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经济发展离不了县级政府的发力,可这些年不少县级政府都被财政缺口的问题缠上了,手里的钱远不够花,显性的、隐性的债务越积越多,还钱的能力却跟不上,慢慢陷入了“越花钱越缺钱,越缺钱越想办法找钱”的透支状态。

其实县级财政的这种困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单纯的“没钱”那么简单,背后是县级政府要完成的任务和自身挣钱、用钱能力不匹配的结构性问题,而县级政府为了填补财政缺口想的各种办法,本质上只是把缺口转来转去、摊给别人,甚至让缺口变得更大,最后慢慢变成了对政府自身资源、老百姓信任、金融系统信用的全面透支,这就是我们说的“透支型政府”。

很多人研究县级政府的债务问题,要么盯着银行贷款这类能算清的债务,忽略了拖欠工资、工程款这些没明着记的债;要么只是就债务说债务,没把它和整个财政体制、地方治理结合起来;还有的把债务形成、债务风险、怎么解决债务拆开来研究,没找到能把这些问题串起来的逻辑。

其实看县级财政的问题,核心要搞懂三个事:县级财政的缺口到底是怎么来的?为啥缺口一出现,县级政府就必须自己想办法 “找钱”?县级政府又是怎么找钱的,这些办法又为啥会导致透支?把这三个问题弄明白,就清楚县域财政危机和透支型政府的来龙去脉了。

一、县级财政的缺口,根源是“事多钱少能力弱”

县级财政会出现一直补不上的缺口,核心原因就一个:县级政府要干的事,和自己能自主支配的钱、能掌控的经济资源完全不匹配,这种不匹配不是临时的,是结构性的,只要这个矛盾在,缺口就会一直存在。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县级政府都有要完成的核心任务,这些任务会跟着时代变。建国初期,要帮着搞工业化、搞国防备战,建工业和经济体系;改革开放后,核心就是拼GDP,让地方经济涨起来;现在又多了县城城镇化、乡村振兴这些事。这些任务不是县级政府自己定的,大多是上级一层一层往下布置的政治任务,可完成这些任务需要花钱,上级却不会把钱给够,县级政府得自己想办法凑钱。

而县级政府能自己说了算的财政能力,说白了就看三个方面。第一,自己能挣的钱能覆盖多少日常开支。这和地方的资源禀赋直接相关,比如有的县有矿产、有特色产业,能收上来的税就多,自己的钱够花,财政状况就好;有的县没什么产业,全靠种地,收不上什么税,自己的钱连发工资、保基本运转都难,更别说搞建设了。这里说的“自己的钱”,只算县级政府能自由支配的预算内收入,那些上级给的转移支付,还有卖地的钱,都不算,因为这些钱要么有指定用途,要么不是稳定的收入。

第二,县级政府能管多少经济上的事。经济方面的权力,比如能不能定产业政策、能不能管税收分配,都是中央说了算,中央会根据情况收权或者放权。如果中央放权,县级政府能自己管的经济事多,那手里的钱基本能自己说了算,挣钱的能力也能发挥出来;可如果中央收权,县级政府说了不算,就算能挣点钱,也没法灵活用,实际的财政能力就打了折扣。

第三,手里的钱能不能灵活用。上级会给县级政府一些转移支付的钱补缺口,但这些钱大多是“专款专用”,比如给的教育经费只能用在学校,给的农业补贴只能用在农村,一分都不能挪作他用,这就是“死钱”。更关键的是,很多上级的项目,要想拿到补贴,县级政府得自己先出一部分配套资金,这就意味着县级政府要从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能灵活用的“活钱”里抽一部分出来,最后活钱变死钱,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钱反而更少了。

这三个方面合在一起,决定了县级政府的财政实力,而这份实力永远赶不上要完成的任务,结构性的缺口就这么出现了,这也是县域财政危机的根本原因。

二、为啥县级政府只能自己“找钱”?没钱也得干事的现实压力

要是放在一些西方国家,地方政府缺钱了,中央政府会把缺口的钱补够,地方政府不用自己瞎折腾,但在我们国家,县级政府缺钱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动员资源填补缺口,这不是现在才有的情况,从古代就有雏形,再加上现在的政治压力,让县级政府就算缺钱,也必须硬着头皮干事、找钱。

首先,从体制上来说,一直是“上级派活,下级自己凑钱”,这就是老话里说的“属地管理”。古代朝廷就是这样,把治理地方的事派给地方官,却只收固定的税,留给地方的钱只够发官员工资、维持基本运转,地方要搞建设、办其他事,朝廷不会额外给钱,地方官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上级把各种事权一层一层往下发包,县级政府要承担辖区里的教育、医疗、基建、民生等所有支出责任,可上级给的转移支付永远补不上缺口,甚至很多时候是“只给政策不给钱”,县级政府不能不干事,只能自己动员资源找钱。

这种体制下的财政,说白了就是“不完全财政”,上级只保证自己的财政需求,却不保证下级完成任务的钱够不够,核心就是想让下级尽量自己解决问题,减少对上级的财政依赖。就算是现在的转移支付,也不是为了补全县级的财政缺口,更多是为了缩小地区之间的贫富差距,比如给中西部的补贴,是为了让这些地方能跟上发展,不是为了让县级政府能轻松完成所有任务。而且转移支付里的专项资金占比特别高,县级政府根本没法灵活用,钱给了,缺口却还在。

其次,县级政府还有着实打实的政治压力,就算没钱,也得主动找事干、找钱花。现在的干部晋升,看的是业绩,县与县之间、干部与干部之间,都在比谁干的事多、谁的政绩亮眼,这就形成了一种“业绩竞争”。为了能升官,县级干部会主动给自己加码,定更高的发展目标,就算地方财政没能力,也会想办法上项目、搞建设。更关键的是,县级政府花钱超了、欠了债,也没有硬性的约束,不用干部个人担责,一届政府欠的债,能留给下一届还,所以很多地方会有“投资饥渴”,总想搞大项目、大建设,财政缺口自然就被放大了。

不管中央对地方的经济权力是收还是放,县级财政的缺口只会越来越大。中央放权的时候,县级政府想拼业绩,会主动扩大支出,缺口变大;中央收权的时候,县级政府的挣钱能力、用钱能力被限制,可上级的任务一点没少,缺口还是会变大。不管哪种情况,县级政府都得自己动员资源填补缺口,这就成了一种必然。

三、县级政府的“找钱”办法,其实是把缺口转出去、摊开来、搞大了

县级政府为了补财政缺口,会想各种办法动员资源,说白了就是从三个地方找钱:政府内部、社会层面、金融系统。但这些办法都不是真的把缺口补上了,而是把缺口从县级政府这里,转移到了政府的其他层级,扩散到了老百姓和社会身上,甚至通过借贷款的方式,让缺口越滚越大,最后引发更多问题。

(一)从政府内部找钱:把缺口在体制内转来转去

这种方式就是在政府系统内部腾挪,把县级的财政缺口,转给乡镇、转给上级,甚至转给政府自己的工作人员,说白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一种是把缺口往下转,转给乡镇政府。上级给县级的项目,会要求县级出配套资金,县级就会把这个要求再转给乡镇,让乡镇自己凑钱;还有的县级政府会截留上级给乡镇的转移支付,把本该给乡镇的钱扣下来,补自己的缺口,结果乡镇政府手里的钱就更少了,连基本运转都难,更别说搞公共服务、乡村建设了,最后县级的缺口补上了,乡镇的缺口却变大了。

一种是把缺口往上转,转给上级政府。县级政府会想尽各种办法跑项目、争资金,不管是什么项目,先争过来再说,拿到的项目资金,往往不会按项目的原本用途用,而是被挪来补县级政府的日常开支、完成其他政治任务的缺口。为了凑够项目的配套资金,县级还会把多个项目的资金整合在一起,用一个项目的钱补另一个项目的缺口,本质上就是把本该自己承担的缺口,又抛回给了上级。

还有一种是把缺口向内转,转给政府自己人。最常见的就是拖欠工作人员的工资,晚发一个月工资,县级政府就能多一笔钱灵活用,这在一些中西部的乡镇特别普遍,工作人员的工资本来就不高,还经常被拖欠,生计都成问题;还有的地方会变卖政府的固定资产,比如卖办公用房、公车、乡镇企业的厂房土地,甚至一次性把山林、水库的承包权卖出去,相当于 “吃家底”,把眼前的缺口补上了,却让政府失去了长期的资源。

(二)从社会找钱:把缺口摊给老百姓和整个社会

这种方式就是把政府内部的财政缺口,扩散到社会的各个角落,让老百姓、企业、社会资本一起来承担,看似把缺口摊薄了,实则让更多人受影响,最后损害的还是老百姓的利益。

早年间,为了搞工业化、搞生产,县级政府会动员社会的人力和物资,比如组织老百姓搞大生产、炼钢铁,甚至把老百姓家里的铁锅、脸盆、门锁这些铁器都收上来炼钢铁,老百姓牺牲了自己的生活资料,来填补政府的财政缺口,可最后不仅没炼出能用的钢铁,还耽误了农业生产,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后来,县级政府开始从企业和资本上找钱。八九十年代靠乡镇企业,县级政府帮企业贷款、搞扩张,从企业的税收里挣钱补缺口,根本不管企业赚不赚钱,最后企业垮了,财政缺口就从政府扩散到了企业;再后来乡镇企业不行了,就靠招商引资找民营企业,有的地方甚至违规减免税收、先征后返,把财政缺口暂时转嫁给其他纳税人,最后还是让招商来的企业扛下了缺口;发达一点的县,还靠“土地财政”,卖地、搞房地产,从土地出让金、建筑业税收里挣钱,可现在土地市场遇冷,卖地的收入少了,缺口就又扩散到了城投公司身上,让城投公司陷入财务危机。

而那些欠发达的县,办法就更直接了,要么靠向老百姓收费、摊派、罚款,甚至打白条、赊账,把缺口直接转嫁给农民和普通商户;要么靠卖土地建设指标,把城乡建设用地的指标卖出去换钱,可指标卖不出去的时候,那些因为宅基地复垦拆了房子的农民,就成了最终的受害者;还有的县把优质的学校、医院都搬到县城,吸引农民进城买房,靠农民的房贷挣钱补缺口,最后县级的财政缺口,变成了农民家庭的经济缺口,不仅损害了农民利益,还把城镇化政策搞偏了。

(三)从金融系统找钱:让缺口越滚越大

这是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找银行贷款、成立融资平台,甚至借民间高利贷,从金融系统里拿钱补缺口。但这种方式和前两种不一样,前两种形成的是“隐性债务”,比如拖欠工资、工程款,就算还不上,债主大多只能自己认栽,政府不用承担太多利息;可从金融系统借钱,形成的是“显性债务”,有借条、有利息,还不上的话,债务会跟着利息越滚越大,本来的财政缺口不仅没补上,反而被彻底放大了。

早年间,银行的人事和资金都归地方管,县级政府能直接让银行给企业、给政府贷款,很多贷款最后都成了呆账、坏账,银行的钱打了水漂;后来银行脱离了地方的直接控制,县级政府就成立各种城投公司、担保公司,用土地做抵押向银行贷款,把钱用来搞基建、旧城改造。如果房价、地价一直涨,政府还能靠卖地还钱,再用新的土地抵押贷款,暂时维持平衡;可一旦城市建设停了、房价跌了,政府就还不上贷款了,只能陷入 “借新债还旧债” 的恶性循环,最后县级的财政缺口,就变成了银行的呆坏账。

更关键的是,县级政府贷款根本没有硬约束,一届政府借的钱,下一届政府还,借钱的干部不用担责,甚至能靠贷款搞的建设出政绩、升官,所以县级政府根本不担心还不上钱,反而愿意透支金融信用去借钱;而银行都是国有,就算政府还不上钱,中央最后大概率会兜底,所以银行也愿意给县级政府放贷,最后整个金融系统的风险都被拉高了。

四、缺口越补越大,最后变成了全面的“透支”

县级政府想尽办法动员资源补缺口,可最后缺口不仅没补上,反而让政府陷入了全面的透支,从政府自身的运转,到老百姓的信任,再到金融系统的信用,都被过度消耗了,这就是“透支型政府”的核心问题,而这种透支,会引发一系列的治理风险。

首先是政府自身资源的透支,连基本运转都受影响。在一些中西部的县,为了补缺口,政府变卖办公用房、公车,最后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借学校、民房办公;拖欠工作人员工资的情况更是普遍,基层公务员、事业编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刚入职的公务员一个月也就三千块左右,副科级干部干了十年,月薪也才四千多,工资一拖欠,工作人员的生计都成问题,工作积极性自然就没了,甚至会出现上访的情况,基层治理的队伍先乱了。

其次是社会信任的透支,老百姓对政府失去信心。政府要动员社会资源,总会给老百姓许一些承诺,比如搞建设能让日子变好、搞城镇化能让农民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可最后这些承诺大多落不了地,反而让老百姓承担了财政缺口的代价。比如早年间大炼钢铁,许诺了美好的发展前景,最后却耽误了农业、让老百姓没了生活资料;还有的地方搞基建,欠了包工头的工程款,最后政府干部躲债、耍无赖,让老百姓觉得政府没信誉。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会一点点被磨掉,甚至会引发社会矛盾,基层的稳定就没了保障。

最后是金融信用的透支,威胁整个金融系统的安全。县域政府是地方负债的主力,贷款还不上、债务逾期成了常态,而这种透支有体制上的问题:政府贷款不用个人担责,银行放贷有中央兜底,最后就形成了“政府敢借、银行敢贷”的局面。对于大部分中西部的县来说,本身没什么产业和资源,搞基建的钱大多投到了学校、医院这些公益性领域,不能产生收益,根本没能力还钱,最后城投公司进入偿债高峰期,银行的呆坏账越来越多,一旦出现连锁反应,就会对整个金融系统造成冲击,甚至引发次贷危机。

五、破解县域财政困境,关键要“实事求是”

县级财政的缺口和透支问题,不是现在才有的,从古代的地方财政,到建国后的县域治理,这种“事多钱少、自己找钱”的状态一直存在,背后的结构性矛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而县级政府的缺口动员,本质上是在自上而下的压力下,一种超越财政本身的找钱行为,和西方国家的地方政府举债完全不一样:西方国家的地方政府举债,是为了满足老百姓的需求,还有民众的监督,不会随便透支;而我们的县级政府举债,是为了完成上级的政治任务,甚至把老百姓当成动员的对象,最后很容易陷入悬浮于社会需求的透支,浪费大量的治理资源。

要破解这个问题,让县级政府摆脱“透支型”的状态,核心就四个字:实事求是——别高估能力、别定虚目标、别乱压任务

第一,别高估县城的发展能力,不盲目跟风搞建设。很多县城是人口净流出的地方,经济体量小、产业基础弱,根本没法和一线城市、省会城市,还有东部的百强县比,这些县城要是硬学大城市搞工业园区、搞大规模城镇化,最后只会越建越缺钱,债务越积越多。县级政府要认清楚自己的家底,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别为了政绩搞“面子工程”。

第二,给县域发展定实际的目标,改变考核方式。中西部很多欠发达的县,盲目招商引资、搞大建设,投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最后造成公共资源的浪费。这些县的发展目标,要跟着人口流动、产业分布来,比如重点搞农业、乡村振兴、基本民生保障,而不是搞大工业、大城建。同时,对县级政府的考核,要少看GDP,多看重生态保护、公共服务、民生改善这些综合指标,让干部不用再为了拼业绩盲目花钱、举债。

第三,别把所有事都变成政治任务,给县级政府留足自主空间。县域财政缺口的根源,就是不切实际的政治目标和层层加码的任务压力,上级政府应该把握大方向就行,比如定好乡村振兴、城镇化的整体要求,至于具体怎么干、先干什么后干什么,让县级政府自己决定,别搞精细化的指标考核,别让所有治理事务都泛政治化。只有给县级政府足够的自主空间,让投融资回归市场化,不是靠行政命令搞建设、找钱,才能从根源上不让县域财政的缺口越变越大。

县域财政的问题,说到底是央地关系、地方治理的问题,不是单纯的财政收支问题。只有让县级政府的“事”和“钱”匹配起来,让发展目标和实际能力匹配起来,才能让县级政府摆脱透支的状态,真正发挥出基层治理的作用,而不是一直被财政缺口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