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名为《独酌铭》的短文,出自李慕白之手。李慕白,浙江山阴人,生于明末天启年间,卒于清初康熙年间。他的一生,恰好撞上了江山易主、天地翻覆的时代。少年时家道中落,曾借庙檐月光读书,冷粥残羹,习以为常。
后来李慕白游历南北,结交过遗民隐士,也见过新朝显贵,既尝过杯酒论心的酣畅,也领教过世情翻脸的薄凉。他通书画,晓音律,晚年隐于西湖孤山,以酒为伴,以影为友,写下的这篇《独酌铭》,不过百字,却是他用大半生孤独换来的清醒。
严复译《天演论》时,曾在信中与友人感叹:中国士人,最缺的不是学问,而是一个人的定力。李慕白的定力,便在这百字之间。
世味如茶,浓淡唯己?
《独酌铭》开篇,便把人拉进一个幽寂的夜里。“独坐幽窗,月影斜移,举杯邀影,对饮成双。”窗是幽窗,月是斜月,没有人来,也不等人来。李白举杯邀月,尚且有影相伴;李慕白连影都不多写,只是“邀影”,仿佛那影子也只是偶然路过,勉强凑成一双。
这种孤独,不是被迫的,是选的。
接着他写:“世味如茶,浓淡自知;人情似纸,薄厚谁量?”茶的味道,苦与甘,只有喝的人知道;纸的厚薄,一捅就破,谁还会去量呢?这两句话,说得极轻,却沉得很。他把世间的交情、人情的冷暖,浓缩成一个“茶”字、一个“纸”字。茶有回甘,可也涩舌;纸能写字,可一撕就碎。
这不是愤世嫉俗,是看得太清楚之后的平静。
更透彻的,是下面这四句:“醉里乾坤,壶中日月;醒时空寂,梦里荒唐。”醉了,壶里自有天地,杯中有昼夜;醒了,满屋空寂,什么也没有;梦里倒是热闹,可梦醒后只剩荒唐。他把醉与醒、梦与真,叠在一起写,让人分不清他是说酒,还是说这一辈子。
自斟自饮,何须人陪
如果说前半段是在写孤独的真相,那后半段,就是李慕白给出的答案。
“不求人解,但求己畅;一杯一咏,亦足徜徉。”不求别人懂我,只求自己喝得痛快;一杯酒,一首诗,也足够我优游自在了。这句话,是整篇《独酌铭》的脊梁。
他不是没有朋友,是太明白朋友这件事。年轻时他也曾为一句“改日约酒”等过三天,也曾在落魄时被旧交佯装不识。所以他说“不求人解”——这四个字,不是清高,是止损。
接着他写:“风来竹响,似是知音;雨打芭蕉,如诉衷肠。”风吹竹林,就当是朋友在和我说话;雨打芭蕉,就当是知己在替我诉说心事。他把自然万物收进自己的酒壶里,天地皆可对饮,万物皆为座上客。
这不是自我安慰,是自我圆满。
他不再等人来敲门,因为他自己就是门。
且尽此杯,何处不乡
《独酌铭》的收尾,是李慕白留给后人的一盏温酒。
“且尽此杯,莫问前程;酒醒何处,杨柳岸旁。”先把眼前这杯酒喝了吧,别急着问明天会怎样;就算酒醒了,也不远,就在杨柳岸边。这里化用了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却把那份离愁别绪,化成了坦然。
然后是最后两句:“但存真心,何惧孤影;自斟自饮,天地皆乡。”只要心里还存着一份真诚,就不怕一个人;自己倒酒,自己喝,天底下处处都是故乡。
这是整篇铭文最动人之处。他没有说“孤独是一种修行”之类的大话,他只说:你只要还在认真活着,在哪里都是归处。
李慕白晚年隐居孤山,据说每逢雪夜,必携一壶酒坐于湖边,不邀人,不吟诗,只是静静喝。有人问他冷吗,他答:酒是热的。
结语
李慕白的《独酌铭》,不过百字,为何值得一读再读?
首先,在于它的真实。它没有把独酌美化成一种风雅,而是坦率地写出了孤独的本相:冷清、空寂、无人应答。但也正是这种坦诚,让那些同样经历过孤寂时刻的人,读来心头一热。
其次,在于它的分寸。它不劝人孤独,也不劝人合群;不贬低热闹,也不抬高独处。它只说:如果你此刻是一个人,那也可以喝得很好。
最后,在于它的余温。一百字读下来,像喝了一杯温过的酒,从喉咙暖到胃里。它没有给出任何人生答案,却在最后一句“天地皆乡”里,替所有独自饮酒的人,找到了一个不必解释的归处。
这篇铭文提醒我们:独酌不是妥协,是一种选择;不是缺憾,是一种完整。它教会我们如何在无人问津的夜晚,把自己斟满,再把自己喝空。
——空了的杯子,下一次倒酒时,仍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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