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水真的着火了!”

1984年3月,哈尔滨的一个普通家属院里,一群人围着一个脸盆咋咋呼呼。脸盆里装的就是自来水,可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往里头滴了几滴黑乎乎的液体,划根火柴一扔,那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窜起来了。

这个变戏法的男人叫王洪成,是哈尔滨公共汽车公司的一名司机。那天,他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不仅让水着了火,还当场放话,说自己搞出了个能改变世界的宝贝。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简单的江湖戏法,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竟然把半个中国的科学界、企业界甚至政界都给忽悠瘸了。

那时候的王洪成,档案上写着小学四年级文化,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一颗想当科学家的心。或者是说,想发财的心。他给这个戏法起了个特别高大上的名字,叫“水基燃料”。

这玩意儿听着玄乎,其实道理特别简单。王洪成当时宣称,只要在他的配方里,用四分之三的水,加上四分之一的汽油,再滴进几滴他独家研发的“膨化剂”,这混合出来的东西就能当纯汽油用。

哪怕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这会儿可能都在心里犯嘀咕:水分子是氢和氧,油分子是碳和氢,这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滴两滴药水就能让原子核发生突变?那不是化学反应,那是核裂变啊。

可王洪成不这么想,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机会。为了让这事儿看起来更真,他开始在单位里四处表演。今天给车队的队长演示一杯水变油,明天给公司的领导表演一个水点灯。

那个年代,咱们国家正处在一个极度渴望技术革新、极度崇尚科学的时期。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弯道超车,想搞出点震惊世界的大动静。这种迫切的心态,有时候就容易让人迷了眼。

王洪成就是抓住了这个心理。他那套理论虽然根本经不起推敲,但他那个演示确实太具视觉冲击力了。你想啊,眼瞅着一盆水变成了熊熊大火,这种反常识的现象摆在眼前,哪怕你心里有再多疑问,那一刻也被震住了。

没过多久,王洪成就不满足于在单位里小打小闹了。他开着一辆公交车,当着更多人的面,把那所谓的“水基燃料”灌进了油箱。随着发动机的一声轰鸣,车子真的开走了。

这一下,整个哈尔滨都炸锅了。

02

随着那辆公交车喷着黑烟开出大门,王洪成的名字也像坐了火箭一样窜上了天。

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满天飞,有的说王洪成是天才,小学没毕业就攻克了世界级难题;有的说这是国家的秘密武器,以后咱再也不用怕石油危机了。

这种狂热的气氛在1985年左右达到了一个小高潮。不少报纸开始跟进报道,甚至有的媒体直接打出了“中国第五大发明”的旗号。这帽子扣得,直接把王洪成和造纸术、火药这些老祖宗的智慧并列了。

王洪成这会儿也抖起来了。他脱了那一身全是油污的工装,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不再是那个开公交的王师傅,而是成了人人追捧的“王所长”、“王总”。

那些年,去王洪成家拜访的人,门槛都要踏破了。有想来学技术的,有想来投资的,还有单纯就是想来沾沾“仙气”的。王洪成也是来者不拒,但他有个规矩,就是那瓶“膨化剂”的配方,那是天机,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问。

咱们现在回头看,可能会觉得这事儿荒唐得离谱。但在当时,那种群体性的盲目是很难用理性去解释的。就连一些大学的教授、科研机构的研究员,在看了王洪成的表演后,竟然也开始动摇了。

这就得说说王洪成那个所谓的“表演”了。他这人虽然书读得少,但琢磨人心的本事是一流的。他在演示的时候,经常会玩一些障眼法。比如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换掉手里的瓶子;或者是在容器的夹层里做手脚。

最经典的一招,就是利用电石。稍微懂点化学的都知道,电石这东西叫碳化钙,一碰到水就会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生成乙炔气体。乙炔那是极其易燃的,以前老式的电石灯就是这个原理。

王洪成就是利用了这个信息差。他把电石藏在指甲缝里,或者预先放在水里,等表演的时候,只要水一接触,气泡一冒,火柴一点,那火“呼”地一下就起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高科技,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魔术。可在那个大家普遍对科学抱有敬畏却又缺乏辨伪能力的年代,这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股风越吹越大,甚至吹进了一些决策者的耳朵里。有些地方为了搞政绩,为了抓典型,根本不做深入的科学论证,就大笔一挥,给王洪成批地、批钱、批项目。

那时候的王洪成,出门那是前呼后拥,警车开道。他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能点石成金的财神爷。

03

1993年,这出戏唱到了最高潮,也是最疯狂的时候。

王洪成这时候已经不满足于在哈尔滨这一亩三分地折腾了,他的触角伸向了全国。据说当时有300多家乡镇企业,像着了魔一样,排着队给王洪成送钱。

这些企业的老板们,一个个精明得跟猴似的,怎么就会在王洪成这儿栽了跟头呢?原因很简单,贪婪。

王洪成给他们画的大饼太诱人了。你想啊,水那是不要钱的,只要加点那个神奇的药水,就能变成比汽油还贵的燃料。这一进一出,那是几百倍、上千倍的暴利啊。马克思说过,如果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在王洪成这个所谓的“项目”面前,利润何止300%。

于是,一箱箱的现金被送进了王洪成的口袋,换回来的却是一桶桶散发着怪味的“膨化剂”。有些企业为了拿到独家代理权,甚至不惜抵押厂房、贷款借钱。

据后来不完全统计,这十几年间,因为这个骗局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4个亿。在90年代初,4个亿是什么概念?那是天文数字,能盖多少学校,能修多少路,能救活多少濒临倒闭的国企啊。

可这些钱,全都被扔进了这个无底洞。

这时候,王洪成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他甚至开始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只要有人质疑他,他就说这是保守势力在打压新生事物,是有人眼红他的发明。他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一些所谓的“鉴定会”,请来的一帮人,要么是拿了钱的托儿,要么就是被他忽悠得找不着北的外行。

最离谱的是,他还真的把这“水基燃料”推广到了公交线路上。有些地方的公交公司,迫于上面的压力,或者是为了省那点油钱,真的给公交车加了这玩意儿。

结果呢?悲剧了。

那些加了“神油”的公交车,没跑几天就全趴窝了。拆开发动机一看,里面的零件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是被强酸泡过一样。油路堵塞,气缸生锈,好好的车全成了废铁。

原来,王洪成那个所谓的“膨化剂”,除了有少量的表面活性剂外,里面还加了大量的强碱和其他腐蚀性化学品。这东西进到发动机里,那就跟喝了毒药一样。

可即便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是有人不愿意醒。有些领导为了面子,为了不让自己的政绩变成笑话,竟然帮着王洪成捂盖子。他们不仅不追究王洪成的责任,反而还要继续给他拨款,指望着他能把这个谎圆下去。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赌局,已经输红了眼的人,是不会轻易下桌的。他们只能不断地加注,寄希望于下一把能翻盘,哪怕心里明明知道这牌是假的。

04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科学界的理性声音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直盯着这事儿的何祚庥院士,那是气得拍桌子。作为物理学家,他太清楚能量守恒定律了。水变成油?那得把氧原子变成碳原子,这除了核反应堆里能干,地球上还没哪个化学实验室能办到。

何祚庥看着王洪成在那儿招摇撞骗,看着国家的钱像流水一样被挥霍,他是真急了。他联系了赵忠贤、邹承鲁等一共41位政协委员,准备在1993年的全国政协会议上,放个大雷。

他们联名提交了一份提案,题目特别硬气,就叫《关于“水变油”的科学鉴定》。这份提案里,没给王洪成留一点面子,直接指出来这不仅是伪科学,这就是诈骗,要求国家有关部门立刻介入,严查到底。

这份提案一出来,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之前那些捧臭脚的媒体,这会儿也都回过味儿来了,开始小心翼翼地刊登一些质疑的文章。公安部和物资部也开始暗中调查,要求相关单位停止对王洪成的宣传。

王洪成一看这架势,有点慌了,但他还是死鸭子嘴硬。这人也是狂到了极点,他竟然跑到法院去起诉,告那些说真话的物资部干部,说人家侵犯了他的名誉权。

这就叫恶人先告状。在法庭上,王洪成还是那套陈词滥调,说自己的发明是超科学,是现有科学理论解释不了的。可法官不听他这一套,你要证明自己是真的,那就现场做鉴定,咱们用科学数据说话。

这一动真格的,王洪成就怂了。他一会儿说身体不舒服,一会儿说配方需要特定的环境,反正就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就在王洪成还在负隅顽抗的时候,哈尔滨的那些公交司机们可是受够了。他们最有发言权,这“神油”到底好不好用,他们天天开车的能不知道吗?

有老司机后来私下里骂,说那哪里是油啊,那简直就是给车喝洗洁精。冬天一冻就结冰,夏天一热就分层,车子开起来跟哮喘似的,一顿一顿的。修车的师傅更是恨得牙痒痒,发动机拆下来全是黑泥,洗都洗不掉。

这些基层的声音,慢慢汇聚成了滔天的巨浪,彻底冲垮了王洪成精心编织的谎言堤坝。

05

1996年的元旦,哈尔滨的天儿挺冷,但这对于深受其害的人来说,是个暖和日子。

王洪成被审查逮捕了。那个曾经风光无限,能在省长面前谈笑风生的“大发明家”,终于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这一抓,拔出萝卜带出泥。公安机关一查账,好家伙,这十几年里,王洪成靠着卖假药水、搞假合作,敛财数额之巨大,令人咋舌。那4个亿的损失里,有多少是国家的血汗钱,有多少是老百姓的集资款。

在看守所里,王洪成那股子狂劲儿终于没了。面对铁证如山,他那些所谓的“超科学理论”再也站不住脚了。技术鉴定结果出来得明明白白:他的“水基燃料”就是普通的油水混合物,加了点乳化剂和染色剂,没有任何科学价值,只有破坏作用。

1997年,哈尔滨中级人民法院做出了一审判决。王洪成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

这个判决一出来,有人觉得轻了。毕竟坑了国家那么多钱,耽误了那么多年的发展,才判10年,这造假成本是不是太低了?但不管怎么说,法律给了这个荒唐的时代一个交代。

这事儿虽然过去了,但它留下的那个坑,可是好几年都没填平。那些跟风投资的企业,有的倒闭了,有的背了一屁股债。那些给王洪成站过台的专家、领导,虽然没坐牢,但也都灰头土脸,甚至背上了一辈子的污点。

王洪成进了监狱,但他那个所谓的“发明”并没有完全消失。后来市面上偶尔还会冒出来一些类似的骗局,什么“水氢发动机”之类的,其实说白了,都是王洪成玩剩下的把戏。

这就像是一个轮回,只要人们心里的贪念还在,只要那种想走捷径、想一夜暴富的心理还在,这种披着科学外衣的骗子就永远有市场。

这个小学文化的司机,用最拙劣的手段,给全中国的知识分子上了一堂最昂贵的课。这学费交得,太疼了。

咱们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十年,真是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一个敢吹,一群敢信,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全民的狂欢。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能守住科学的底线,这事儿都不至于闹得这么大。

这哪里是什么第五大发明啊,这分明就是那个特定年代里,因为无知和贪婪而生出的一朵怪胎。

你说这王洪成在牢里呆的那十年,看着窗户在外面的月亮,心里会不会后悔?其实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他1996年走进监狱大门的那一刻,那个属于盲目狂热的时代,也跟着一起关在了门外。

至于后来他出狱后去了哪,干了啥,那就没人关心了。毕竟,大家伙儿的智商都交过税了,谁还会再去买他的票呢?

那几辆因为加了“神油”而报废的公交车,据说后来一直扔在哈尔滨的一个废车场里,风吹日晒,慢慢变成了一堆红色的铁锈。那是那个疯狂年代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是给后来人立的一块无字的警示碑。

真应了那句老话,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这一盆水泼下去,火是灭了,但这股子烟味儿,可是呛了咱们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