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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不仅仅是一种仪式感,还有年味

作者︱孙树恒

当“年味越来越淡”成为每年春节绕不开的话题,我常常站在呼和浩特的窗前,望着两千里外的故乡方向,在心里轻轻问自己:在这个衣食无忧、物质丰裕的时代,究竟什么是过年?

我是东北人,是内蒙古奈曼旗南部山区白音昌的山里人,祖籍山东,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走过半生风雨,从贫瘠的山村到繁华的首府,从懵懂少年到两鬓染霜,我才慢慢懂得:过年从来不是一种刻意的仪式感,它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情,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最朴素也最滚烫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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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在奈曼旗白音昌的沟沟坡坡上。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山村,穷得透亮,穷得见底,平日里粗茶淡饭都难周全,新衣服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可即便日子再清苦,一进腊月,整个村子就像被春风吹醒了一般,沉闷的日子里,忽然就漾起了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候的年味,是从腊月的第一阵寒风里飘来的。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渴盼过年的心思,比山里的泉水还要清澈,还要热烈。我们知道,过年,意味着能穿上盼了一整年的新衣裳,能攥着小小的鞭炮在雪地里疯跑(那是自己攒下的猪鬃、草药和破铜烂铁到供销社换的),能吃上平日里连见都见不到的好吃的。这份渴盼,简单,纯粹,是贫瘠岁月里最亮的光。

村里的年味,是家家户户亲手做出来的。腊月里,磨豆子做豆腐,雪白的豆腐冒着热气,豆香飘满整个山沟,那是过年最踏实的味道;条件好一点的人家杀猪,杀猪菜的香气绕着屋檐转,邻里乡亲互相帮衬,分一块肉,盛一碗汤,日子虽穷,人心却暖;还有蒸年糕、蒸豆包,黄米面裹着红豆沙,在大锅里蒸得软糯香甜,端上桌的,是一年到头的期盼,是一家人对好日子的向往。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精致的礼物,没有铺张的宴席,可那时候的年,最有味道。年味是新衣服上的布料香,是鞭炮炸响后的火药香,是豆腐、年糕、杀猪菜交织的烟火香,是山里人朴素的欢喜,是童年里最珍贵的念想。那时的过年,简单到只有三件事:穿新衣、放鞭炮、吃好的,却藏着一生都忘不掉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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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长大成人,我参加了工作,最初在奈曼旗旗所在地上班。父母就在白音昌,一百多公里,可平日里忙于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那时候,过年便成了一年里最难得的团圆,成了我和父母、和故乡最珍贵的相聚。

每年除夕前,我收拾行囊往家赶,山路弯弯,却满心欢喜。回到白音昌的老家,待上短短三四天,时间短得像指尖的沙,还没捂热家乡的土,就要匆匆返程。那几天,除了陪父母说说话、吃吃饭,便是和儿时的伙伴聚在一起,喝几杯家乡的酒,聊几句童年的事,大多时候只是匆匆打个照面,却也觉得心安。

我至今记得。我回家过年的那几天,他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遇见街坊邻里,脸上藏不住地喜笑颜开,逢人便乐呵呵地说:“我儿子回来过年了!”一句话,平淡无奇,却道尽了父亲心底的骄傲与满足。在父亲眼里,儿子归家,便是过年最大的喜事,便是一年到头最圆满的念想。

那时的年味,不再是童年的新衣与美食,而是父母盼归的眼神,是父亲那句骄傲的话语,是短暂相聚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安稳。离家再近,难得团圆,过年便成了连接我与故乡、与父母最温暖的纽带,简单,却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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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旗里上班的日子,年味又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一到过年,同事之间、朋友之间,同学之间,亲属之间,互相请客吃饭,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那时候没有饭店酒楼的喧嚣,所有人都在家中请客。自家的小院,自家的灶台,妻子下厨,丈夫张罗,满满一桌子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真心。从初三开始,这家请罢那家请,热热闹闹的宴席,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甚至要等到二月二,啃完猪头、吃完猪蹄子,这浓浓的年,才算真正过完。

饭桌上,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没有繁文缛节的拘束,大家推杯换盏,聊工作,聊生活,聊家长里短,聊一年的收获与期盼。热气腾腾的饭菜,暖融融的话语,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温暖了整个寒冬。

那时的年味,是小城的人情味儿,是邻里亲属间的互相惦念,是一顿顿家常饭里的真诚与热络。年,不是一天的热闹,而是一段绵长的时光,在烟火与温情里,慢慢流淌,慢慢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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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离开奈曼旗,来到了呼和浩特。两三千里路,横亘在我与故乡之间,成了最遥远的距离,也成了最深的牵挂。

刚到呼和浩特的那些年,回家过年,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三十三个小时的火车,硬座熬得人腰酸背痛,火车票一票难求,排队、抢票、辗转,一路风尘仆仆,一路疲惫不堪。可即便长途跋涉、千辛万苦,我却乐此不疲,从未有过一丝抱怨。

因为我知道,千里之外的尽头,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岳父岳母,有生我养我的故乡,有等我归家的亲人。那时候,四位老人都健在,家还在,根便在,过年便有了最踏实的意义。再远的路,只要能回到父母身边,能陪老人吃一顿年夜饭,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甘甜。

火车轰隆隆地驶向故乡,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可心底的期盼从未改变。那时的年味,是千里奔波的执着,是火车上归心似箭的心情,是推开家门时,老人脸上的笑容与温暖。只要老人在,年就在,家就在,年味便永远浓烈,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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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再后来,父母和岳父岳母相继离世,我再也没有了奔赴千里回家等爹娘的念想。不知不觉间,我们这一代人,也成了老人,成了家里的长辈。

如今过年,不再是奔赴故乡,而是和女儿女婿一家相守,简简单单,便是团圆。好在孩子们懂事贴心,每年除夕,上午陪着我们二老,热热闹闹吃顿饭、说说话,下午再去公婆家,两边都照顾得周全,不让任何一方孤单。

没有了儿时的新衣鞭炮,没有了父母的盼归等候,没有了千里的长途跋涉,可年味,从未消散。它变了模样,却依旧温暖: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平淡,是晚辈贴心的陪伴,是血脉相连的相守,是代代相传的团圆。

我渐渐明白,老人在,家是来路;老人去,家是归途。而过年,从来不是固定的形式,不是刻意的仪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连着心,情牵着情,便是最好的年,最浓的味。

年,是仪式,更是深情;味,是烟火,更是团圆。这,就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年,这,就是我们一生眷恋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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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