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下面这些案件,共计死亡67人,重伤10人,被强奸23人,都是一个人,杨新海犯下的,是目前新中国有史以来,杀人最多的连环杀手。
杨新海作案时间表:
2000年9月19日,河南周口市川汇区北郊乡郭庄村,杀死2人。
2000年10月1日,安徽阜阳市颍州区王店镇肖营村椿树庄,杀死3人强奸1人。
2001年8月15日,河南漯河市临颍县巨陵乡纺车刘村,杀死3人强奸1人。
2001年秋,河南周口市西华县康楼乡,杀死2人。
2001年冬,河南平顶山叶县县城东南一个村庄,杀死2人。
2002年1月6日,河南驻马店市西平县人和乡刘庄村,杀死5人强奸1人。
2002年1月27日,河南开封市通许县,杀死3人强奸1人。
2002年6月30日,河南周口市扶沟县柴岗乡,杀死4人强奸1人。
2002年7月28日,河南南阳市邓州市,杀死4人强奸2人。
2002年10月22日,河南驻马店市西平县宋集乡翟胡村,杀死2人强奸1人重伤1人。
2002年11月8日,河南驻马店市上蔡县邵店乡高李村,杀死4人强奸2人重伤1人。
2002年11月16日,河南开封市尉氏县张市镇刘庄村,杀死2人强奸1人。
2002年11月19日,河南漯河市临颍县王孟乡石拐村,杀死2人。
2002年12月1日,河南周口市鹿邑县王皮溜镇闫湾村,杀死2人强奸1人重伤1人。
2002年12月13日,河南许昌市鄢陵县马栏乡司家村,杀死3人。
2002年12月15日,安徽阜阳市临泉县苗岔镇小李庄,杀死3人强奸1人。
2003年1月6日,西平县人和乡刘庄,杀死5人(老妇刘栓、儿子刘占伟夫妇和一对孙儿女)。
2003年2月5日,河南平顶山市襄城县库庄乡,杀死3人强奸1人重伤1人。
2003年2月18日,河南周口市西华县迟营乡,杀死4人强奸2人。
2003年3月23日,河南开封市民权县城关镇,杀死4人强奸1人。
2003年4月2日,山东菏泽市曹县桃园镇三李寨村,杀死2人。
2003年8月5日,河北邢台市李道村,杀死3人。
2003年8月8日,河北石家庄市桥西区东良厢村,杀死5人。
合计作案26起:
河北2起,山东1起,安徽2起,河南17起,共杀死67人,重伤10人,强奸23人。
1
2003年初冬,华北平原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河北省邢台县祝村镇李道村,孙胜岐和弟弟孙爱军爬上兄长生前居住的土房房顶,抡起了锄头。他们想拆了这栋房子。
锄头落下,夯土墙扬起一阵灰尘。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水混着尘土,在孙胜岐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这片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村庄——许多邻居家的院墙都新垒高了一截,在那些老旧的墙基上,新砖的颜色格外刺眼。
“等天晴了再拆吧。”孙胜岐对弟弟说,声音沙哑。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三个月前,就在这栋房子里,他的哥哥孙胜军、嫂子李树枝、15岁的侄女孙圆圆,在睡梦中被人用斧头砍死。凶案发生后,村里人人自危,大白天也紧闭门户。孙胜岐知道,这房子不能再留了,每次路过,邻居们都绕道走。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南省西平县人和乡三和村,68岁的刘中原独坐在儿子生前盖起的两层新楼里。楼房还没安装大门,只用一道布帘遮挡风寒。老人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颤抖。
“新楼他们一天都没睡过……本准备去年十一月初六就搬进来,没想到初三遇到了灾祸。”他喃喃自语,眼泪从指缝渗出。
他的儿子刘占伟、儿媳、10岁的孙子和7岁的孙女,还有老伴,五口人在同一夜惨遭毒手。只有他因为在新房看门,侥幸逃过一劫。
同样的悲剧,在2000年至2003年的四年间,在河南、河北、山东、安徽四省的数十个村庄反复上演。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昼伏夜出,趁着夜色翻过一道道低矮的土墙,用铁锤、斧头、农具,制造了新中国建立以来最血腥的连环杀人案。
当这个被称为“杀人狂魔”的凶手最终落网时,他供认的罪行令人脊背发凉:26起案件,67条生命,23名女性遭强奸,10人重伤。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叫杨新海。在成为杀人魔王之前,他也曾是一个渴望走出黄土地的农家少年。
2
1968年7月17日,河南省正阳县汝南埠镇张家庄杨陶村,杨俊关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这是个男孩,瘦小,但哭声洪亮。父亲给他取名“新海”——新时代的海洋,寓意着比父辈更广阔的天地。
杨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杨俊关和妻子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守着几亩薄田,拉扯六个孩子。在杨新海的记忆里,童年是永远填不饱的肚子和兄弟姐妹间争抢一件完整衣服的窘迫。
“最困难的时候,六个娃只有三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多年后,杨俊关蹲在自家破旧的土房前,对前来调查的民警这样说。他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里满是浑浊的困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小时候还算听话的四儿子,怎么会变成杀人魔王。
童年的杨新海沉默寡言,但有一个特点让老师印象深刻:成绩好。在村里同龄人中,他是少数能读完小学升入初中的孩子。班主任曾在家访时对杨俊关说:“这娃脑子灵,好好供,将来可能有出息。”
然而贫穷是道难以跨越的坎。初中三年,杨新海常常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老师点名,因为买不起作业本而在课堂上罚站。青春期的自尊在贫困的磨盘下一次次被碾碎。他开始逃学,在田野里游荡,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1985年,17岁的杨新海与父亲爆发了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导火索已不可考,或许是为了几块钱的学费,或许是为了他弄丢的一件农具。争吵中,杨俊关抬手打了儿子一耳光。
那一夜,杨新海揣着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五块钱和两个窝头,离开了家。他走时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这一走,就是十八年。十八年间,他回过两次家,一次比一次陌生,一次比一次沉默。
最初几年,他在河南焦作的煤矿背煤,在山西太原的建筑工地扛水泥,在河北石家庄的餐馆洗碗。流离失所的生活没有给他带来温饱,反而让他见识了世间更深的冷漠。工头克扣工钱,工友欺负新人,餐馆老板因为他打碎一个盘子扣掉半月工资。
1990年,在石家庄,杨新海因盗窃被长安公安分局抓获,劳教两年。在劳教所里,他变得更加孤僻。同室的劳教人员回忆:“他不跟人说话,整天盯着墙看,眼神空空的,有点瘆人。”
1993年,劳教结束不久的杨新海回到正阳老家。此时的他已经25岁,与家乡格格不入。村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姑娘们远远避开。父母张罗着给他相亲,对方一听他有过“前科”,扭头就走。
那年秋天,杨新海在邻村帮工时,尾随一名独行的年轻妇女,试图实施强奸。妇女的呼救引来了村民,杨新海被当场抓获。因强奸未遂,他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我去监狱看他,他不说话,就低着头。”杨俊关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入狱前的儿子,“我问他缺啥不,他摇头。我问他在里面咋样,他还是摇头。”
监狱成了杨新海人生的最后一所“学校”。在这里,他结识了形形色色的罪犯,听到了更多黑暗的故事。他的反社会人格在铁窗内逐渐成型。一位监狱管教民警后来回忆:“杨新海在服刑期间表现出极强的报复心理,他认为社会对他不公,但从不与人交流这些想法,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1996年,因表现良好,杨新海获得减刑,提前释放。他回到杨陶村,在家中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出过门,没和邻居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和父母一起吃饭。母亲把饭端到他屋里,他吃完就把碗放在门口。
第四天清晨,杨新海再次离家。这一次,他带走了一把锤子——家里修猪圈用的八角锤。母亲在枕头下发现了他留下的二十块钱,那是他出狱时监狱发的路费。
从此,杨新海彻底消失在亲人的视野中。直到七年后,他以一种最狰狞的方式,重新进入人们的视线。
3
2000年9月19日,河南省周口市川汇区北郊乡郭庄村。秋夜的凉意悄然降临,村民们早早熄灯入睡。郭永良和老伴像往常一样,晚上八点就睡下了。他们的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老两口守着三间瓦房和两亩地。
凌晨一点左右,一个黑影翻过郭家不足一人高的土墙,轻手轻脚落在院子里。黑影在窗下听了片刻,听到屋内传来均匀的鼾声,便用刀片拨开了堂屋的门闩。
此人正是杨新海。据他后来供述,那天他原本只想偷点钱。在石家庄流浪几个月后,他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已所剩无几。他选择郭庄村,是因为这里地处三县交界,治安相对薄弱;选择郭永良家,是因为这是村边独户,院墙低矮。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杨新海屏住呼吸,侧身进屋。月光从门缝照进来,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正当他伸手去拿时,里屋传来咳嗽声——郭永良醒了。
“谁啊?”老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杨新海浑身一僵。下一秒,他做出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抄起门后那把修猪圈用的八角锤,冲进里屋,朝床上的人影砸去。
“呃……”郭永良只发出半声闷哼,就倒在血泊中。老伴被惊醒,刚要呼喊,第二锤已经落下。
杨新海后来在审讯中说,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锤子砸在颅骨上的闷响。等回过神来,两个老人已没了声息。
他在屋里翻找,在饼干盒里找到37元现金和一些粮票,在老人的枕头下摸出5元钱。临走前,他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和锤子上的血迹,把锤子扔进村外的水塘。
郭庄村的命案最初被定性为入室抢劫杀人。现场勘查的民警发现几个疑点:凶手对农村环境熟悉,能熟练翻墙拨门;作案手段残忍,但只抢走少量财物;现场被简单清理过,没有留下指纹。
但有限的线索让案件侦破陷入僵局。谁也不会想到,这起看似普通的刑案,会拉开一场持续三年、横跨四省的连环杀戮的序幕。
半个月后的10月1日,国庆之夜,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王店镇肖营村椿树庄,张某一家四口在睡梦中遇害。张某夫妇和他们12岁的儿子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15岁的女儿在遭强奸后被杀害。
这一次,杨新海留下了关键证据——受害女孩体内提取到了精液。阜阳警方将生物检材送检,但当时的DNA数据库尚不完善,未能比中嫌疑人。这成了杨新海系列案件中第一起有生物证据却未能及时破获的案件。
从这两起案件开始,杨新海的作案模式逐渐成型:
时间上:他选择深夜零点至凌晨四点作案,此时受害者处于深度睡眠,村庄最安静。
地点上:他流窜于河南、安徽、山东、河北四省交界的农村地区。这些地方行政区划交错,警方协调难度大;他多选择村庄边缘的独门独户,院墙低矮,容易翻越。
目标上:以留守老人、妇女、儿童为主,反抗能力弱。他很少选择青壮年男性在家的家庭。
手段上:先用钝器(锤子、斧头、砖头等)击打头部,使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再用利器(刀、剪刀等)补刀确保死亡;对女性受害者实施性侵犯,包括已死亡的受害者;之后翻找财物,多则数百元,少则几元,有时一无所获;最后简单清理现场,丢弃凶器。
心理上:杨新海后来供述,第一次作案后他惶恐不安,躲在山里三天没敢出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杀人从“不得已”变成了“习惯”,再到后来的“需要”。他说:“后来不干(杀人)心里难受,睡不着觉。”
2001年8月15日,河南省漯河市临颍县巨陵乡纺车刘村,一家三口遇害,一名妇女被强奸。警方在现场提取的生物检材与阜阳案件比对成功,确认系同一人所为。这是杨新海系列案件第一次并案侦查,但由于缺乏其他线索,侦破工作仍无突破性进展。
从2001年秋到2002年冬,杨新海的作案频率越来越高,手段越来越残忍。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饿狼,在豫中南的村庄间疯狂猎食。
4
西平县人和乡三和村刘庄自然村,2002年12月6日,农历十一月初三,凌晨三点,刘占伟在睡梦中被细微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床前。
“谁……”话音未落,黑影挥动手中的铁锤砸下。
刘占伟的妻子被丈夫的闷哼声惊醒,刚要起身,第二锤已至。10岁的儿子在父母中间,甚至没来得及睁眼。
隔壁房间,7岁的孙女睡得正香。奶奶刘栓听到动静,颤声问:“小伟,咋啦?”她摸索着拉亮电灯,正好看见一个矮瘦的男人推开房门。
“救……”刘栓的呼救被扼在喉咙里。铁锤砸在她额头上,她眼前一黑,倒在炕上。
黑影——杨新海——在屋里翻找。他在抽屉里找到83元钱,在衣柜里摸出妻子藏着的200元“私房钱”。临走前,他看了看炕上的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下手。
这是杨新海作案中少有的“留情”。他后来供述:“那小姑娘跟我侄女差不多大,下不去手。”但他不知道,刘栓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有一丝气息。
清晨七点,住在不远处新房的刘中原像往常一样等孙子孙女来喊他吃早饭。等到八点还没动静,老人心里发慌,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儿子暂住的三弟家。
院门虚掩着。刘中原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推开堂屋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当时腿就软了。”多年后,老人回忆那一刻仍浑身发抖,“先进东屋,看见老伴眼睛在眨,就是说不出话。孙女头上一个大窟窿,已经没气了。我又跑西屋,掀开被子……”
68岁的刘中原瘫倒在地,随后发出的嚎哭声惊动了半个村庄。
刘栓被送往医院抢救,十天后不治身亡。在生命的最后十天里,她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恐惧和痛苦。刘中原握着老伴的手,老泪纵横:“你疼就说,眨眨眼也行……”
老伴眨了最后一次眼,然后永远闭上了。
刘家的新房成了刘中原一个人的牢笼。“一个人住两层楼啊,”老人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双手捂脸,“他们一天都没住过……我天天做梦,梦见孙子孙女跑来跑去,醒来就我一个人。”
西平县宋集乡翟胡村,2002年10月22日
范春和一家是这个普通村庄里最普通的一户。丈夫种地,妻子吴清华怀着二胎,6岁的女儿刚上小学。日子虽然清苦,但也有盼头——吴清华的预产期在年底,范春和说,等孩子生了,他就去城里打工,多挣点钱。
案发当晚,吴清华因为怀孕尿频,起夜次数多。凌晨两点左右,她刚回到床上,就听见堂屋有轻微的响动。
“春和,你听啥声音?”
范春和睡意朦胧:“猫吧。睡吧。”
话音刚落,卧室门被推开。一个黑影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什么东西。
“啊——”吴清华的尖叫戛然而止。钝器击打头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闷。
杨新海后来供认,他原计划只杀范春和一人,但吴清华的尖叫让他慌了神。他连续击打,直到两人不再动弹。当他转向小女孩时,孩子已经吓傻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忘了哭喊。
那一瞬间,杨新海犹豫了。但只是一瞬间。“不能留活口。”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他挥起了锤子。
作案后,杨新海在屋里翻找,只找到47元钱和半包香烟。他把烟揣进口袋,从原路翻墙离开。
第二天傍晚,邻居刘文珍觉得不对劲——范家一天没开门,院里的猪饿得直叫。她找到范春和的父母,四哥范春华翻墙入院,看到了人间地狱。
“警察在搬人的时候,我听见清华哼了一声。”刘文珍回忆,“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赶紧送医院。”
吴清华在医院抢救45天,活了下来,但腹中胎儿流产,左眼失明,额头严重凹陷,精神也受到重创。姐姐照顾着她,说妹妹“现在精神不大好,经常一个人说笑就笑”。
当警方告知她凶手已落网时,吴清华只是茫然地笑了笑,然后继续摆弄手中的布娃娃——那是女儿生前最喜欢的玩具。
邢台县祝村镇李道村,2003年8月5日
对15岁的孙圆圆来说,2003年的夏天充满希望。她刚考上初中,领了新书,就等着九月开学。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孩是班里的前五名,梦想是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
8月4日晚上,孙圆圆复习完功课,早早睡下。父母孙胜军和李树枝在隔壁房间,商量着秋收后把房子修一修。他们不知道,一个黑影已经潜伏在院外的玉米地里。
杨新海是两天前来到邢台的。在河南作案多次后,他感觉“风声紧了”,决定北上河北。在邢台市区,他偷了一辆自行车,沿着乡间小路漫无目的地骑行,最终选择了李道村。
8月4日晚,杨新海第一次潜入孙家。他拨开门闩,摸进卧室,在孙胜军衣服口袋里摸索,只找到几元零钱。他有些失望,悄悄退出,决定第二天再来。
8月5日凌晨一点,杨新海再次潜入孙家。这一次,他做了充分准备:在村里另一户人家偷了一把斧子,在孙家院子的黄瓜架下潜伏了近一小时,直到听见孙胜军发出鼾声。
他拨开门闩,进入堂屋,先割断了电灯开关绳,然后进入卧室。斧头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孙圆圆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拖到床边。反抗是徒劳的,15岁少女的力量在成年男子面前微不足道。杨新海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不再挣扎,然后实施了性侵。
事后,他用剪刀割断了孙圆圆的颈部。
杨新海在屋内翻找,撬开了写字台上锁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咒骂一声,在院里的水缸洗了洗手,将两副沾血的手套扔在院里,斧子丢在门口,翻墙离去。
清晨,孙圆圆的奶奶像往常一样来叫孙女吃饭。喊了几声无人应答,老人觉得奇怪——圆圆从不睡懒觉。她让孙子孙红波翻墙进去看看。
“奶奶!死人啦!”孙红波的哭喊声撕裂了村庄的宁静。
现场惨不忍睹。孙胜岐第一个冲进屋,看见哥哥蜷缩在床下,后脑流出脑浆;嫂子李树枝躺在床上,满头是血;侄女圆圆……孙胜岐不敢再看。
“我扒着窗台往里瞅,圆圆仰躺在床上,下身没衣服,两条腿搭在床沿上。”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泣不成声,“她才15岁啊……才15岁……”
孙家出事后,李道村一夜之间变了样。几乎家家垒高了院墙,安装了防盗门窗。“再热也不敢开门睡觉了。”一位村民说。
孙圆圆的奶奶收养了孙女留下的两只猫。“圆圆最喜欢的,我得替她养着。”老人把孙圆圆的课本烧给了孙女,“到了那边,也要好好读书……”
孙红波辍学了。父母死后,他不敢一个人睡,不敢一个人上厕所。叔叔孙胜岐陪着他,但夜里孩子还是常常惊醒,尖叫着“别杀我”。
5
2002年底,随着豫南地区命案频发,河南省公安厅刑科所的专家们坐在会议室内,墙上的地图插满了红色图钉——每一枚都代表一起命案。
“12起案件,39条人命。”刑侦专家老陈指着地图,“你们看分布规律:全部在农村,全部是独门独户,全部是钝器击打头部致死,9起有性侵,其中5起是死后性侵。”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其中8起案件的生物检材来自同一个人。”技术员小张递过报告。
会议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河南出了一个连环杀手,而且已经疯狂作案两年多。
2003年春节前,一份特殊的“宣传提纲”在豫南七市十一县秘密下发。这份《豫南8·15系列杀人案宣传提纲》没有公开张贴,而是由基层民警逐户发放、口头传达。提纲描述了犯罪嫌疑人的特征:
1.男性,25-40岁,身高1.60-1.67米,体态中等偏瘦.
2.行走时外八字,稍左右摇晃,熟悉农村环境,长期有家不归
3.可能有犯罪前科.
4.经济条件差,性格孤僻
警方承诺:提供关键线索破案者,奖励10万元。
“不能贴出去,会打草惊蛇。”省厅领导强调,“要口头传达,重点排查有前科、长期在外流浪的人员。”
西平县一个乡镇派出所,一个月内接到群众举报102起。民警老李和同事逐一排查,抽血化验DNA。那段时间,所里的冰柜塞满了血样。
“最远跑到新疆,找一个在外打工的嫌疑人。”老李回忆,“结果DNA对不上,白跑一趟。”
但警方的工作并非徒劳。排查范围逐渐缩小,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杨新海,正阳县人,有盗窃、强奸前科,长期在外,体貌特征相符。
警方三次到杨陶村杨俊关家。老人已经记不清儿子的模样,只记得“个子不高,黑瘦,不爱说话”。警方提取了杨俊关的血样,与案发现场DNA进行亲子鉴定比对,但因技术原因,结果迟迟未出。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排查时,杨新海却突然“消失”了。2003年春节后,河南境内再未发生类似案件。
“他察觉了。”老陈判断,“可能要流窜到外省。”
果然,2003年4月2日,山东省菏泽市曹县桃园镇三李寨村发生命案。李永宁和新婚百日的妻子陈芒云被杀,陈芒云已怀孕三个月。现场勘查的民警倒吸一口凉气——作案手法与河南系列案件如出一辙。
菏泽警方立即联系相邻的河南商丘警方。巧合的是,3月23日,商丘市民权县刚发生一起4死1伤的惨案。两省警方会审,决定并案侦查。
2003年8月15日,公安部在郑州召开豫冀鲁皖系列杀人案协调会。会议室里坐着四省刑侦骨干,墙上挂着巨幅地图,红色图钉已经插到山东、河北。
“这是新中国以来最恶劣的系列杀人案。”公安部领导面色凝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案!”
会议形成决议:四省警方信息共享,成立联合专案组,重点排查有前科、长期流浪人员,特别是河南籍。
而此时,杨新海已经在河北制造了两起血案:8月5日邢台李道村3人死亡,8月8日石家庄东良厢村5人死亡。石家庄警方根据作案规律判断,凶手下一步可能前往保定方向。
一张横跨四省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6
2003年11月3日,河北省沧州市。深秋的夜风已带寒意,火车站广场上人影稀疏。
晚上11点40分,新华公安分局值班室电话响起。群众举报:火车站南侧铁路小学附近,有一名男子形迹可疑,背着破旧行李包,在小学围墙外徘徊多时。
民警刘巍(化名)带着实习警员小张迅速赶到。在铁路小学门口,他们看到了举报描述的男子:身高约1.6米,瘦小,背着一个褪色的军绿色背包,正蹲在墙角抽烟。
“同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刘巍上前。
男子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他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我……我没带身份证。”男子声音沙哑,带着河南口音。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杨……杨枝芽,河南的。”
“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
“等车,等早上的车。”
刘巍注意到,男子虽然瘦小,但手臂肌肉结实,手掌有厚茧,像是干惯了体力活。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飘忽,不敢与警察对视。
“包打开看一下。”小张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男子突然将手中的烟头砸向小张,转身朝铁路方向狂奔。
“站住!”刘巍拔腿就追。小张揉了揉被烫的脸颊,紧随其后。
男子对地形似乎很熟,穿过一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朝着铁路涵洞口狂奔。刘巍边追边用对讲机请求支援。
涵洞口就在前方。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手伸向腰间。刘巍一个箭步冲上,从背后将男子扑倒。两人在泥地上翻滚,男子抽出腰间的折叠刀,朝刘巍刺来。
刘巍死死抓住男子握刀的手腕,小张赶到,用手铐铐住了男子的另一只手。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叫什么名字?老实交代!”刘巍喘着粗气。
男子趴在地上,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吐出几个字:“杨新海……我杀过人。”
刘巍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在协查通报上见过。
在沧州市公安局审讯室,杨新海异常平静。他详细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信息:杨新海,又名杨柳、杨枝芽,1968年7月17日生,河南正阳人。
“还干过什么?”
“杀人。”
“杀过几个?”
“记不清了,几十个吧。”
审讯民警面面相觑。他们立即上报,同时提取杨新海的血样送检。
第二天下午,DNA比对结果传回:与豫冀鲁皖系列杀人案现场生物检材完全吻合。
消息传到河南省公安厅,整个专案组沸腾了。历时三年,横跨四省,67条人命,终于找到了真凶。
7
2003年11月5日,河南警方派员赴沧州押解杨新海。在开往河南的列车上,杨新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突然开口:
“那些地方,我都去过。”
押解民警老赵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哪些地方?”
“商丘、周口、漯河、驻马店……还有山东、河北。”杨新海像在回忆一次长途旅行,“有些村子我记不清名字了,但路都记得。”
“为什么杀人?”
杨新海沉默了。直到列车驶入河南境内,他才低声说:“开始是为了钱,后来……不杀睡不着。”
在漯河市看守所,审讯持续了七天七夜。杨新海出奇地配合,不仅交代了警方已掌握的22起案件,还供认了另外4起。他甚至能准确说出某些受害者的家庭布局、财物存放位置。
“2001年8月15日,临颍县纺车刘村,那家堂屋门口有辆破自行车,我挪开才进去的。”
“2002年11月8日,上蔡县高李村,那家媳妇的私房钱藏在枕头里,我找到了,237块钱。”
“2003年8月5日,邢台李道村,那家闺女的书包放在窗台上,里面有本《初中语文》,我翻了一下。”
杨新海的记忆好得可怕,但对受害者的痛苦,他表现出惊人的冷漠。当审讯员问到那些被杀害的孩子时,他面无表情:“怕他们喊。”
“强奸已经死亡的女性,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杨新海唯一沉默的问题。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久久不语。
心理专家介入审讯。初步分析认为,杨新海具有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缺乏共情能力,无法感受他人痛苦;冲动控制能力差;具有强烈的报复社会心理。
“他认为社会对他不公。”心理专家在评估报告中写道,“童年贫困,打工受欺,感情受挫,犯罪入狱……这些经历让他逐渐形成‘世界亏欠我’的扭曲认知。杀人成为他报复社会、获取控制感的方式。”
杨新海供述,他通常骑自行车流窜,白天在桥洞、废弃房屋睡觉,晚上赶路。作案前会踩点,专挑院墙低矮、家中人少的农户。凶器多是就地取材——斧头、锤子、砖头,用后丢弃。每次只拿少量现金,多则几百,少则几元,甚至有几起案件一无所获。
“不觉得愧疚吗?”
“开始有,后来没了。”杨新海说,“就像吃饭睡觉,习惯了。”
唯一一次流露情绪,是提到家人时。当审讯员告知他,警方曾多次找他父亲抽血化验时,杨新海突然问:“我爹……身体还好吗?”
“还好。他问你是不是还活着。”
杨新海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是七天审讯中,他唯一一次表现出类似“人性”的反应。
8
2004年2月1日,河南省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能容纳500人的审判庭座无虚席,连走廊都站满了人。受害者家属、媒体记者、各界群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
上午9时,杨新海被法警押上法庭。他比人们想象中更加瘦小,身高不足1.6米,穿着不合身的囚服,眼神空洞。如果不是手铐脚镣,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民工。
但当法警掀开他后背的衣服时,旁听席响起一片惊呼——背上满是抓痕、咬痕,有些已经结疤,有些还是鲜红的伤口。这些都是受害者在生命最后时刻反抗留下的印记。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用了近两个小时。26起案件,67名受害者,23起强奸,10人重伤。每念一起案件,旁听席上就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有家属晕厥,被扶出法庭。
杨新海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当法官问他是否上诉时,他平静地说:“不上诉,我认罪。”
2月6日,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强奸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杨新海当庭表示不上诉。
2月14日,元宵节。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漯河对杨新海进行公开宣判,核准死刑判决。
清晨,杨新海吃了最后一顿饭:一碗面条,两个鸡蛋。他吃得很慢,很干净。
上午10时,囚车驶向刑场。沿途站满了群众,有人沉默,有人哭泣,有人怒骂。
刑场上,法警问:“还有什么遗言?”
杨新海摇摇头。
枪声响起。这个在四年间夺走67条生命的杀人魔王,结束了他36年的人生。
消息传回杨陶村,杨俊关蹲在自家门前,一整天没说一句话。有记者问他有什么想说的,老人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后来邻居说,那天夜里,杨家老屋传出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
9
杨新海伏法了,但他留下的创伤,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来愈合。
在邢台李道村,孙家的房子最终还是拆了。孙胜岐说:“不拆不行,邻居路过都害怕。”孙圆圆的奶奶把孙女的照片供在堂屋,每天上香。“圆圆爱干净,我得把屋里收拾干净,她回来才高兴。”
孙红波跟着叔叔生活,但他再也没回过原来的家。“不敢回去,一闭眼就看见爸妈和妹妹。”这个曾经的阳光少年变得沉默寡言,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夜里经常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
在西平刘庄,刘中原老人独守着儿子的两层小楼。村里给他办了低保,但老人常说:“一个人活着有啥意思。”他最大的心愿是“早点下去陪他们”。
在驻马店翟胡村,吴清华的姐姐每天照顾着精神失常的妹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抱着女儿的布娃娃哭。”吴清华额头上的凹陷永远无法恢复,左眼也失明了,但姐姐说:“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杨新海案推动了一系列变革:全国DNA数据库加快建设和联网,实现信息共享;跨区域重大案件联动机制进一步完善,打破了地方警方各自为战的壁垒;农村警务得到加强,许多地方推行“一村一警”;针对有前科人员的动态管控系统开始建立。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案件引发了全社会的深刻反思: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如何一步步沦为杀人魔王?我们的安全网在哪里出现了漏洞?对社会边缘群体的关注和干预,是否还远远不够?
在杨新海的老家杨陶村,村民们至今不愿提起这个名字。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被问及籍贯时,会含糊地说“驻马店那边的”,不愿说具体的县乡。
一位参与案件侦破的老民警退休后,开始研究犯罪心理学。他在笔记中写道:“杨新海不是天生的恶魔。如果在他第一次盗窃时,有人拉他一把;如果在他出狱后,社会能给他一条生路;如果在他第一次杀人后,警方能及时破案……也许悲剧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生活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是从悲剧中学习,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2010年,河南省公安厅编纂的《重大刑事案例警示录》中,杨新海案被列为第一章。编者在按语中写道:“此案暴露出的问题是多方面的:农村治安薄弱,跨区域协作不畅,重点人员管控缺失……但最根本的,是我们对人性之恶的警惕还不够,对生命之重的敬畏还不够。每一起案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破案不仅是将罪犯绳之以法,更是对逝者的告慰,对生者的交代。”
2023年,杨新海案发生二十周年。有媒体回访了部分受害者家属。孙红波已经结婚生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他说自己很少回想过去,“但每次看到女儿,就会想起妹妹”。刘中原老人已于五年前去世,村民说他走得很安详,“终于和家人团聚了”。吴清华还在姐姐家,精神时好时坏,但身体还算健康。
那些曾经垒高的院墙,很多已经重新翻修。村庄在时间中愈合伤口,但疤痕永远都在。
每年清明,在河南、河北、山东、安徽四省的数十个村庄,都会有人在坟前烧纸。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华北平原辽阔的天空。那些过早凋零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都化作坟前的一缕烟,一捧土,和生者心中永远的痛。
而关于人性、关于社会、关于罪与罚的思考,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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