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冬天很冷,爹穿一件露棉絮的破棉袄,跟着武装部的绿皮大卡车走,他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熬了三年,嘴里能尝到沙子
手上磨出老茧,修防空洞,扛圆木,1981年退伍回乡,脱军装换粗布衣裳,拿起锄头,在这片黄土地里刨食,一辈子不出这片地界。
岁月一下一下在背上压,原本挺拔的兵,慢慢变成背驼得像弓的老头,爹平时不爱说话,喝两口散装白酒才眯着眼跟我们念叨戈壁滩上的风沙和连长的大嗓门。
日子往前挪到村里的大喇叭一连响三天,说国家政策好,过了60岁的农村籍参战和老退伍兵发生活补助
按新调的标准,每服一年义务兵役每个月62块,爹当三年兵,月上186块,一年2232块。
爹耳朵背,听人冲着喇叭吼了一嗓子才听清,当晚饭没吃下,他摸着黑去翻家里那个掉漆的红木箱,底朝天也翻空,平房漏雨那几年把一堆旧物沤烂,退伍证不见影。
第二天他跑到镇退役军人服务站去登记,电脑里查半天没他的名字,镇里的档案室也找不着他的底子,没有档案,证明不上当过兵,这话从窗口飘出去,转一圈就到村口。
小卖部旁边一群人聊天,说老张为了这每个月一百八十多块在编故事,说起来轻巧,话在风里来回跑。
话到爹耳朵里,嘴唇直哆嗦,拿着扫把要去找人说清,我一把拦住,我在外头打工受了气,回家听见这些,心里发紧,我对爹说,咱家不差这一百多块钱买米,你档案没在手上,证不出来,别去争。
爹听我说,身子一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往地上一放,碎片崩在地上,他对着我说,我在乎那身绿军装,那是三年青春换来的,不能说没就没。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一宿旱烟,第二天病倒,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连长,我没当逃兵,我真当过兵。
我请假,骑摩托车直奔县武装部和退役军人局,窗口的人说早年间有些卷宗没电子化,堆在准备搬迁的老库房里
按规定家属不能进库房翻档案,我在走廊上着急到掉眼泪,说这是我爹一辈子很要紧的事,武装部一个老干事看我着急,拍拍我肩说,他替我找。
老干事戴口罩,拿手电钻进那间霉味重、灰尘呛人的老库房,我在门外等,顺手搬外围的废旧纸箱,他在里面熬三天,在成堆发黄的牛皮纸袋里一份一份查,翻到第三天下午,他灰头土脸出来,把一个沾满泥斑的袋子递到我手里。
我小心抽出里面的纸,边缘脆得掉渣,上面印着几个字,应征公民入伍批准书,姓名张建国,入伍时间1978年12月,那枚五角星印章红色还在,我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眼泪掉个不停。
档案接上,手续办通,第二个月一本红色的退役军人存折到手,里边打进第一笔补发的2232元年补,我拿着存折和那张档案的复印件往家跑,爹靠在院子里墙根下晒太阳,精神有点弱。
我把存折和复印件放他腿上,说,找着,国家认,钱也打进,一年2232,一分不少,爹愣愣看着我,他目光直接跳过红色的存折
伸手抓起那张复印件,他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抖个不停,他把那张纸贴在脸上,闭着眼,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走,纸面湿。
他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院子中央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面向村口,手里高高举着那张复印件,他嗓子往外出声,说,我当过兵,档案上有红印章,身份是真的,国家认定。
风把他稀疏的白头发吹得乱,周围邻居听到动静,趴在墙头上看,那些平时爱聊天的人安静,我站在门槛边,眼泪一下就下,我跑过去,抱住他单薄的肩膀,我说,爹,你是个好兵。
基层如果还有因为年代久远、档案丢失认不清身份的农村籍老兵,多给他们一点耐心,他们去要每个月一百多块、几百块的补助
不是为了把钱堆高,是为了那段被岁月压住的荣誉,是为了国家对他们流血流汗的一句认定。
家里要是也有这样一个急着证明自己的老爷子,别嫌他烦,去帮他,跑跑武装部,问问老库房,把那份属于他的东西找回来,对一个老兵来说,身份不清这件事比大多数难处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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