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这个墓给我平了!”1956年,武汉长江大桥的施工图纸上,一条引桥的路线不偏不倚,正好切过蛇山南坡的一个土包。
那时候工期紧,任务重,谁还在乎一个荒草堆里的破坟头?就在推土机轰隆隆准备开过去的时候,几个搞文物的老专家发了疯一样拦在车前,手里挥舞着几本泛黄的县志。
大家这才知道,这个平日里野狗撒尿、路人歇脚的土疙瘩,底下埋着的,竟然是那个敢跟朱元璋叫板、手里握着60万大军的“大汉皇帝”。
要是当年那支冷箭偏那么两寸,现在的紫禁城里挂的可能就是他的画像,历史课本也得重写。可输了就是输了,这一输,不仅输了江山,连死后这点安宁地儿都差点没保住。
最后桥是修了,但为了避开这位爷,引桥硬是稍稍挪了挪位置。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被压在了大桥的阴影里。
每天头顶上汽车轰鸣,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如今只能在混凝土的缝隙里,听着新时代的汽笛声,这一听,就是六十多年。
02
去过武汉的朋友,多半都在黄鹤楼拍过照,在户部巷吃过热干面,但你要问他们长江大桥底下有啥,十个人里有九个得摇头。
顺着武昌桥头堡旁边的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安静,头顶上那种车轮滚过接缝的“哐当”声虽然还在,但周围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走到半山腰,杂草丛生的地方,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大汉陈友谅墓”。
看到这几个字,懂行的人估计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咱们中国的历史上,能称“帝”的人不少,但像陈友谅这样,离“大一统”皇位只差临门一脚,最后却输得底裤都不剩的,真找不出几个。
想当年,这位爷可是真正的“狠人”界天花板。
那时候是元朝末年,大概就是1350年前后。老百姓的日子那是真没法过,吃草根啃树皮都是常态。陈友谅那时候还是个湖北沔阳的渔家子弟。
在那个年代,打鱼的可不是什么田园牧歌,那是被叫做“九姓渔户”的贱民,连岸都不能上,世世代代只能在船上漂着,被人看不起。
陈友谅心里那团火,估计就是这时候种下的。他不想一辈子就在水里讨生活,他想翻身,想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机会很快就来了。天下大乱,到处都在造反。徐寿辉在蕲州起义,建立了“天完”政权,势头猛得很。陈友谅二话不说,扔了渔网就去参军了。
但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不信命,也不信情义,他只信手里的刀。
他先是跟了个叫倪文俊的大哥。这倪文俊也是个野心家,想干掉老大徐寿辉自己单干。结果呢,手艺不精,事情败露了,吓得屁滚尿流跑来投奔陈友谅,指望这个昔日的小弟能救他一命。
陈友谅是怎么做的?他好酒好肉招待了老领导,转头就找个借口,把倪文俊的脑袋切了下来,当作投名状献给了徐寿辉。
这一招“借花献佛”,直接让他吞了倪文俊的兵马,从一个跑腿的马仔,摇身一变成了军中的实权派。
这还只是热身。
到了1360年,陈友谅觉得徐寿辉这个老板也碍事了。那时候他们已经打到了安庆,陈友谅想称帝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在采石矶,五通庙里,陈友谅安排了一场“鸿门宴”。徐寿辉这个老实人,还以为是部下要给他庆功。结果酒还没喝几杯,陈友谅眼色一使,几个壮汉冲上来,拿着铁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把徐寿辉的脑袋给砸碎了。
血溅了一地,在场的大臣们吓得腿肚子转筋,没一个敢出声的。
陈友谅连身上的血点子都没擦干净,就在暴风雨里登基了,国号“大汉”。那天雷声滚滚,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个新皇帝的狠辣感到心惊。
03
当了皇帝的陈友谅,那是真觉得自己行了。
平心而论,他确实有狂的资本。那时候他占据了长江中上游最富庶的地方,江西、湖广那是他的大本营,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最让人眼红的是他的水军。作为一个渔民出身的皇帝,他对水战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他造出来的战船,在当时那就是海上的航空母舰。
史书上记载,他的主力舰叫“混江龙”、“塞断江”,光听名字就霸气。这些船有多大?高几丈,分三层,船上能跑马,下面能住几百人。船身外面包着铁皮,一般的弓箭射上去就是挠痒痒。
站在这样的巨舰上,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陈友谅觉得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此时的朱元璋在干嘛呢?还在南京那块地盘上苦哈哈地经营。朱元璋的船,大多是些改造成的渔船,小得可怜,在陈友谅的楼船面前,就像是泰迪见了大藏獒。
双方的实力差距,肉眼可见。
陈友谅甚至都没把朱元璋当成真正的对手,他觉得只要自己的大军顺江而下,金陵城指日可破,朱元璋那个要饭的和尚,也就配给自己提鞋。
这种轻敌的情绪,在1363年的夏天达到了顶峰。
陈友谅集结了整整60万大军,号称要把长江填平,浩浩荡荡杀向南昌。南昌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守着的,陈友谅打了85天,硬是没打下来。
这下陈友谅火了,面子上挂不住啊。他决定不跟朱文正耗了,直接转头去打朱元璋的主力,要在鄱阳湖跟朱元璋一决死战。
鄱阳湖,那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水域辽阔,正好适合陈友谅的大船施展。
那一年的八月,鄱阳湖上战云密布。陈友谅的舰队把湖面遮得严严实实,连水里的鱼估计都憋死了。
朱元璋带着他的20万杂牌军赶到了。两军对垒,陈友谅站在高高的楼船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远处朱元璋那些像树叶一样的小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那时候肯定在想:“就这?拿什么跟我打?”
04
战争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挺玄学。装备好不一定赢,人多也不一定赢,关键看脑子。
陈友谅的大船虽然威风,但也笨重。在宽阔的水面上,转个弯都费劲。而且那天老天爷似乎也不站在他这一边,正值枯水期,鄱阳湖的水位不高,大船很容易搁浅。
朱元璋多贼啊,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能硬拼。他那边的谋士刘基(刘伯温)给他出了个主意:火攻。
是不是听着特耳熟?三国演义里赤壁之战那一套。
陈友谅也是倒霉催的,为了保持阵型稳固,他学曹操,把大船用铁锁连在一起,美其名曰“连环舟”。这样船是稳了,士兵在上面如履平地,不晕船了,战斗力上来了。
但他忘了最致命的一点:火烧连营。
决战那天,风向突变,刮起了东北风。这对朱元璋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风。
朱元璋这边早就准备好了七条敢死队的小船,船上装满了火药、芦苇和干柴,还要浇上油。
就在两军激战正酣的时候,这七条火船借着风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陈友谅的舰队。
陈友谅还在指挥作战呢,突然看见几条冒火的小船冲过来,还没等反应过来,火船已经撞上了他的楼船。
轰的一声,烈火冲天。
木头做的船,还刷了漆,加上连在一起跑都跑不掉,火势瞬间蔓延。那场面,比现在的特效大片还要惨烈一百倍。
士兵们哭爹喊娘,有的被烧死,有的跳水被淹死。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无敌舰队,转眼间成了人间炼狱。
陈友谅这时候也慌了,他的旗舰也被火给燎着了。这人虽然狠,但也不想被烧成烤猪啊,赶紧换船逃命。
就在他指挥突围,把头伸出船舱想看看路的时候,一支不知从哪飞来的流矢,不偏不倚,直接射穿了他的头颅,从眼睛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大汉皇帝,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了。
那一年,他才44岁。
05
老大一死,那60万大军瞬间就炸了锅。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陈友谅那个所谓的“大汉帝国”,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没影了。
他的部下张定边,那是真忠心。拼死抢回了陈友谅的尸体,连夜运回武昌。
因为兵败如山倒,也不可能搞什么风光大葬了,只能匆匆忙忙在蛇山找了个地方,把他给埋了。
这一埋,就是几百年。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虽然恨陈友谅,但也算给这个老对手留了点面子,没有掘坟鞭尸,只是任由那坟头长满了荒草。
后来到了清朝,也没人搭理这茬。直到辛亥革命后,1913年,那个修缮黄鹤楼的工程队,才顺手把这个墓给修了一下。
再后来,就是1956年修长江大桥的事了。
那时候为了保这座墓,大桥的设计方案确实做了微调。但这位置还是太尴尬了,就在引桥的下面,被巨大的水泥桥墩夹在中间。
现在你去那看,墓碑后面就是高耸的桥墩,头顶上就是那个著名的“万里长江第一桥”。
每次站在那墓前,听着头顶上“轰隆隆”的车声,心里总会涌起一种特别荒诞的感觉。
你想啊,这陈友谅活着的时候,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杀长官、杀恩人、造巨舰、统大军,满脑子都是怎么当皇帝,怎么让万人跪拜。
他要是知道自己死后几百年,每天要有几万人在他头顶上踩来踩去,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大桥上往江里吐痰、扔烟头,正好飘过他头顶,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但这就是历史,残酷得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成王败寇,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落在陈友谅身上,就是这一抔黄土和无尽的喧嚣。
要是当年鄱阳湖的风向变一变,或者那支冷箭偏一偏,现在埋在桥底下的,说不定就是朱元璋了。
可历史没有如果。
就在离陈友谅墓不远的地方,那是热闹的户部巷,游客们吃着烤串,喝着奶茶,没人会在意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陈友谅就在那躺着,看着江水东流,看着时代变迁。
那个曾经梦想着吞吐天地的枭雄,最终只得到了一个被钢筋水泥封印的结局。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他开的,最大、也是最讽刺的一个玩笑吧。
“听说朱元璋在南京的坟头到现在还收门票呢?”
“可不是嘛,那叫明孝陵,风水宝地。”
“再看看这位,住桥洞子底下,还没人收房租,也算是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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