下水。

而段怀临,因为他太子的身份,注定会站在苏家的对立面。

我们之间的矛盾,似乎……无法调和。

那我重生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家,再一次走向覆灭吗?

不!

我绝不甘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眼前的局势。

赵景然现在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晚我和段怀临之间发生了什么。

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就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了。

他今天在文渊阁试探段怀临,一是为了确认消息的真伪,二是为了挑拨。

而段怀临……

他竟然在维护我。

在赵景然当面提及此事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承认,反而出言警告,维护我的名声。

为什么?

以他的性格,不是应该对我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吗?

他不是应该趁此机会,将我,将苏家,彻底踩在脚下吗?

为什么他要帮我隐瞒?

那个夜晚,他眼中那抹反复出现的失落,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段怀临……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对他,第一次产生了除了爱和怨之外的,第三种情绪。

好奇。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在他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正在我思绪纷乱之时,门外传来了苏子恒的声音。

“妹妹,在吗?爹找你。”

“爹找我?”

我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去开门。

“什么事啊,哥?”

“好事!”

苏子恒一脸兴奋,拉着我就往书房跑。

“天大的好事!”

“爹刚才接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说是都察院查获了一起重大的军饷贪腐案!”

“咱们北境大营的副将李奎,和当地富商勾结,倒卖军粮,克扣军饷,罪证确凿,已经被当场拿下了!”

“这次,都察院可是帮了咱们苏家一个大忙啊!”

听到这个消息,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那封信,起作用了。

段怀临,他收到了信,并且,查了案子。

他并没有因为生我的气,而耽误公事。

“这……这真是太好了!”

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可不是嘛!”

苏子恒眉飞色舞。

“爹高兴坏了,说这次一定要好好谢谢都察院。”

“尤其是那个……主审此案的御史。”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谁啊?”

我明知故问。

苏子恒挠了挠头,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

“还能有谁。”

“段怀临呗。”

果然是他。

“爹说,段怀临这次办案,雷厉风行,不畏强权,把李奎背后牵扯出来的一大串贪官污吏,全都给揪了出来,真是大快人心。”

“爹还说,他以前是错怪段怀临了,以为他是个只会空谈礼法,针对武将的酸腐文人,没想到,他竟是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

“所以,爹决定,今晚在府中设宴,亲自感谢段御史。”

“并且,点名让你……也必须出席。”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我出席感谢段怀临的宴会?

这……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我们两个现在,是最不适合见面的关系!

“我不去!”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为什么?”

苏子恒不解地看着我。

“你不是说,已经对他死心了吗?怎么还怕见他?”

“我……”

我一时语塞。

我不是怕见他,我是怕……我们之间的气氛会尴尬到极点。

更何况,赵景然的眼线,可能遍布京城。

我们苏家大张旗鼓地宴请段怀临,万一传到他耳朵里,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是非。

“不行,我必须跟爹说清楚,我不能去。”

我说着,就要往书房里冲。

“晚了。”

苏子恒一把拉住我。

“爹的请帖,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送到段府了。”

“而且……段御史他,已经答应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答应了?

他为什么要答应?

他明明知道,我们之间……

他难道,就不觉得尴尬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对他而言,那晚的事情,或许就像被一只苍蝇叮了一下,拂去之后,便再也不会想起。

而我,就是那只,让他感到恶心的苍蝇。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04

夜幕降临,将军府灯火通明。

父亲为了表示对段怀临的感谢,特意将宴席设在了府中最大的宴会厅“听风堂”。

我被母亲强行按在梳妆台前,换上了一件水蓝色的长裙,梳了一个精致的垂挂髻。

“婉清,今晚段御史是咱们家的贵客,你可不许再像以前那样胡闹,知道吗?”

母亲一边为我插上最后一支珠钗,一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娘,我知道了。”

我看着镜中那个被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心中一片苦涩。

我是真的不想见他。

可父亲的命令,我无法违抗。

我只能祈祷,今晚的宴会,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父母和兄长,一起来到了听风堂。

父亲和兄长负责在前院接待,我和母亲则在堂内等候。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门外传来通报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段怀临,段大人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去看门口的方向。

“哈哈哈,段御史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父亲爽朗的笑声传来。

“苏将军客气了。”

段怀临那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

“下官奉命查案,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的声音,似乎比前几日,更多了一丝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还未痊愈。

“哎,话不能这么说!”

父亲热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段御史为我北境大营揪出如此巨蠹,不仅是保住了我大周的军心,更是保住了我苏某人的项上人头啊!”

“这份恩情,我苏家,没齿难忘!”

“来来来,段御史,请上座!”

我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将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地绞着手中的丝帕。

“这位,想必就是苏夫人了。”

段怀临的声音,在我头顶不远处响起。

“怀临见过夫人。”

“段御史不必多礼。”

母亲笑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对他的赞赏。

“早就听闻段御史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快请坐吧。”

接下来,便是一阵寒暄。

我始终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裙子上的绣花。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我身上,让我如坐针毡。

终于,宴席开始了。

父亲和兄长轮番向段怀临敬酒,气氛一派热烈。

段怀临虽然话不多,但对于父亲的敬酒,也是来者不拒。

只是,他喝酒的样子,很斯文。

长指握着白玉酒杯,轻轻一抿,喉结滚动,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雅。

和前世一样,无论在何种场合,他总是能保持着他那份独特的,与世隔绝般的清冷和矜贵。

我偷偷地,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分明。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就坐在我的斜对面,只要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我不敢。

我怕一抬头,就会撞上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怕他会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的心虚,我的慌乱,和我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可悲的爱意。

“婉清。”

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段御史此次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你也该敬他一杯。”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娘,我……”

“去吧。”

母亲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懂得人情世故。”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我站起身,端着酒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段怀临的面前。

“段……段御史。”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女,敬您一杯。”

“多谢您,为我父亲,洗刷了不白之冤。”

说完,我便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我眼圈发红。

我不敢看他,敬完酒,转身就要走。

“苏小姐。”

他却突然开口,叫住了我。

我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这杯酒,段某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查案是我的职责。”

“但真正发现线索,提供证据的,另有其人。”

“段某,不过是顺藤摸瓜罢了。”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疑惑地问道。

“哦?竟有此事?”

“不知这位高人是……”

段怀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我看不懂的期许。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猜到了那封匿名信是我写的?

不可能!

我写信的时候,特意换了左手,字迹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是怎么猜到的?

“这位高人,不愿透露姓名。”

在我紧张的注视下,段怀临缓缓开口,移开了视线。

“他只说,他所做的一切,只为……国泰民安。”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人,谁都听出了,这不过是托词。

父亲和兄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他们大概以为,这位“高人”,是太子一党派来,向苏家示好的。

只有我,清楚地知道,段怀临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是我。

他没有拆穿我,甚至,还将功劳,安在了一个莫须有的“高人”身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这个男人,和我前世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段怀临,简直判若两人。

接下来的宴会,我过得更加煎熬。

我能感觉到,段怀临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仿佛要将我的伪装,层层剥开。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了。

父亲和兄장,将段怀临送到了府门口。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乱如麻。

段怀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明明……应该是讨厌我的。

“小姐。”

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

“夜深了,喝了汤早些歇息吧。”

我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自己晃动的倒影。

“春桃。”

我轻声问道。

“你说,一个人,会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吗?”

春桃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奴婢不知。”

她摇了摇头。

“但奴婢知道,小姐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姐,虽然也活泼,但总觉得……心里藏着事,不快乐。”

“现在的您,虽然话少了,但奴婢觉得,您比以前,要轻松多了。”

我闻言,不禁苦笑。

轻松吗?

或许吧。

至少,不用再像前世那样,费尽心机地去讨好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的男人。

可是……

为什么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难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春桃警惕地问道。

“谁在外面?”

“是我。”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是段怀临!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段……段御史?”

春桃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道。

“您……您怎么还没走?”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苏小姐说。”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春桃,你先下去。”

我强作镇定,对着春桃说道。

“可是,小姐……”

春桃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下去。”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春桃不敢再多言,只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和我说什么?

是来质问我那晚的事情?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段御史,深夜造访女子闺房,不合礼数。”

我对着门外,冷冷地说道。

“还请回吧。”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婉清。”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苏小姐”,而是“婉清”。

“开门,好吗?”

“我们谈谈。”

05

我的手,搭在门栓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赶他走,和他划清界限。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可情感上,我却无法抗拒他那一声带着恳求的“婉清”。

前世十年,他从未如此温柔地叫过我的名字。

每一次,都是冷冰冰的“苏婉清”,或者干脆就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重生一世,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小姐若是不便,段某便在门外说。”

门外的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犹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那封匿名信,是你写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果然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矢口否认。

“匿名信就是匿名信,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写的。”

“信纸用的是将军府特供的‘澄心堂纸’。”

他淡淡地说道。

“墨是徽州‘李廷珪’的墨。”

“整个京城,同时用这两种纸墨的人家,不超过三户。”

“而信中所述之事,又与北境大营息息相关。”

“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我的手,冰凉。

我千算万算,却漏掉了纸和墨。

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他这个心思缜密的都察院御史面前,竟是漏洞百出。

不愧是段怀临。

“就算……就算是我写的,又如何?”

我索性不再否认,隔着门板,冷声问道。

“段御史查案有功,我父亲设宴感谢,我们两家,已经两清了。”

“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两清?”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自嘲。

“苏婉清,你当真……如此想与我划清界限?”

“是。”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段御史,你清正高洁,前途无量。”

“而我,不过是京城里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贵女。”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以前是我不懂事,痴缠于你,给你带来了诸多困扰。”

“现在,我长大了,也想通了。”

“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之间,就此作罢,对你我,都好。”

我说完这番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是捅向他,然后再狠狠地扎进我自己的心里。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门外,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无声地流泪。

这样,也好。

说清楚了,断干净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那晚……”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他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那晚在客栈,你为何……要跑?”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他竟然问我这个?

他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个?

难道,他希望我留下来,对他做出那等无耻之事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

“段怀临!”

我猛地拉开门,通红着双眼,怒视着他。

“你还要不要脸!”

“我跑,是因为我不想再犯错!我跑,是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让你恶心唾弃的女人!”

“你以为我愿意给你下药吗?你以为我愿意用那种卑劣的手段得到你吗?”

“要不是……要不是我爱你爱到发了疯,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我积压了两世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哭喊着,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向他倾泻而出。

他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我。

夜风吹起他墨色的长发,和他月白色的衣袍。

他的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和厌恶。

有的,只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哀伤。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怜爱。

是的,怜爱。

我没有看错。

“我知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太喜欢我了。”

他的话,让我所有的哭喊,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哭泣,也忘了呼吸。

他……他在说什么?

他竟然说,他知道?

他还说,我只是……太喜欢他了?

“你……你……”

我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眼前的这个段怀临,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我感到害怕。

他向前一步,想要靠近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中的哀伤,更浓了。

“婉清。”

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你怕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

他苦笑一声,垂下了眼眸。

“也是。”

“前世,我对你那般冷漠,你怕我,也是应该的。”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前……前世?

他……他也……

“你……你也是重生的?”

我颤抖着声音,问出了那个我最不敢相信的猜测。

段怀临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卡点】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也是重生的。

那个对我冷漠了十年,亲手将我送上死路的段怀临,他竟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这个认知,比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更让我感到震惊和……恐惧。

如果他也是重生的,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如此反常?

为什么在我逃离客栈时,他眼中会流露出失落?

为什么在二皇子污蔑我时,他会出言维护?

为什么在我用匿名信帮了苏家后,他会猜到是我,却没有拆穿?

无数个“为什么”,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前世那十年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的厌恶……

还有,他在我死后,那双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等等……

在我死后?

我怎么会知道我死后他的样子?

那是……毒发前,我最后看到的幻觉吗?

还是……

一个更加荒谬,更加可怕的念头,在我心底破土而出。

06

“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之后。”

段怀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抱着你冰冷的身体,坐了一夜。”

“天亮时,赵景然的人冲了进来。”

“我杀了他们,然后……自刎在了你的身旁。”

“再睁开眼,便回到了那间客栈。”

“回到了……你给我下药的那天晚上。”

他的话,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可我听着,却觉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自刎……

他竟然……自刎了?

那个将礼法,将责任,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段怀临,竟然会为了我,选择自尽?

这怎么可能!

“我不信!”

我歇斯底里地摇头。

“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前世你那么讨厌我,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自杀!”

“你恨不得我早点死,好让你摆脱我这个耻辱!”

“我没有骗你。”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婉清,前世,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他向我走来,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他走到我的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我的脸颊,却在离我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讨厌你。”

他声音沙哑。

“我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自己那份失控的感情。”

“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同样在发抖。

“我自幼,便被教导要克己复礼,循规蹈矩。”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世界,非黑即白,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在规矩和法度之内。”

“直到……你的出现。”

“你像一团火,炙热,张扬,不管不顾地闯进了我冰冷的世界。”

“你追在我身后,为我欢喜,为我忧愁,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我面前。”

“我……慌了。”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热烈的感情,它超出了我的认知,打乱了我所有的节奏。”

“我一边,被你深深地吸引着,无法自拔。”

“一边,又固执地认为,你我之间,门第有别,政见不同,注定不是良配。”

“更重要的是,我害怕。”

“我害怕自己会沉溺于你的温柔,会为了你,放弃我坚守了半生的原则和道义。”

“所以,我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我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用言语来伤害你,妄图将你推开。”

“我以为,只要离你够远,我就能回到我原本那个平静无波的世界。”

“可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和悔意。

“我把你推开的越远,我的心,就越痛。”

“那十年,于你,是煎熬。”

“于我,又何尝不是一场……无期徒刑。”

“每一个你不在的夜晚,我都会想你想到发疯。”

“每一次在朝堂上与你父亲兄长针锋相对,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我的冷漠,从一个明媚爱笑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终日郁郁寡欢的怨妇。”

“我心疼,我后悔,可我……拉不下我那可悲的自尊和骄傲。”

“我告诉自己,我是都察院御史,我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

“直到……苏家出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痛苦。

“当我看到那份伪造的证据时,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可是,赵景然用你,来威胁我。”

“他说,如果我敢翻案,他就会将我们之间的事情,公之于众。”

“他会说,我段怀临,为了包庇妻族,罔顾国法,徇私舞弊。”

“到那时,不仅我身败名裂,整个太子一党,都会受到牵连。”

“而你,也会因为我,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遗臭万年。”

“我怕了。”

“我怕你受到伤害,怕你被天下人唾骂。”

“所以,我妥协了。”

“我选择了牺牲苏家,来保全你,保全太子。”

“我以为,只要你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我甚至想好了,等风头过去,我就辞官,带你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你性子那般刚烈。”

“你竟会选择,用一杯毒酒,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婉清……”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却又带着一丝滚烫的颤抖。

“当我赶到冷宫,看到你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我的世界,崩塌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什么原则,什么道义,什么家国天下……”

“都比不上你。”

“没有了你,我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前世的一切,竟是这样。

他的冷漠,不是厌恶,而是挣扎。

他的绝情,不是无情,而是深情。

他不是不爱我。

他只是……爱得太深,太笨拙,太隐忍。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只刺猬,明明想要靠近取暖,却用身上最尖锐的刺,将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所以……”

我哽咽着,看着他。

“所以,客栈那天晚上……”

“我早就知道你会在那里。”

他打断我的话,苦涩一笑。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我甚至知道,你从哪里买的‘合欢散’。”

“那杯酒,我是故意喝下去的。”

“我以为……那是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次,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名正言顺拥有你的机会。”

“我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着,你能像前世那样,不管不顾地,要了我。”

“可是,你没有。”

他看着我,眼中又浮现出那抹,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的失落。

“你翻身下床,你说你后悔了,你说要与我划清界限。”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老天是在惩罚我。”

“惩罚我前世的愚蠢和懦弱。”

“惩罚我,今生……将要永远地失去你。”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将两世的委屈,两世的痛苦,两世的思念,都哭了出来。

他紧紧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婉清……”

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沙哑地道歉。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别哭了,好不好?”

“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哭得更凶了。

原来,我们都错了。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重生的幸运儿,可以弥补前世的遗憾。

却不想,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因为前世留下的伤痕太深,我们差一点,就又一次,与彼此擦肩而过。

幸好。

幸好今晚,他来了。

幸好,我们把话说开了。

07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

从前世的初遇到最后的生死相随,从今生的重逢到此刻的相拥而泣。

我们像是要把两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夜说完。

当所有的误会都解开,所有的心结都打开,剩下的,便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所以,你早就知道赵景然不是好人?”

我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问道。

“嗯。”

段怀临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声音温柔。

“前世,我便是被他那副谦谦君子的假象所蒙蔽。”

“直到最后,他图穷匕见,我才幡然醒悟。”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他。

“苏家,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段怀临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想故技重施,利用你我之间的关系,挑拨苏家和太子,让你们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前世,他成功了。”

“但这一世,有我在,他休想得逞。”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有些担忧。

赵景然心机深沉,又懂得伪装,想要扳倒他,并不容易。

“不急。”

段怀临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安心。

“他现在,还不敢轻举妄动。”

“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母妃淑妃,以及淑妃背后的陈国公府。”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积蓄够足够的力量之前,先剪除他的羽翼。”

“陈国公府?”

我皱了皱眉。

“我记得,陈国公贪赃枉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他行事谨慎,一直抓不到确凿的证据。”

“证据,是有的。”

段怀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是,被他藏得很好。”

“前世,我直到扳倒赵景然之后,才从他的心腹口中,得知了那份证据的藏匿地点。”

“只可惜,当时为时已晚。”

“那现在……”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

“现在,正好。”

段怀临看着我,眼中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婉清,这一次,我们一起,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够与他并肩作战,能够亲手为苏家报仇,这种感觉,让我充满了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段怀临,开始了暗中的谋划。

表面上,我们依旧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我依旧是那个不再痴缠段怀临的苏家大小姐,每日里帮母亲管家,陪兄长骑射,生活平静而充实。

而他,也依旧是那个铁面无私的都察院御史,每日按时上朝下朝,处理公务,一丝不苟。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偶尔在街上遇见时,那遥遥相望,心照不宣的一眼。

可暗地里,我们却通过一只信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他将扳倒陈国公府的计划,一步步地告诉我。

而我,则利用我将门之女的身份,为他提供各种便利。

比如,他需要一张京城防卫的详细布防图,我便从我父亲的书房里,“偷”了出来,临摹一份给他。

比如,他需要知道某个官员的出行规律和护卫情况,我便让兄长以切磋武艺为名,将那人约出来,摸得一清二楚。

我们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我们本就该是一体。

我们的关系,也在这默契的合作中,飞速升温。

虽然我们不能像寻常情侣那样花前月下,但每一次的飞鸽传书,每一次的遥遥对视,都充满了旁人无法理解的甜蜜和激动。

我知道,我们正在做一件,足以改变历史,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而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为他惹麻烦的累赘。

我成了他的战友,他的伙伴,他最坚实的后盾。

当然,我们的“疏远”,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首当其冲的,便是赵景然。

他似乎对我这个“弃暗投明”的前追求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开始频繁地,制造各种“偶遇”。

今天在马场,明天在诗会,后天在寺庙。

每一次,他都表现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对我,更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那副深情的模样,若是换了前世那个傻乎乎的我,恐怕早就被他骗得团团转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带着两世记忆,对他恨之入骨的苏婉清。

对于他的示好,我一概冷脸相对,不假辞色。

他越是殷勤,我越是厌恶。

我的冷淡,似乎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他开始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他给我母亲送来名贵的补品,给我父亲送来前朝的兵书,给我兄长送来削铁如泥的宝剑。

各种糖衣炮弹,轮番轰炸。

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确实高明。

就连一向对他颇有微词的父亲和兄长,态度都有些松动了。

“婉清啊,我看这二皇子,人也还不错。”

母亲一边摆弄着他送来的血燕,一边对我说。

“知书达理,待人亲和,又对你一往情深。”

“你既然已经放下了段御史,不如……考虑考虑他?”

“娘!”

我头疼地打断她。

“您怎么也被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给骗了?”

“他就是个笑面虎,一肚子坏水,谁嫁给他谁倒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人家好歹是皇子,注意你的言辞。”

我知道,跟他们说再多,他们也不会信。

在他们眼里,赵景然现在,就是个完美的储君人选。

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尽快,让赵景然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我将我的担忧,通过信鸽,告诉了段怀临。

很快,他便回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时机,已到。”

08

收到段怀临的信,我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决战的时刻,要来了。

三天后,是皇后的千秋节。

宫中会大设宴席,宴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这,便是段怀临选定的,“收网”的日子。

千秋节当天,我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宫装,明艳逼人。

镜中的我,眉眼精致,神采飞扬,再也不是前世那个畏畏缩缩,满心自卑的苏婉清。

“婉清,今天真漂亮。”

母亲欣慰地看着我。

“像一团火。”

我笑了。

“我就是要像一团火。”

一团,足以将所有魑魅魍魉,都烧成灰烬的火。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百花亭”。

我们苏家到的时候,大部分的宾客,都已经到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段怀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官服,衬得他愈发的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和更多的,势在必得的决心。

我们只是微微颔首,便错开了视线,没有过多的交流。

很快,赵景然也来了。

他今日,同样穿得十分隆重,一身明黄色的亲王礼服,尽显皇家贵气。

他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熟稔地和各位大臣打着招呼,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亲和力和掌控力。

仿佛他,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我。

他径直向我走来,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温润如玉的笑容。

“婉清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他在我面前站定,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和占有欲。

“本王,都快看呆了。”

“二殿下谬赞。”

我屈膝行了一礼,语气疏离。

“如此盛装,可是为了本王?”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暧昧地说道。

我强忍着恶心,后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殿下说笑了。”

我冷冷地说道。

“小女这点蒲柳之姿,如何敢污了殿下的眼。”

我的冷淡,似乎让他有些不悦。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依旧笑得温柔。

“婉清还是这么……有个性。”

“本王,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跪地行礼。

“众卿平身。”

皇上威严的声音响起。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段怀临和赵景然。

段怀临很安静,只是偶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