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赵大美女,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这才几天没见,您这战绩辉煌啊?”
我双手揣在大衣兜里,吹了声轻挑的口哨,挂着一脸坏笑朝我妈晃荡过去。
“这小哥哥长得真带劲,哪个鱼塘里捞上来的?”
被我妈挽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帅得简直有点锋利,直戳人心巴。
可就在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水泵瞬间抽干了一样。
惨白如纸,就像大白天活见鬼了。
他像是触电了一般,动作剧烈地一把甩开了我妈的手。
甚至还惊恐地往后退了一大一大步。
我妈脸上那原本甜蜜的笑,瞬间就在风里冻成了冰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慌得舌头都在打结。
那男生却紧闭着嘴一个字不说,转身就跑,背影狼狈得像是在逃离一场即将爆炸的灾难。
我嘴角挂着的戏谑笑容,也僵在了半空中。
这……剧本不对啊?
正常软饭男被抓包,不该是这反应啊!
1
周末午后,星悦汇巨大的玻璃穹顶把阳光过滤成了金灿灿的糖浆。
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香氛、研磨咖啡和刚出炉欧包的甜暖气息。
刚搞定一个难缠的客户,我顺脚拐进商场,琢磨着给赵雅琴女士淘个母亲节惊喜。
别看她嘴上老念叨我乱花钱,每次拆礼物时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我正对着一排新款颈椎按摩仪比划参数,余光忽然扫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我家太后赵雅琴吗?
她身上套着我上月刚孝敬的香云纱裙子,腰杆笔直,那股子温婉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要不是鬓角藏不住的几根银丝,说她39都有人信。
但真正让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她旁边那位。
不对,应该说是个大男孩。
看面相也就24左右,比我还嫩点。
海拔绝对186往上,白T恤配浅色牛仔,清爽得像杯柠檬水。
那侧脸线条,精致得跟建模脸似的。
而我那个一辈子保守得像个老古董的妈,此刻正亲亲热热地挽着人家胳膊。
她脸上挂着一种我十分陌生的表情,那是混合了巨大的喜悦和一丝丝卑微的讨好。
那神情,简直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脑瓜子“嗡”地一下炸了。
几个意思?
我家老头子林建邦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对我妈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接送上下班那是标配,家里厨房就是他的阵地,我妈这辈子连蒜都没剥过几颗。
咱们小区的模范夫妻招牌,那是铁打的。
这……这画风突变得也太惊悚了!
我心里咯噔一响。
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老太太这是让“杀猪盘”给盯上了?
现在短视频里全是这种新闻,专挑手里有点闲钱、生活安逸的阿姨下手。
长得人模狗样,嘴里抹了蜜,骗完感情骗养老金。
一想到这,我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好大的狗胆,骗到姑奶奶亲妈头上了!
我林从安在大厂混了这么多年,人送外号“绿茶粉碎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今天必须让这小子现出原形,看看马王爷有几只眼!
我深吸一口气,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个灿烂得有点渗人的笑。
撩了一把头发,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就杀了过去。
“哟,赵大美女,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我特意把“赵大美女”这几个字咬得嘎嘣脆。
这是我俩私底下的玩笑称呼,她平时总嗔怪我没大没小,但眼底都是宠溺。
赵雅琴和那男生闻声齐刷刷回头。
看到是我,赵雅琴整个人明显一僵,眼神里全是惊慌失措。
“从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压根没搭理她,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死死锁住那个帅哥。
嚯,近看这五官更绝了。
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皮肤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
就是这眼神……怎么这么复杂?
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紧绷感。
我在心里冷笑,演,接着演。
“这才几天没见,您这战绩辉煌啊?”我冲我妈挤眉弄眼,语气轻佻得不像话。
“这小哥哥长得真带劲,哪个鱼塘里捞上来的?”
这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那男生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弓。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挪到我妈挽着他的手上。
然后,就像是被烫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
他猛地一抽,狠狠甩开了我妈的手。
那力道大得吓人,带得我妈都踉跄了好几步。
赵雅琴的脸瞬间惨白一片。
她看着男生,嘴唇哆嗦着想去拉他,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
“阿寒,你听妈……听我解释……”
“别碰我!”
男生低吼了一声,音量不高,却像是一把碎冰渣子,狠狠泼在我妈心口。
他惊恐地后退一大步,仿佛我妈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那张原本帅气的脸此时血色尽失,只剩下惨淡的白。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愤怒、羞耻,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紧接着,他一句话不说,调头就走。
那背影仓皇失措,简直像是要逃离一个让他窒息的刑场。
周围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秒凝固了。
我挂在嘴角的笑,也彻底僵硬石化。
这……这什么路数?
剧本不该是这么走的啊!
按我的推算,这小骗子被我当场戳穿,要么恼羞成怒反咬一口,要么心虚脚软赶紧溜号。
可他这反应……是不是太应激了?
就像是我那句玩笑话,是一把利刃,直接把他最后的尊严捅了个对穿。
“林从安!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一声尖锐的厉喝把我震回了神。
我一回头,撞上了我妈通红的双眼。
那里面燃烧的怒火,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燎原之势。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混账话!”
她气得浑身都在剧烈发抖,指着我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我逗着玩呢……”我脑子有点发懵。
从小到大我俩没大没小惯了,这种玩笑也不是没开过。
她哪次不是笑骂两句就算了,至于发这么大火?
“逗着玩?这种事能拿来逗着玩吗!”
赵雅琴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看戏。
“你把他气跑了!你把他气走了!”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念叨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唰”就下来了。
她望着男生消失的方向,脚尖动了动想追,最后却死死钉在原地。
最后,她狠狠剜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失望,甚至还有……怨恨?
怨恨?
我心尖狠狠颤了一下。
我亲妈,竟然会用这种看仇人的眼神看我。
“赵雅琴!”我也来了脾气,“你搞搞清楚状况!我这是在救你!”
“万一那是杀猪盘呢?你被人骗了感情骗了钱我找谁哭去!”
“骗子?”
赵雅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她凄惨地笑了一声。
“林从安,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你毁了我的……你把一切都毁了!”
她说完这句,再没看我一眼,捂着脸转身就朝商场另一个出口冲去。
留我一个人傻愣愣地杵在原地,活像个被人扒光了的小丑。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这闺女嘴真毒,跟自己亲妈这么说话。”
“就是,看把老太太气的。”
“那小伙子估计是家里亲戚吧,被当成小白脸,这得多尴尬。”
我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快把掌心掐出血了。
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我做错什么了?
我只是怕她被骗,想保护她而已。
怎么就变成千古罪人了?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我妈反应这么过激?
为什么那个男人听到我的话,会露出那种天塌了的表情?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疯狂盘旋。
直觉告诉我,今天这事儿,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赵雅琴女士,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引爆了这颗地雷。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爸林建邦的电话。
“爸,赶紧回家。”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困惑,带着明显的颤音。
“家里天要塌了。”
2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客厅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光线暗得让人压抑。
主卧门紧闭,从里面反锁了。
我爸林建邦窝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
他平时极其养生,除非遇上过不去的坎儿。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爸,到底什么情况?”我把包往沙发上一甩,单刀直入。
“今天在商场,我看见我妈跟一男的拉拉扯扯,亲密得很。”
林建邦抬起头,满眼红血丝地扫了我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你都看见了?”
“我不光看见了,我还上去开了个玩笑。”我自嘲地冷笑,“我说那是她养的小奶狗。”
“然后呢?”
“然后那男的脸都吓白了,甩开我妈就跑。我妈气得当场崩溃,说我毁了一切。”
我死死盯着我爸的眼睛,试图挖出点真相。
“爸,那男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林建邦把烟头死死摁灭在烟灰缸里,又哆嗦着手点了一根。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从安,这事……你就别管了。”
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别管?”我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林建邦!你老婆在外面跟别的野男人不清不楚,你让我别管?”
“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客厅。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爸。
他打我。
从小到大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爸爸,居然给了我一巴掌。
“林从安!”
林建邦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不许你这么污蔑你妈!”
“她绝不是那种人!”
我的眼泪极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不是疼,是委屈大发了。
“不是那种人?那她是什么人!”
“跟别的男人当街拉扯,被我撞见不解释还骂我!”
“我回家问你,你也不说,还要动手打我!”
“你们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瞒着我!”
我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这个家,今天太诡异了。
我爸的维护,我妈的崩溃,就像一团巨大的迷雾把我困在中间。
林建邦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回屋去吧。”
“等我们……想好怎么跟你开口,再告诉你。”
他摆摆手,背瞬间佝偻下去,缩回沙发里,像一尊风化的雕塑。
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知道,再逼也没用。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冲回房间,“砰”地一声摔上门。
我把自己摔进床里,脸埋进枕头。
商场那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反复播放。
男人惨白的脸,我妈绝望的泪,我爸沉重的巴掌。
这一切都像个巨大的谜团。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林从安的字典里就没有“认怂”这两个字。
你们不说,我自己查!
我猛地坐起来,翻出手机。
在那个男人转身逃跑的瞬间,我下意识抓拍了一张背影。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和模糊的侧脸,但这线索足够了。
我点开微信,把照片发给死党陶乐乐。
这丫头是个黑客级的高手,网上海底捞针是她的拿手好戏。
“帮我查个人,十万火急,在线等!”
陶乐乐的电话回得比闪电还快。
“我靠,林从安,你这是发的什么神仙极品?”
听筒里传来她夸张的尖叫。
“大白天的少发花痴。”我没好气地怼回去。
“说正经的,能查到底细吗?”
“光个背影和侧脸,难度系数有点高啊。”陶乐乐咂摸着嘴,“不过你姐们儿我是谁?给我点时间。”
我简单把下午的狗血剧情跟她复述了一遍,隐去了我爸那一巴掌。
“啥?赵阿姨?”陶乐乐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不能够吧,赵阿姨看着多正派一人啊。”
“我也觉得离谱,所以才觉得有鬼。”我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你先查着,有消息第一时间轰炸我。”
“放心,妥妥的。”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烙饼,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烂的粥。
我试着去敲我妈的门,里面死寂一片。
发微信,红色感叹号亮得刺眼——我被拉黑了。
这个家,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异次元空间。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俩熊猫眼下楼。
客厅空荡荡的,鬼影都没一个。
餐桌上留着我爸做的三明治和温牛奶。
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
“从安,我带你妈出去散散心,过两天回。饭菜在冰箱,自己热。”
跑了?
老两口居然跑路了?
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屁都不放一个,就这么走了?
我捏着纸条,心头那股无名邪火再次被点燃。
行,真行。
你们玩消失,我自己找答案。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
工作干得稀碎,被总监拎到办公室喷了半小时口水。
“林从安,你最近是不是撞邪了?”
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强人,平时挺护犊子。
“家里出事了?”
我硬挤出一丝笑,“没事总监,有点私事闹心,我尽快调整。”
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我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我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陶乐乐的微信弹了出来。
是一个文档。
“姐妹,幸不辱命!”
后面跟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
那个男人的资料,详细得像户口本复印件。
顾寒,28岁,海归建筑设计师。
目前在市里逼格最高的“穹顶设计事务所”当首席。
履历金光闪闪,年纪轻轻就在国际上拿奖拿到手软。
照片上,他穿着挺括的衬衫,站在建筑模型前,眼神专注冷清,气质绝尘。
就是这张脸,昨天白得像张白纸。
继续往下拉。
家庭背景那一栏,看得我瞳孔地震。
父亲,顾正海,本市地产圈的大鳄。
母亲,刘曼,某上市公司董事长。
妥妥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贵公子。
我妈,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女教师,怎么会跟这种阶层的人扯上关系?
还亲密到挽着胳膊逛街?
这根本就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啊。
难不成……我妈以前在他家当过保姆?或者当过家教?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有昨天那种应激反应吧?
甩手、争吵、痛哭、离家出走……
这信息量大得我要消化不良了。
“看出啥门道没?”陶乐乐的消息又追过来了。
我把心里的疑团跟她盘了一遍。
“豪门阔少?”陶乐乐语气也严肃起来,“林从安,这水有点深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
“你打算咋整?”
盯着顾寒的照片,我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我要去会会这尊大佛。”
“你疯了?”陶乐乐惊呼,“直接杀上门?你说啥?‘嗨帅哥,昨天在商场甩我妈那下姿势挺帅,聊聊?’”
“一边去。”陶乐乐把我逗乐了,“这么去肯定被当变态轰出来。”
“那咋办?”我也犯愁。
直接去设计院堵人太唐突,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
“有了!”陶乐乐灵光一闪。
“我表哥在穹顶设计事务所行政部混饭吃。”
“我让他打听打听,看这顾寒最近有没有公开行程。”
“比如讲座啊、沙龙啊之类的。”
“到时候你装成粉丝或者同行,来个‘偶遇’。”
“漂亮!”我眼睛一亮。
“乐乐,你就是我的诸葛再世!”
“少贫嘴,等信儿吧。”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当晚,陶乐乐就发来捷报。
“搞定!顾寒后天晚上在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有个讲座,对外开放。”
“主题《现代建筑中的东方美学》,票给你搞到了,前排VIP中轴线位置。”
看着手机屏幕,我狠狠攥紧了拳头。
顾寒。
我倒要看看,你和我妈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3
讲座当天,我特意捯饬了一番。
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又不失气场。
既不能像脑残粉,也不能太随意。
提前半小时杀到理工大学报告厅。
里面已经乌泱泱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两眼放光的学生。
找到我的位置,第一排正中央。
这位置,绝了。
只要顾寒一上台,第一眼绝对能看见我。
我就是要让他看见我。
我要看看,再次狭路相逢,他能不能绷得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一通热情洋溢的废话。
然后用那种粉丝见到偶像的语气喊道: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特邀嘉宾,青年建筑设计师,顾寒先生!”
掌声雷动。
那个高大的身影从后台走了出来。
还是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休闲西装。
他一亮相,整个场子的气压都变了。
从容走到讲台前,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大家好。”
声音低沉有磁性,透过麦克风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习惯性地扫视台下。
当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明显地,卡顿了一下。
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
握着麦克风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被我精准捕捉。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皮都没眨一下。
甚至还冲他微微勾起嘴角。
露出一个自认为极其“核善”的微笑。
顾寒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迅速移开视线,仿佛我是什么高危放射源。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座。
不得不承认,这货确实肚子里有货。
枯燥的建筑理论被他讲得深入浅出,风趣幽默。
台下学生听得如痴如醉。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就像个变态一样,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我这个方位。
他在紧张。
他在心虚。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
提问环节,我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主持人一眼就看见前排气场全开的我。
“这位女士,请提问。”
我站起身,接过话筒。
全场目光聚焦。
我能感觉到讲台上顾寒的身体再一次紧绷。
“顾设计师,您好。”
我笑着,声音不大,字正腔圆。
“我不是学建筑的,算是个路人粉。”
“您的设计理念很前卫,我很欣赏。”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顾寒也礼貌假笑:“谢谢。”
“我今天来,不问专业。”
我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我对您个人比较好奇。”
“想问个稍微私人点的问题。”
“方便吗?”
报告厅瞬间安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主持人想拦,又不知道怎么张嘴。
顾寒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警告。
“这位女士,今天只聊学术。”
“我知道。”我笑得人畜无害,完全无视他的警告。
“问题很简单。”
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顾设计师,像您这种人生赢家,家庭一定很幸福吧?”
“我特别好奇,什么样的父母能培养出您这样的精英?”
“尤其是,您的母亲。”
“她一定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女性吧?”
当“母亲”这两个字砸出来的时候。
我清楚地看见,顾寒的脸,再一次,变得惨白如纸。
和那天在商场里,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偌大的报告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回响。
我这个问题抛出去,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围的学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吃瓜的兴奋和一丝丝不解。
主持人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手里捏着话筒,几次想张嘴救场,却像被掐住嗓子的鸡。
讲台上,顾寒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刀,直直地插向我。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估计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他撑在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
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体内正在疯狂压制的风暴。
我毫不退让地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装啊?你不是很能装吗?
躲啊?你不是很能躲吗?
我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你的皮,我看你怎么圆!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持续了十几秒,顾寒终于开了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压抑。
“这位女士,感谢关心。”
“我的父母,确实非常爱我。”
“我有今天,全靠他们的栽培。”
回答得滴水不漏,官方得挑不出毛病。
“是吗?”我不依不饶,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那您一定很爱您的母亲喽?”
“当然。”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太感人了。”我装作恍然大悟地点头。
“我还以为您跟令堂关系紧张呢。”
“毕竟前两天在商场,我亲眼看见您……”
话还没落地,顾寒突然一声暴喝。
“够了!”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怒气简直要掀翻屋顶。
手里的话筒因为情绪激动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尖啸。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傻子都看出来不对劲了,这哪里是提问,这是来砸场子的啊。
“这位女士!”主持人终于找到了切入点,快步冲到我面前,脸上挂着僵硬的职业假笑。
“提问环节结束,请您坐下,不要扰乱秩序。”
我耸耸肩,见好就收。
目的达到了,没必要真把保安招来。
我冲着脸色铁青的顾寒,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然后施施然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没人敢再举手。
讲座在一种诡异又尴尬的氛围里草草收场。
顾寒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离开了讲台。
我没急着走,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起身往后台摸去。
我知道,他肯定在那等我。
果不其然,刚拐进后台走廊,一堵墙似的高大人影就挡住了去路。
是顾寒。
他背对着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没开灯,窗外昏黄的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寂,甚至透着股萧瑟劲儿。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回头,声音冷得掉渣。
“我想干什么,顾设计师心里没点数吗?”
我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站着。
“我只想知道,你和我妈,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回得飞快,快得像是在掩饰。
“没关系?”我冷笑一声。
“没关系我妈会挽着你胳膊?没关系你听个玩笑话吓得屁滚尿流?没关系我一提你妈你就炸毛?”
“顾寒,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
我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顾寒猛地转过头。
昏暗中,他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滚着各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我警告你,别再来烦我!”
“也别再去骚扰她!”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我妈赵雅琴。
“骚扰?”我气笑了。
“那是我亲妈!我关心她叫骚扰?”
“倒是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家的事指手画脚?”
“你跟我妈,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闭嘴!”
顾寒突然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我骨头生疼。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信不信我……”
狠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我手腕上的一串手链上。
那是一串很普通的银链子,挂着个小小的长命锁。
这玩意儿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得锃亮,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刻着的一个小篆体的“安”字。
这是我出生时外婆给打的,我从小戴到大,跟长在肉上似的。
顾寒盯着那串手链,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脸上的表情,比在商场和讲台上还要震惊一百倍。
“这……这手链……”
他像是丢了魂,嘴里喃喃自语。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整懵了。
“我的手链我没有谁有?有病吧?”
我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但这货抓得死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松开我的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你……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管你屁事?”我揉着红肿的手腕没好气道。
“告诉我!”他几乎是在哀求。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我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一半。
“林从安。”我报了名号。
“林……从安……”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干净。
最后,他突然惨笑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悲凉和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毛。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耸动。
我甚至听到了极力压抑的哽咽声。
一个186的大老爷们,就在我面前,毫无征兆地碎了。
我彻底傻眼了。
这又演的哪一出?
一串破手链,至于吗?
难道……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这手链,难道他也有一串?
情侣款?定情信物?
卧槽,不会吧!
难道他不是我妈的小奶狗,而是我妈给我物色的“倒插门女婿”?
因为我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觉得自尊受挫,爱情幻灭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两嘴巴。
太扯淡了。
可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通他为啥对着我的手链哭成狗。
看着蹲地上像条流浪犬一样的顾寒,我心里五味杂陈。
“喂,你……没逝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忍住。
“一大老爷们,哭啥哭?”
他没搭理我,依旧当鸵鸟。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包纸巾递过去。
“行了,别嚎了。”
“有啥事不能敞亮说吗?”
“你要是真看上我妈……不对,看上我了?或者想进我们家门?”
“那你得拿出点诚意来啊。”
顾寒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胡扯,“你要是想当我后爸,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但你得过我爸那关。”
“我爸那人虽然木讷,但对我妈是真爱。”
“你想上位,难。”
我说完等着他炸毛。
结果顾寒的反应再次刷新我的认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里带着一丝解脱,一丝荒唐,甚至还有点……宠溺?
宠溺?
我瞎了吧。
“后爸?”
他站起身,抹了把眼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林从安是吧?”
“你这脑洞,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语气不再冰冷,反而带了点诡异的温和。
“我对我妈没意思。”我被看得发毛,梗着脖子犟。
“嗯,我看出来了。”他点头。
“那你哭个毛线?”
“我……”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
“有些事,现在说不清。”
“不过你放心。”
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是坏人。”
“我死也不会伤害她。”
“那你到底是谁?”我穷追不舍。
“我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一个……故人。”
“故人?”这答案比“后爸”还玄幻。
“行了,太晚了,送你回家。”
没给我追问的机会,他转身就走。
“谁稀罕你送!”我冲他背影喊。
他停步回头。
“这片不好打车,你一个姑娘不安全。”
语气不容置疑。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没再矫情。
坐在他那辆豪车里,我浑身长刺一样难受。
一路沉默。
快到小区门口,我终于憋不住了。
“喂,那手链,你是不是也有一条?”
顾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我心里“咯噔”一声。
破案了!
“你那条呢?”
“丢了。”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失落。
“小时候弄丢的。”
看着他完美的侧颜,我脑子更乱了。
这特么到底是哪跟哪啊?
车停稳。
“到了。”
“谢了。”
我解安全带要下车。
“林从安。”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以后,别叫你妈‘赵大美女’或者‘老赵’了。”
表情严肃得像教导主任。
“她听了会难过。”
我愣住。
“还有,”他补充道,“那种玩笑也别开了。”
“那不是玩笑,那是刀子。”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脚油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吃了一嘴尾气,久久没动。
那不是玩笑,那是刀子。
这句话像块巨石狠狠砸在我心口。
4
回到家,惊奇地发现那老两口竟然回来了。
客厅灯亮着。
赵雅琴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建邦在旁边唉声叹气。
看我进门,两人都愣了。
“从安,你……”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我妈面前。
看着她憔悴的脸,我心揪了一下。
“妈。”
我嗓音沙哑。
“那个顾寒,到底是谁?”
“今天必须给我交个底。”
客厅里的氧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只剩下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一下下敲在神经上。
赵雅琴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我,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那眼神里全是破碎的痛苦和深深的无力。
旁边的林建邦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媳妇的肩膀,像是在给她输氧。
“从安,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这事儿,本来也没想瞒你一辈子。”
“就是……不知道咋张嘴。”
看着这老两口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心里的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咋张嘴?张嘴说人话啊!”
“有什么事是连亲闺女都不能说的?”
“赵雅琴,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爸的事?”
“你是不是真像我说的那样,在外面养了……”
“啪!”
又是一记耳光。
比上次更狠,更脆。
我的脸瞬间麻木,紧接着火辣辣地疼起来。
捂着脸,我瞪大眼睛看着我爸。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眼睛因为愤怒充血通红。
“林从安!你给我闭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许你这么糟践你妈!”
“糟践?”我也疯了,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
“我说错了吗?”
“她要是不心虚,为什么不敢说?”
“她要是不心虚,那男的跑什么?”
“林建邦你别自欺欺人了!”
“你老婆都要跟人跑了,你还在这护犊子!”
“你就是个窝囊废!”
“够了——!”
一直装哑巴的赵雅琴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弹起来冲到我面前,死死抓住我肩膀狂摇。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指甲掐进我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看见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写满了绝望。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捅在他心上!”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20多年才等到这一天!”
“全毁了!全让你这张破嘴给毁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上来,软绵绵地往我身上倒。
我下意识一把捞住她。
她在我不停地打摆子。
“妈……”
我彻底慌了。
从来没见过我妈这副样子。
像是被人抽走了魂,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雅琴!雅琴你怎么了!”
林建邦扑过来,手忙脚乱翻出速效救心丸往她嘴里塞。
折腾半天,赵雅琴呼吸才顺过来。
靠在我爸怀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气声。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个闯了弥天大祸的熊孩子。
愤怒早没了,只剩下恐慌和自责。
我好像……真把天捅漏了。
“爸……”我颤着声问,“到底……咋回事啊?”
林建邦抱着老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疲惫到了极点。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从安,坐下听。”
我僵硬地坐下,浑身绷得像块石头。
林建邦轻拍着赵雅琴的背,目光投向虚空,像是陷进了上辈子的回忆。
“你妈……这辈子太苦了。”
“在认识我之前,在有你之前,她还有一段人生。”
“一段……她拼命想忘掉的人生。”
我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老黄历了。”
“那时候她在老家,还没来这儿。”
“她……”
林建邦说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是在吐钉子。
赵雅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别说了……建邦……别说了……”
“必须说!”林建邦斩钉截铁。
“不能让从安再往你心口扎刀子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从安,你听好了。”
“今天商场那个男孩,顾寒。”
“他……”
我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我爸的嘴。
审判时刻到了。
远房亲戚?资助的学生?
还是……私生子?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狗血剧本闪过。
但无论哪个,都解释不了这诡异的局面。
看着我爸痛苦的脸,我妈崩溃的样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我感觉接下来听到的话,会彻底颠覆我的世界观。
想逃,想捂耳朵,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林建邦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毕生力气。
看着我,一字一顿,残忍地揭开了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别逼你妈了!”
林建邦突然吼道,声音里全是心疼。
“那不是什么小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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