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巴中乡下的张志平,如今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点驼。前阵子整理老物件,翻出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裹着三等功奖章——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军功章,领口那朵褪色的红花还能摸出褶皱。很少有人知道,39年前(1984年),他是第一个冲上老山主峰的中国士兵,部队本来要给他记一等功,可他说啥都不要,把功劳拱手让给了牺牲的战友。这一让,让他退伍后日子苦了几十年,连去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看牺牲的张大权、韩跃奎,都攒了30年路费才去成……
老山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就在中越边境云南文山麻栗坡那边,山高坡陡得像刀削的,越军占了五年多(从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挖满了战壕、地道,还埋了密密麻麻的地雷,光听“雷区”俩字都让人腿软。谁占了主峰,就能把周围几十里地看得清清楚楚,越军没事就往中国这边开炮,老百姓连地都不敢种,连孩子上学都得躲着炮弹,国家这才决定反击,好好教训一下这帮侵略者。
张志平是农村娃,四川巴中的,从小跟着爹妈干农活,挑水、插秧、割稻子,身子骨结实得像牛。18岁那年征兵,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分到14军40师118团2营5连当步兵。部队在边境训练,天天爬山坡、练射击、搞战术,他学啥都快,副连长张大权特别喜欢他——张大权是老兵,打仗经验足,教他们怎么躲子弹、怎么在山地摸过去不被发现,张志平跟着他,慢慢成了连队里的“骨干”,啥任务都冲在前头。
1984年4月28日凌晨,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5连从西侧攻主峰。刚摸到21号高地,就踩进雷区了——“轰”的一声巨响,韩跃奎班长扑上去,用身体滚雷,硬生生开出一条路,可他再也没起来。张志平当时就在旁边,眼泪混着汗往下掉,咬着牙跟着部队冲上去,拿下21号高地后,又往52号高地打。
接着冲主峰北坡——那坡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越军的机枪、手榴弹往死里打,好多战友倒下了。副连长张大权腿先中了弹,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可他扛起机枪就往前冲,嘴里喊着“跟我上!”张志平跟在后面,打死了两个扔手榴弹的越军。后来张大权腹部中弹,肠子都露出来了,他用手塞回去,缠上绷带继续冲,刚冲到越军山洞洞口,头部中弹,倒在地上就没气了。张志平红着眼冲上去,第一个爬上主峰,把红旗插在了最高处——风一吹,红旗猎猎响,他当时就哭了,喊着“连长,我们拿下来了!”
仗打完,部队给张志平评一等功——那时候一等功分量重啊,不仅是荣誉,转业能安排好工作,比如进国企、当干部,生活能有保障。可他找到指导员,说啥都不要:“牺牲的战友比我苦多了,韩班长、张大权连长都没回来,我活着就够幸运了,一等功给烈士吧,他们比我更配得上。”指导员劝了好几次,说“这是你应得的,不丢人”,他都摇头,最后部队没办法,把一等功给了个烈士,他只拿了三等功。
1985年张志平退伍回巴中老家,三等功不包分配,他只能回家种地。家里三亩田,一年到头插秧、除草、收割,累死累活也就挣一万多块,勉强够一家六口(爸妈、老婆、俩孩子)吃饭。夏天插秧,太阳晒得后背脱皮,他也不敢停;秋天收稻子,镰刀磨得手起泡,晚上用布条缠上继续干。后来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他只能出去打零工——在工地搬砖,一天扛几十袋,肩膀肿得抬不起来;在餐馆洗碗,洗洁精泡得手脱皮;还去砖厂码砖,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都肿成萝卜。可他从不跟人说自己是老山英雄——怕别人觉得他炫耀,也不想给人添麻烦,别人问起他的过去,他就说“就是个普通农民”。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张大权和韩跃奎,想看看他们的墓碑,可路费要几百块,他舍不得。日子紧巴巴的,连给孩子买件新衣服都犹豫,哪敢花几百块去看战友?直到2014年,几个老战友来巴中看他,知道他的心愿,凑了钱带他去了麻栗坡烈士陵园。他站在张大权的墓碑前,摸着上面的黑白照片,眼泪哗哗往下掉,嘴里念叨:“连长,我来看你了,现在国家越来越好,边境也太平了,老百姓都能安心种地了……”他还从老家带了一把老家的土,撒在墓碑前,说“带你回家看看”。
战友问他:“当年让一等功,后悔不?要是拿了,现在日子也不会这么苦。”他擦了擦眼泪,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后悔啥?比起那些长眠地下的兄弟,我能活着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国家变强,就知足了。军功章给他们,比给我更合适——他们用命换的和平,我活着享着,还能要啥?”
参考资料:新华社《老山英雄张志平:拒领一等功背后的战友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