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老伴六十一，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过了大半辈子柴米油盐的安稳日子，做梦都想老了能找个暖和的地方，舒舒服服养老。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老两口揣着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抱着满心欢喜，从湿冷的南京搬到了海南。出发那天，儿子儿媳开车送我们去机场，孙子抱着我们舍不得，说爷爷奶奶要去享福了。邻居们也羡慕，说老两口想得开，老了能去海南过冬，真是福气。

那时候我们也觉得，好日子终于来了。

年轻时在南京上班，冬天冷得钻骨头缝，夏天又闷又热，老伴关节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听朋友说海南气候好，四季如春，空气干净，对老人身体好，我们琢磨了大半年，咬咬牙把南京城里老小区的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租了出去，带着行李，兴冲冲奔赴海南。

刚到海南那段日子，真的像活在梦里。

天是透亮的蓝，云低低地飘着，空气里全是海风的味道，不冷不热，穿一件薄外套刚刚好。老伴的关节疼，来了没半个月，居然一次都没犯过。我们租了个带小阳台的房子，楼下就是菜市场，新鲜的热带水果、海鲜便宜又好吃，每天早起去海边散散步，傍晚在小区里跟其他候鸟老人聊聊天，日子清闲又自在。

我们想着，就在这儿长住了，等过年儿子一家过来，一家人在海南过个暖呼呼的年。那时候，我们身体好好的，精神头足足的，觉得养老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无牵无挂，安稳舒心。

可谁能想到，不过一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先是老伴身体出了问题。

上个月的一天早上，老伴起床突然头晕站不稳，话也说不清楚，我吓得手都抖了，赶紧打120。送到医院一查，是轻微脑梗，虽说不算严重，但必须住院调养，身边一刻都不能离人。

我守在医院里，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伴，心里又慌又怕。在海南，我们没有亲戚，没有熟人，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儿子在南京工作忙，孙子还在上学，根本抽不开身过来。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很负责，可陌生的环境，听不懂的方言，让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觉得格外无助。

老伴住院花了不少钱，虽说有医保，但异地报销流程麻烦，前前后后垫进去好几万。我每天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跑，买菜、做饭、陪护，几天下来，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血压都高了。

等老伴病情稳定下来，能慢慢下床走路了，我们才开始面对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想回南京，却回不去了。

最先卡住我们的，是身体。

医生反复叮嘱，老伴现在不能劳累，不能久坐，更不能长途奔波。从海南回南京，坐飞机要近三个小时，坐高铁更是要一整天，路上稍有闪失，病情反复，后果不堪设想。医生说，最稳妥的办法，是先在海南静养两三个月，等身体完全恢复，再考虑返程。

可我们等不起，也不敢等。

我们在南京的房子租给了别人，合同快到期了，租客不打算续租。儿子一家住在小户型的房子里，挤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我们住的地方。如果现在回去，要么临时住酒店，要么麻烦儿子儿媳，我们一把年纪，不想给孩子添这么大的麻烦。

更让我们揪心的是，老伴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

以前总觉得养老是件很简单的事，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安度晚年就行。真到了这一步才明白，老人养老，最离不开的不是气候，不是环境，是身边的亲人，是熟悉的家，是生病时有人端水喂药，是难过时有人说句贴心话。

在海南，我们有好空气，有暖和的天气，可没有依靠。

生病之后，老伴情绪一直很低落，天天念叨着南京的家，念叨着楼下的老邻居，念叨着孙子爱吃的盐水鸭。夜里睡不着，就拉着我的手说，想回家，想回南京，再也不出来养老了。

我又何尝不想回去。

想念南京的梧桐大道，想念家门口的鸭血粉丝汤，想念冬天里热乎乎的暖气，想念亲戚朋友围坐在一起聊天的热闹。在海南的每一天，看似安逸，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以前觉得是乡愁，现在才懂，是安全感，是归属感。

我们来时好好的，身体健康，满心期待，以为能在这里开启晚年的幸福生活。可不过一年时间，一场病，就让所有的计划都打了水漂。想回，回不去；留，又留得心慌。

每天看着窗外的大海，再也没有当初的欣喜，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孤单。小区里的候鸟老人一批批回了北方，只剩下我们这些走不了的老人，互相陪着叹气。

儿子在电话里急得团团转，说要请假过来接我们，可我们知道，他工作忙，家里离不开，不能让他为了我们丢了工作。我们只能一遍遍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再等等，再养养身体。

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年的养老生活，像一场温柔的梦，醒了之后，只剩下狼狈和无奈。

我们终于明白，对老人来说，最好的养老从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身边有亲人，脚下是故土，病了有人照顾，累了有家可回。

海南再好，不是家；南京再冷，心里暖。

如今我们老两口，守在陌生的城市，盼着身体快点好起来，盼着能早日踏上回家的路。

只希望，这一天，不要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