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关将至,城市卸下了平日里严肃的面孔,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炒货和腊味的混合香气。
林婉正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用温水细心地泡发着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辽参。
丈夫顾城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曲,从门外走了进来,左手提着两个印着奢侈品标志的购物袋,右手拎着一箱进口水果。
“老婆,先别忙活了,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新年礼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藏不住的笑意和献宝似的兴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丝绒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光泽温润、颗粒饱满的南洋珍珠项链。
“还有这个,当当当当!”
他变魔术一般,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车钥匙,钥匙扣上那个跃马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公司今年效益特别好,我的年终奖也发得多,就想着给你换辆新车,这车安全系数高,以后你接送乐乐上下学,我也更放心。”
林婉擦干手,走上前,脸上漾开一抹幸福又嗔怪的笑容。
“你啊,又乱花钱,家里的车不是还能开吗?”
顾城从背后温柔地拥住她,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给我最爱的老婆和宝贝儿子花钱,怎么能叫乱花钱呢?这叫爱的投资。”
他甚至还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他已经订好了大年初二飞往巴厘岛的头等舱机票和当地最好的海景别墅酒店。
“今年过年,咱们一家三口,不去人挤人地拜年了,咱们去热带的海岛,过一个真正放松的、不一样的春节。”
前来家里串门,顺便送些土特产的亲戚们,看着这对结婚十年依旧恩爱如初的夫妻,无不露出羡慕的神情。
“婉儿啊,你真是好福气,嫁对人了。”
“是啊,你看顾城现在事业有成,当了公司高管,对你还这么体貼入微,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林婉听着这些发自内心的夸赞,心里甜得像是灌满了蜜糖。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五官英俊、气质儒雅的男人,这个她从大学时代就深爱着的男人,觉得此生能够嫁给他,拥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大概是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运气。
她以为,这样幸福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那个寒冷的冬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一把无情的铁锤,将这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美好假象,砸得支离破碎。
夜里十一点多,五岁的儿子乐乐,在睡梦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哭闹起来。
林婉被惊醒,第一时间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打开床头灯,翻出体温计,上面的数字,鲜红刺眼地显示着三十九度二。
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着,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睡衣,只要妈妈抱,谁也不要。
睡在另一侧的顾城也被惊醒了,他表现得比林婉还要焦急。
他一跃而起,一会儿去客厅倒温水,一会儿翻箱倒柜地找出家里的儿童退烧药。
他动作娴熟地兑好药,和林婉一起,连哄带骗地给乐乐喂了下去。
喂完药,他看着林婉抱着孩子,靠在床头,一脸疲惫和担忧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心疼。
“老婆,你辛苦了。”
他体贴地将被子拉过来,严严实实地盖在林婉和孩子的身上。
“今晚你就陪着乐樂在主卧睡吧,也方便你随时照顾他。”
“我去书房睡那个折叠床,免得我睡觉打呼噜,再吵到孩子休息,影响他恢复。”
说完,他俯下身,在林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安抚的吻。
林婉看着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的背影,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缓缓划过。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02
凌晨三点。
城市已经陷入了最沉的睡眠。
退烧药终于起了作用,乐乐的体温总算降了一些,不再哭闹,在林婉的怀里发着细小的鼾声,沉沉睡去。
林婉却因为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口干舌燥,毫无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乐乐从自己怀里挪开,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去客厅的饮水机旁倒杯水喝。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客厅里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压缩机嗡鸣声。
当她赤着脚,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手机屏幕的冷色光亮。
这么晚了,顾城还没有睡?
是在担心孩子睡不着,还是在处理公司紧急的工作?
林婉心里想着,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准备上前关心一下,让他早点休息。
她刚走到门边,还未抬手敲门,就听到了顾城刻意压低了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正通过电话线,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那个声音,再也不是平日里对着她时那般温润如玉。
而是阴冷,刻薄,陌生得如同数九寒冬里最刺骨的冰。
“你放心吧,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进行得非常顺利。”
“那个蠢女人,现在对我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深信不疑。”
林婉准备推门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蠢女人?
他在说谁?这个家里,除了自己,还有第二个女人吗?
她屏住呼吸,像个小偷一样,将耳朵更加凑近了那道冰冷的门缝。
只听见顾城继续用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淬了毒的语气说道:
“最近给她喝的那个东西,效果好像非常不错,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最近总是丢三落四,精神也比以前差了很多。”
“对,就是要这样,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变成我们想要她变成的那个样子。”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像是在催促。
顾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像一条滑腻的毒蛇的信子,舔过林婉的耳膜,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了起来。
“催什么催?这种事情是能急于求成的吗?”
“再等等,就再等最后一下。”
“等过完这个年,等她父母留给她的那笔‘大的’遗产公证手续一走完,全部转到她的账上,我就跟她彻底摊牌。”
“到了那个时候,她不想走也得走,这辈子,都别想再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我会让她,用一种最合情合理、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永远地闭上嘴。”
林婉只觉得一股极致的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直冲天灵盖。
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冻结成了冰渣。
她一直捧在手心里的那个玻璃水杯,“哐当”一声,从她因为剧烈颤抖而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
重重地摔在光洁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03
书房里那冰冷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
顾城警惕而锐利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椅子被猛地推开的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书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林婉脸色惨白如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一地晶亮的玻璃碎片和冰冷的水渍中央,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老……老婆?你怎么起来了?大半夜的不睡觉……”
顾城看到她这副模样,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但那丝慌乱很快就被他用一种夸张的关切神情所完美地覆盖了。
“是不是乐乐又发烧了?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不看路,手有没有被划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要去拉她的手检查。
林婉却像触电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陌生和难以置信,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怪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张脸,明明是她爱了十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枕边人。
可刚刚从那道门缝里传出的那些恶毒如诅咒的话语,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将他那张温情脉脉的面具,割得支离破碎,露出了底下狰狞可怖的真容。
顾城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异乎寻常的反应。
他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老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这样看着我?”
林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想质问,她想嘶吼,她想问问他口中的“蠢女人”到底是谁,问问他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药”,问问他到底想怎么让自己“永远闭嘴”。
可她的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地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拼命地、近乎神经质地摇头。
“没……没事……我……我就是起来倒杯水喝,太黑了,手滑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嘶哑得完全不像话。
“我没事,真的,你快回去睡吧,别……别吵醒了乐乐。”
顾城那双深邃的眼睛,像鹰一样,紧紧地锁着她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什么。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那副关切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转身去储物间拿来了扫帚和簸箕。
“你快回房间去吧,别站在这里了,小心脚被扎到,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林婉失魂落魄地转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主卧,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滑落,最终瘫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昨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回响。
“蠢女人……”
“下药……”
“过完年,摊牌……”
“永远闭嘴……”
第二天一早,当林婉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顾城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中西式早餐,正温柔地催促林婉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他无比细心地给乐乐喂药,一遍又一遍地用额温枪量着体温,脸上写满了慈父的关爱和担忧。
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林婉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为这个家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对儿子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动摇。
难道……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是自己因为太担心孩子,精神高度紧张,所以产生了可怕的幻听?
可那冰冷刺骨的语调,那恶毒的字眼,又是那么的真实。
那句“过完年摊牌”,像一根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坐立难安,食不知味。
04
从那天起,林婉的生活,便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所笼罩。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像一个侦探一样,留意着生活中每一个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
她很快就发现,顾城最近总是特别积极地,甚至可以说是殷勤地,让她喝一种他托朋友从国外高价代购回来的“进口胶原蛋白口服液”。
那东西的包装极其精美,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顾城每天晚上,都会亲手打开一支,倒进一个漂亮的水晶杯里,像哄孩子一样,温言软语地哄着她喝下。
“老婆,快过年了,咱们要去海岛穿比基尼的,你把这个喝了,保证让你气色红润,皮肤紧致,在沙滩上做最美的女主人。”
林婉以前从未怀疑过他,总是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然后乖乖地将那杯东西一饮而尽。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惊觉,每次喝完那东西之后,用不了多久,她总是会感到一阵莫名的、难以抵抗的困倦,常常看着电视就昏昏欲睡了过去。
而且,她的记忆力,似乎也真的在以一种缓慢但清晰的速度在衰退。
有时候,上一秒刚想好要去做的事情,下一秒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有两次,开车去超市,买完东西之后,居然把钱包和手机都忘在了收银台上,还是好心的店员追出来才还给她。
这天晚上,顾城又像往常一样,端着那杯泛着诱人粉色光泽的液体,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老婆,来,今天的份,喝了它。”
林婉看着他脸上那温柔得毫无破绽的笑容,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默默地接过杯子,在他转身去洗手间的瞬间,将杯中的液体,迅速而无声地,全部倒进了身旁那盆巨大的琴叶榕的花盆里。
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唇,把空杯子递了回去。
“真好喝,甜甜的。”
顾城的眼神,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停留了几秒钟,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过几天,婆婆毫无征兆地,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来了。
以前,婆婆对林婉这个不怎么会做家务的儿媳妇,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言语间充满了各种挑剔和不满。
可这一次,她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对林婉,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关怀。
“婉儿啊,你看你最近这脸色差得,眼底下的乌青都快掉到下巴了,是不是带孩子太累,没休息好啊?”
“从今天起,乐乐就交给我来带,你什么家务都别管,就好好地给我躺着休息。”
她不仅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做得井井有条,还时不时地在小区花园里,拉着相熟的邻居们,唉声叹气。
“哎,你们是不知道啊,我这个儿媳妇,最近这精神是越来越不好了。”
“总是忘东忘西的,有时候还一个人自言自语,前两天还跟我说胡话,说我们家顾城要害她,你们说,这是不是癔症了?真是愁死我了。”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林婉的耳朵里。
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由谎言和阴谋编织成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地向她收紧。
顾城和他的母亲,像两个配合默契、演技精湛的演员,正在一步一步地,为她精心打造一个“精神失常”、“被害妄想”的完美人设。
林婉的心,一寸一寸地,沉到了不见天日的谷底。
她还是不明白,顾城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钱吗?
她在一个深夜,趁着顾城和婆婆都睡熟之后,悄悄地打开了电脑,查了家里所有的银行账户,包括她自己名下的。
钱都在,一分都不少。
顾城甚至还在不久前,往他们的那个夫妻联名账户里,又存进了一大笔他所谓的理财收益。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困惑,也更加恐惧。
如果他不是为了悄悄转移资产,那他这样处心积虑地,想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口中那个所谓的“摊牌”,又到底会是怎样一种雷霆万钧的、让她永不翻身的手段?
05
林婉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审判的降临。
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通过一个大学时关系最铁、如今在做律师的闺蜜,悄悄地联系上了一位风评极好、做事极其谨慎的私家侦探。
她首先想确认的,还是那个最庸俗也最常见的可能性:顾城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想要逼自己净身出户。
几天之后,侦探给了她第一份回复。
结果,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顾城的生活轨迹,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公司,家庭,偶尔的商业应酬,两点一线。
没有任何和不明异性有不正当接触的迹象。
但是,侦探却在后续的跟踪中,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不合逻辑的细节。
顾城最近,会利用午休或者下班后的时间,频繁地、并且是独自一人地,开车去一家位于远郊的、非常偏僻的私立疗养院。
那家疗养院的名字,叫“安康疗养院”。
侦探告诉她,那个地方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养老院,安保措施非常严格,外人根本无法进入,他只能从外面观察到,那是一家以“精神康复治疗”为主要业务的特殊机构。
精神康复?
这四个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中了林婉的神经中枢。
她立刻想起了顾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让她不寒而栗的话——“永远闭嘴”。
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的猜想,在她的大脑中疯狂滋长。
她必须找到最直接的证据。
她把目光,投向了书房里那个顾城平时视若珍宝、绝对不让她触碰的保险柜。
顾城曾经告诉过她,里面放的都是公司最重要的商业机密文件,关系到他的事业前途。
以前,她信了,也从未产生过好奇心。
现在,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精确地算准了时间,趁着顾城带着婆婆和儿子,去离家很远的一个大型超市,为年夜饭进行大采购的那个下午。
她找来了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在公安系统备过案的专业开锁师傅。
她谎称自己不小心把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和密码条都给弄丢了,里面有急用的证件。
老师傅没有怀疑,拿出了一套看起来非常专业的工具,开始对着那个坚固的保险柜门忙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如同酷刑般地过去。
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门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都会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生怕顾城他们会因为什么原因提前回来。
终于,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之后。
伴随着“咔哒”一声细微却无比清脆的响声。
那个沉重的、充满了未知秘密的保险柜门,缓缓地、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林婉的心,也随之,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客气地付了钱,将师傅送走,然后反锁了房门。
她颤抖着手,将那扇门彻底拉开,伸向了保险柜的深处。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成捆现金、金条,更没有什么小三的情书或者不堪入目的照片。
只有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袋子上,用黑色的、笔锋凌厉的马克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2024年度,最终计划。”
林婉的呼吸,在这一刻,瞬间停滞了。
她颤抖着,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撕开了那道看起来无比刺眼的、印着“绝密”字样的封条。
06
她的手指,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无法抑制的恐惧,抖得不成样子。
牛皮纸袋的封口,被她用蛮力撕开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豁口。
里面的几张纸质文件,从那个豁口滑落出来,像几片苍白的羽毛,轻飘飘地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不是她预想中那份会让她心碎的离婚协议书。
更不是什么能证明儿子非亲生的亲子鉴定报告。
而是一份,让她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四肢百骸如坠冰窟的,白纸黑字的文件。
文件的最顶端,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一行让她目眦欲裂的标题。
《重度精神分裂症诊断证明书》。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份文件,标题同样惊悚。
《精神病院强制收治申请表》。
林婉的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那几张轻薄却重于千钧的纸。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锋利的烙铁,狠狠地、无情地烙在她的视网膜上,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患者姓名:林婉。
监护人及申请人:顾城(关系:丈夫)。
临床诊断结果:经本院专家组联合会诊,患者林婉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间歇性狂躁症,且伴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及自毁倾向,近期多次出现无故幻想、情绪失控、自残以及试图伤害家人的危险行为,综合评定,已严重危害到公共安全及家庭稳定,建议立即采取强制措施,送往专业机构进行全封闭式入院治疗。
诊断医生签名:黄德昌。
建议入院机构:安康精神康复疗养院。
预定入院时间:农历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
那不就是顾城在电话里,用那种冰冷的语气所说的,“过完这个年”吗!
在这些文件的最底下,还压着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协议。
一份让她彻底坠入无边地狱的协议。
《特殊监护人财产代管协议》。
协议中用加粗加黑的字体,清晰地、冷酷地规定着:
一旦林婉女士被权威医疗机构确诊为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其名下所有的个人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其婚前所有的三处房产、个人银行账户内的所有存款、持有的股票基金,以及其已故父母留下的、即将完成继承公证的高额遗产,将全部依法依规地,交由其法定第一顺位监护人顾城先生,进行全权代理和处置。
“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林婉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青紫,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瘫软在地,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捡起那几张纸,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仿佛想从那白纸黑字里,看出一个洞来,“假的……这一定是他们伪造的……是假的……”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她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野兽的哀嚎,又像是绝望到极致的尖叫。
到了这一刻,她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要跟她离婚,去分割那点可怜的夫妻共同财产。
他不是要在外面养什么见不得光的小三。-他要的,是她名下所有的一切!是她父母用命换来的全部!
他要用一种最恶毒、最阴险、最让她百口莫辩的方式,把她伪装成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疯子”!
然后,再把她像扔一件无用的垃圾一样,关进那个叫“安康”的、暗无天日的精神病院,让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一个深情款款、不离不弃的“监护人”的身份,心安理得地,侵吞掉她的一切,吃她的绝户!
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整整十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洗手作羹汤的男人,他的心,竟然歹毒至此!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袭来。
林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接着一阵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处,清晰无比地传来了一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冰冷的金属转动声。
“咔嚓。”
顾城……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一片空白,她惊恐地看着散落在自己脚边的一地“吃人”的文件,心脏像是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爆,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来不及了!
书房的门还大开着,保险柜也敞着肚皮!
她已经无处可藏!退无可退!
玄关处,已经传来了儿子乐乐欢快的声音和顾城那温柔得让她毛骨悚然的应答声。
那熟悉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07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踏入书房的前一秒,求生的本能,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林婉那被恐惧和绝望所占据的大脑。
她用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胡乱地将地上那几张致命的文件全部塞回了那个牛皮纸袋里。
她想把纸袋扔回保险柜,再把那扇沉重的柜门锁上。
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无法完成这个需要精准对位的动作。
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房的门口。
林婉的脑中,瞬间闪过了一个无比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她猛地转过身,伸出手,将保险柜旁边那个作为装饰品、一人多高的景德镇青花瓷花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推倒在地。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个价值不菲的花瓶,在地上碎裂成了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碎片,伴随着花瓶里浑浊的泥土和水,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林婉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屁股就跌坐在了那些闪着寒光的、锋利的瓷器碎片中央。
她甚至还故意伸出自己的右手,在其中一块最大的、边缘最锋利的碎片上,用力地划了下去。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啊!”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充满了痛苦和惊恐的尖叫。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顾城冲了进来,当他看到眼前这片狼藉,以及坐在狼藉中央的林婉时,整个人都彻底愣住了。
林婉就坐在那片废墟之中,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得像鬼,右手手掌上流着鲜血,眼神空洞、涣散又充满了极致的疯狂。
“老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顾城下意识地惊叫道。
林婉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度神经质的、充满了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大喊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进来帮你打扫一下卫生,我看到柜子没锁好,想帮你关上,可是这个花瓶……它自己就倒了……它突然就倒了……”
“它要砸我!它想砸死我!”
她一边癫狂地哭喊着,一边胡乱地挥舞着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手。
这副样子,简直是完美地、无懈可击地,契合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为她精心准备的那个“精神不稳定”、“被害妄想”的人设。
顾城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个洞开的、里面空空如也的保险柜,又看了看林婉这副“发疯”的样子。
最终,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和得意,取代了那份转瞬即逝的怀疑。
在他看来,这一定是那些“补品”,终于起到了决定性的、摧毁性的作用。
林婉的精神,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错乱了。
他的计划,甚至可以不用再等到年后,完全可以提前了。
“好了好了,老婆,不怕不怕,没事的。”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片,假惺惺地将林婉从地上扶了起来,紧紧地拥进自己的怀里。
“就是一个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你看你,把自己手都弄伤了,走,我带你去包扎。”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可那双抱着她的手臂,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天晚上,顾城细心地给她处理好伤口后,又端来了那杯熟悉的、泛着粉红色光泽的“胶原蛋白液”。
“老婆,你今天一定是受惊了,来,把这个喝了,好好地睡一觉,保证你明天起来,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林婉低着头,像一个听话的木偶,接过了那杯致命的“补品”。
这一次,她没有再偷偷倒掉。
她趁着去卫生间漱口的机会,用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个隐形眼镜盒,悄悄地装了一点样本出来,藏在了内衣里。
然后,她将杯子里剩下的液体,全部倒进了马桶,按下了冲水键,看着那个罪恶的漩涡,将一切都卷走,冲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她借口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一个人开着车,将那个装着样本的隐形眼镜盒,送到了市里最权威的一家化学检测机构。
她多付了三倍的价钱,要求对方出具最快、最详细的加急检测报告。
三天后,一份盖着公章的检测报告,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她的手机上。
结果,证实了她最坏的、也是最可怕的猜想。
那所谓的“进口胶原蛋白口服液”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美容养颜的成分。
里面含有的,是高浓度的,国家严格管控的两种精神类药物。
一种是会让人产生严重幻觉的强效致幻剂,另一种则是会损伤中枢神经的抑制类药物。
检测报告的最后,用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明确写着:
长期混合服用此类药物,会导致服用者出现严重的记忆力衰退、认知功能障碍、情绪失控、产生幻觉、甚至出现暴力及自毁倾向等一系列症状。
其临床表现,与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极度相似。
看着这份白纸黑字的报告,林婉的手,出奇地,不再颤抖了。
她的眼神,也从前几日的恐惧和绝望,变成了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淬了寒冰的、决绝的平静。
顾城,你想让我疯?
你想让我下地狱?
那好。
在下地狱之前,我一定,会先亲手把你,送去你该去的那个地方。
08
除夕之夜。
窗外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顾城的家里,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
顾城特意请来了一位“贵客”,来家里一起吃团圆饭。
他向林婉介绍说,那是他多年未见的远房表叔,一位从国外回来的、非常资深的心理学专家,姓黄。
林婉抬起眼,看着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笑得却一脸精明算计的“黄医生”,心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她的“精神病诊断证明书”上,签下了自己名字的,被顾城重金收买的黑心医生——黄德昌。
今晚,就是他们为她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他们是想在这场象征着团圆的年夜饭上,当着“外人”的面,诱导自己发病,制造混乱。
这样,他们就有了最有力的“人证”,可以名正言顺地、甚至可以说是“为她好”地,将她直接从这个家里带走,送进那个地狱。
饭桌上,林婉一反常态,表现得异常的乖巧和沉默,眼神甚至有些呆滞,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娃娃。
婆婆和顾城在饭桌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满意的眼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城亲手为林婉倒了一杯颜色格外鲜艳的、看起来很喜庆的樱桃汁。
“老婆,大年夜,来,喝杯果汁,祝你来年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林婉看到,他在倒果汁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背对着自己,手指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一小包粉末倒了进去。
那杯果汁里,一定加了双倍,甚至三倍的药量。
他们是想让她,在今晚,就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崩溃。
林婉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顾城露出了一个温顺的、甚至有些痴傻的笑容。
她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接过了那杯果汁,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起头,将那杯果汁“一饮而尽”。
其实,在她仰头的瞬间,她用舌头巧妙地抵住了杯口,大部分的剧毒液体,都顺着她的嘴角,无声地流进了她提前藏在衣领下面的一条吸水性极强的湿巾里。
喝完之后,她还听话地,将那个空空如也的杯子,倒过来,展示给顾城看。
顾城和那个黄医生,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一般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们等着。
等着药效发作。
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歇斯底里,语无伦次。
可等了足足有十分钟,林婉依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就在顾城有些不耐烦,准备开口用言语刺激她的时候。
林婉,突然站了起来。
她微笑着,缓缓地环视了一圈桌上那几张各怀鬼胎的脸。
那笑容,冷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怜悯。
“老公,今天大年夜,我也给你,还有这位远道而来的黄叔叔,准备了一份特别的、保证让你们惊喜的新年礼物。”
她不顾顾城和婆婆那错愕惊讶的眼神,转身从客厅的电视柜里,拿出了一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微型投影仪,熟练地连接上了自己的手机。
对面那堵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片清晰明亮的光幕。
“这是第一份礼物,送给我的好丈夫。”
光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正是他们家书房的场景。
而视频里清晰传出的,正是那天凌晨,顾城在保险柜前打电话时,那段阴冷恶毒的、充满了算计的对话录音。
那是林婉后来,悄悄在书房里,那个最隐蔽的角落,安装的针孔摄像头录下的。
顾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
林婉没有理会他那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平静地按下了手机上的下一个播放键。
“这是第二份礼物,让大家看看,我老公每天都给我喝的是什么‘好东西’。”
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了那份来自权威检测机构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检测报告。
那两种精神类药物的化学名称和“毒药”的成分分析,被她用红色的字体,清晰地、放大地,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婆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黄德昌医生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最后一份礼物,是特意送给黄叔叔的,感谢您对我的‘关心’。”
林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光幕上,画面再次切换。
出现的,是顾城通过各种渠道,向一个海外的、不记名的银行账户,多次进行大额转账的银行记录和截图。
而那个账户的最终持有人信息,经过她闺蜜律师的帮助,也查得一清二楚,正是这位德高望重的“黄医生”——黄德昌。
“顾城!你这个天杀的畜生!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婆婆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打又骂。
黄德仓则猛地站起身,拉开椅子,像一只丧家之犬,想要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
别墅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用暴力从外面狠狠地撞开。
一群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手持拘捕令,如同神兵天降,冲了进来。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原来,林婉在拿出投影仪之前,就已经按下了手机上那个设置好的、一键报警的快捷键。
所有早就已经接到报案,埋伏在别墅外的警察,在这一刻,准时地,破门而入。
顾城和那个想要逃跑的黑心医生,被当场逮捕,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等待他们的,是法律最严正的、也最公正的审判。
后来,一切都真相大白。
顾城在外面,早已因为投资虚拟货币失败和网络赌博,欠下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他根本无力偿还,于是,便将罪恶的目光,投向了妻子林婉父母留下的那笔,他觊觎已久的、足以让他翻身的巨额遗产。
三个月后。
林婉带着儿子乐乐,正式搬离了那个充满了阴谋和背叛的家,住进了一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江景的大平层里。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她看着手中那本崭新的、墨迹未干的离婚证,和手机银行客户端里那串失而复得的、代表着自由和新生的巨额财产,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低声对自己说:
“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人,比鬼,更懂得如何让恶人下地 old 狱。”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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