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代宫廷贺岁大戏中的白龙马专场
古典小说《西游记》里的白龙马,一路勤勤恳恳载着唐三藏、跟着孙悟空等,远赴西天取经,其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形象深入人心,常被认为是“幕后英雄”。但它也有出身非凡、有勇有谋的一面,前人因此将白龙马与我们最熟悉的唐僧、悟空、悟能、悟净师徒四众并称为“取经五圣”。
西游故事中有关白马变化而救主的情节,算得上是白龙马历次出场中的最华彩篇章。《西游记》小说中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起因是唐僧遇黄袍怪,被变成老虎,身处险境。而本应通力合作的悟空、悟能、悟净,也因之前孙行者杀白骨精等事心生嫌隙,团队险些散伙。此时白龙马挺身而出,“愁他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促成了孙悟空的回归与取经任务的继续。清代的点评家认为,唐僧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重磨难之中,“当以化虎为第一难,而白马于此时化龙救主,亦当为第一功臣”,“向非意马义愤,促请心猿降怪救师,异日安得有五圣成真耶?每为诵‘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之句,不觉惨然于怀。白马非马也,真可谓龙德而隐者矣”,“吾于三藏化虎,既为之伤心掩卷矣。至于白马救主,又不禁涕泪之横集也”。([明]吴承恩著,[清]黄周星点评:《西游记》第三十回)
小说构造了纸面上的超凡世界,而戏曲更赋予了文字情节以声韵与神态,使凡人将满载奇绝想象力的西游故事搬上戏台。清代皇家于节庆时节上演的内廷大戏中,有改编自《西游记》的《升平宝筏》,其中还专门给了白龙马一个专场。
根据“白龙马雪仇落井”这一出戏文可以推想,戏台之上,白龙马的外表多番变化,从白马,到戴紫金冠的小生,再到斟酒和舞剑的小旦;其言行也充满悬念,先与黄袍怪周旋,再对悟能规劝,观众的心弦都集于该角色的一举一动上。诸如“一晌歌停,且将剑舞,宝光霍霍蹴氍毺。偷觑,妖孽沉酣,手耀锟铻,按不住心头怒”等场面,应是十分精彩热闹。
且看好戏开场,由小生扮小白龙,戴紫金冠,软扎扮,从寿台上场门上,给出行动预告:“今日遇了妖魔,将师傅变虎,八戒逃遁。宝象国王道他神通广大,十分欢喜,赐下宫女十名便殿筵宴。我如今幻作宫女模样,混入其中,相机行事,刺杀妖魔,救俺师傅。”白龙马的最初计划是自行上阵除妖,但也要巧用计谋。于是在宫女群舞之后,小旦出场。小旦“戴过梁额,穿宫衣,扎袖,袭氅”,饰演小白龙化身而成的宫娥,念白“待奴歌一曲,奉敬都尉爷一杯酒”。只见来者“嫦娥面”“人如玉”,歌美人美,“袅娜新妆束”,足见白龙马的变化本领可谓过关了。其演技也不差,面对美娇娘口中道出的“奴家不但会歌,还会舞剑。试舞一回,以助筵前一乐”,妖怪自当醺醺然、欣欣然。
只可惜外形变化虽然不失为一种本领,但在斗法中,未必是能制胜的真本领。“小白龙化身作飞剑,黄袍郎接剑,砍科,小白龙化身从地井内逃下”。白龙马不敌黄袍怪,“雪仇”不得,只好“落井”逃生,另择计划来救唐僧。(《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
既然独自救出唐僧的原定计划受挫,小白龙的新计划就需要找帮手、搬救兵。这时,猪八戒就要上场了。“丑扮悟能,戴僧帽,扎金箍,猪嘴切末,穿悟能衣,带数珠,持钯”,丑角的唱词无非是感叹“西天没人去”:“闲多管,寄家书,有冤无处诉。痛嗟吁,变虎师遭难,沙僧又拿住,刚刚剩下老瘟猪。”这也看得出,悟能此时,负气不考虑大师兄悟空,也完全不在意白马有何用。
白龙又换人身上场,唤悟能作二师兄,使得悟能大吃一惊:“马不见了!你是甚么人。”小白龙表明身份来历,并讲述了“幻作宫女”除妖未成的经过,关键是“二师兄,我们大家商量,快救师傅要紧”。对猪八戒的丧气话,小白龙也能对症下药:“师兄,不要你去降妖,只要你去花果山请了大师兄孙行者来,救师傅便了!”猪八戒怕被孙行者记恨,小白龙又劝说“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义的猴王,你到那里,不要说师傅有难,只说师傅想他,哄他来就是了”。小白龙言辞恳切、计划周详,悟能也受感染:“你是这等尽心!也罢,我若不去,显得我不义了!”这才有了后面的悟能“低头伏罪含羞去,待我絮他几句。管教那跳戏猴儿暴性除”。最终唐僧得救,师徒和好,继续取经之路。(《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
【清】周兴嗣撰,孙枝秀辑,《千字文注》龙马负图,神龟献书。图片转引自《西游妖物志》。
二、西海小龙的来处与取经路上的坚守
《升平宝筏》里的这出戏,场面鲜活而节奏紧凑,叙事利落,论情节则与小说大同小异。而我们之所以要特别关注该清代宫廷大戏中的白龙马形象塑造,一方面,各花入各眼,《升平宝筏》的妙处并不仅在于“内廷”光环,虽说其因此而在编排、展演等方面不无忌讳又独具特色,成为从“案头”到“戏台”的经典,但归根结底,其面世与存续,仍是印证了“西游故事”长久魅力,并扩大了流传路径:人们渴望近距离领略故事的魅力,即便在“小说”文本相对定型之后,也有更加生动的“戏曲”方式。关注各类戏曲改编形式的学者指出:“《西游记》以其特殊的艺术魅力获得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头百姓超乎寻常的青睐。其接受群体之广,狂热程度之高,令人惊诧。‘西游戏曲’的大量搬演,堪称锦上添花。从宫廷到民间,明传奇、清传奇,花部、雅部,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其中不得不提的是清代的宫廷大戏《升平宝筏》。这部长达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可以说是戏曲传播史上的一大奇观。尽管因为体例所限,难免陈辞俗套,但也不乏匠心独运之处。编创者成功地把做为案头文学的经典,转化成了‘场上’之经典。有意放大了小说中极具戏剧性的情节、场面,加以敷演,使之更具观赏性。其后活跃于舞台之上的‘西游记’,不论是连台本戏,还是单出折子戏,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它的节略、拆装”。(胡胜、赵毓龙校注:《西游记戏曲集》,辽海出版社2009年版。)可见西游故事深入人心、吸引大众的影响力无远弗届、巨细靡遗,“帝王家”亦在其中。
另一方面,《升平宝筏》是“封敕撰戏”,作为长达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其创作动因和创作班底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时间的“顶级”。《升平宝筏》从命名上看,舍“西游”原名,固然脱不开粉饰太平、节庆娱乐、迎合帝心的色彩。“乾隆初,纯皇帝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凡各节令皆奏演。……演唐玄奘西域取经事,谓之升平宝筏,于上元前后日奏之。其曲文皆文敏亲制,词藻奇丽,引用内典经卷,大为超妙。……嘉庆癸酉,上以教匪事,特命罢演诸连台,上元日惟以月令承应代之,其放除声色至矣。”(《啸亭续录》卷一《大戏节戏》)如洪亮吉祝寿诗中所言,“蟠天际地不足名,特赐大乐名升平”,“万方一日登春台,快看宝筏从天来”。(《洪亮吉集》卷九《西苑祝厘集·万寿乐歌三十六章·升平宝筏第三十三》)但平心而论,即便其在独创性上“未足卓绝”(《蠡舟评朱师辙淸史稿艺文志》),但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制作不可谓不精良,如前述片段所示,在场景、人物与逻辑等方面,颇多讲究。“总导演”张照是康熙朝进士,康雍乾三朝为官,才华横溢,声名远扬,宦海沉浮,屡获生机,既能编书,又能排戏,称得上是位高才。(《乾隆娄县志》《清史列传》《清史稿》等)他对“刑律”与“乐律”等都颇有研究,奉命编排宫廷大戏,不说是大材小用,也起码是驾轻就熟,不难为“西游故事”锦上添花。
《升平宝筏》的创作既然奉乾隆帝之命,必当十二分用心。张照既是朝廷重臣,又是文苑名士,想必也借此显己之才华与尽心。史传可见,他读“刑律”心思缜密,通“音律”深谙乐理。把本就精彩纷呈的西游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正是其强项。所以哪怕是在“取经五圣”中存在感相对弱的白龙马,在这二百四十出戏中,还是给了前述小生、小旦轮番出场,白马化身龙子、龙子扮作宫娥的专场。不仅如此,戏中对白龙马的身世、心态与行动,都合理增添了细节。
试举两例:白龙马在取经前为“龙子”、取经途中为“白马”,究竟有无名字?白龙被贬的“忤逆不孝”因由,又具体有何说道?小说中有意无意简略,《升平宝筏》中都有交代。
简言之,戏中白龙名“悟彻”,犯错原是酒误事。
先看“悟彻”之名。前述“白马救主居首功”的出场,正逢取经队伍组建不久、险些解散的危急时刻,也是白龙马取经路上的华彩篇章。对于白马变身为人,《升平宝筏》的刻画是,猪八戒不认识变身后的白龙马,白龙马却唤悟能(猪八戒)为师兄:“师兄有所不知,我乃西海龙王之子,因犯天条,责贬鹰愁涧,幸蒙观音菩萨垂慈救拔。着我变白马,驮师傅西天取经。与我取个法名,唤作悟彻,故此称你是二师兄。”(《升平宝筏·白龙马雪仇落井》)
而到了取经后的“功德圆满”、论功行赏环节,白龙马再次变身为人,向唐僧行礼,唐僧也不认识他。于是《升平宝筏》再次描画这种“自我介绍”:“(悟彻白)师傅!(唐僧白)你是那个?(悟彻白)弟子就是师傅骑坐的白马,今日功德圆满,已成正果。菩萨与我取个法名,唤做悟彻。(唐僧白)阿弥陀佛!”(《升平宝筏·东土僧化脱凡胎》)
再看“忤逆”之罪。熟悉西游故事的朋友们都知道,白龙变为马,是“戴罪立功”。“取经五圣”中除了唐僧,悟空、悟能、悟净、悟彻都是有罪之身,踏上取经之路,多少都将此途作为转机,存有谋求“功果”的算计。如白龙口中的“我乃西海小龙是也。因犯天条,退鳞锯角,变马驮唐僧往西天取经”。但白龙获罪的特殊之处,是他的“触犯天条”,是被“父王”举发。这除了说明龙王驭下森严、大义灭亲外,多少令人生疑:挫折固然能令角色成长,但取经中白龙马不遇重大危机不变身、沉默几乎自始至终,当初为何行事放肆、触怒家长、险遭杀身之祸?
我们且回看当初菩萨是如何救下白龙的。《升平宝筏》里,白龙自承:“我是西海龙王之子。只因吃醉了酒,纵火烧坏了殿上明珠,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将我吊在此间,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救拔!”从菩萨之处获得生机后,主创又借白龙之口来规劝世人切莫贪杯误事:“难得菩萨慈悲也!昔日大禹曾有句话说得好:道他酒能坏事。一些也不错!”“大禹恶他甘美,后人因他受累。可怜我命绝悔无追。劝世人休沉醉,如咱惹祸危。”(《升平宝筏·入世四魔归正道》)
值得细品的是,名家编戏既不忘教化,也顾及人情。龙王大义灭亲,固然不错。龙家与人家,原是一理,西游故事中的白龙受责,不难令人想到《红楼梦》所写贾政痛责宝玉之际,对门客痛陈心迹:今日孽障作风不正,难保来日“弑父弑君”,不如早绝后患。明清律典中的“子孙违反教令”“干名犯义”等条款,也无疑做到了以律条捍卫礼教,赋予家长几乎无限的“管教”权能,既可自行处置、“至死勿论”,也可送官呈究。只要家长亲自告状,官府几乎有求必应。哪怕是诬告,也几乎不会怪罪到告状的尊长头上。故事中虚构的西海龙王将逆子提交天庭、由玉帝责惩,不外乎明清民间祖父母、父母赴官府告子孙忤逆不孝、官长代为治罪的写照。
只是礼法虽如此,亲情难割舍。在白龙获罪的场合,《升平宝筏》简笔描绘了白龙单方面的亲情流露,令其唱出“(父王)忍下得致儿死地,忒看得龙种不希奇”。《升平宝筏·入世四魔归正道》龙王虽为“大义”,到底忍心“灭亲”,小龙虽然知错,到底心有不甘。戏文中一带而过,实质不改原著,兼顾了情节设定上的教化为先与以情动人。
话说回来,于上元佳节在清宫内廷中演出的《升平宝筏》,戏文中多次借白龙自己或他者(如菩萨、孙悟空等)之口,交代白龙的来历,尤其当剧情需要白马口吐人言、或变身为翩翩公子时,都会将“获罪”前尘与现今“法号”讲述一番。这是白龙马灵活变化的另一面,“获罪”与“法号”,铭刻了其忘不掉的来处与不懈追求的去处。
如此一来,取经路上“心猿”(悟空)与“意马”(悟彻)的这对组合中,前者神通广大但浮躁不安,在明处冲锋陷阵;后者因目标明确而更加笃定,在暗处稳扎稳打。奔赴西天取经的白龙,除了前述少见的化身为人来救场,更多当作为给凡人唐僧充当脚力的白马出现时,并不见一丝神通,也未有一言半语,这神秘的、沉默的白马心中秉持的信念是“修成正果”,午夜梦回时咀嚼的,恐怕除了贪杯误事的悔恨,或也有对西海龙王“忍得下致儿死地”的伤心吧。“龙种”并非牺牲不得,马身白龙念念不忘的,仍是“玉龙三太子”的旧日,与“龙子龙孙”的荣光。驮僧也好,驮经也罢,都是“功果”前的修行。
小龙悟彻,离开西海,护卫唐僧赴西天取经,从此,其的身形在马与人之间切换,其对身份的“自定义”也趋向多重:“西海小龙”是来时路;获罪后在菩萨搭救下,被安排为唐僧的“脚力”,但“悟彻”的法号则提醒他,悟空、悟能等均为师兄,唐僧则为师傅,即便在他人眼中为马形,但其在取经团队中仍有一席之地。团队存续关系到个体的命运,个体的“功果”依赖团队的成功。如此,便不难理解“白马垂缰救主人”:从龙被贬为马,仍想功成而超越凡龙,所以悟彻平时以白马状态帮助凡人唐僧远行,只干活,不添乱;仅当唐僧的安全与团队的维系遭遇重大挑战时,其便不能只是白马,而要拼尽全力了。
小说《西游记》作为取经传奇中层叠累积而成的“西游故事”之代表,也是“亦幻亦真”“极幻极真”的典型。“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明]袁于令:《西游记题词》)白龙固然是虚构,但白马却具备了“驮经”“救主”等实在原型。杜甫有诗《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真堪托死生”成为漫漫长路、艰难险阻中人与马关系的写照。白龙马的功绩,还可以由此继续解读。
转引自《马瑞芳品读西游记》
三、诗与远方中的人、马羁绊
小说《西游记》作为取经传奇中层叠累积而成的“西游故事”之代表,也是“亦幻亦真”“极幻极真”的典型。“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白龙固然是虚构,但白马却具备了“驮经”“救主”等实在原型。杜甫《房兵曹胡马》诗中写道:“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在那些远方与异域仅凭人力实难到达、踏上旅途注定与各种艰难险阻伴随始终、行经恶劣环境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的时代,“真堪托死生”成为漫漫长路、天涯苦旅中人与马关系的写照。白龙马的功绩,还可以由此继续解读。
“奇书最难读者,是查无书可查,问无人可问”(张书绅:《新说西游记总批》)。西游故事奇之又奇,白龙马的“原型”也跨越时空界限、不断丰富变化。现今学者涉猎广泛、眼界广博,已相当能梳理出有关白龙马形象创作的演变脉络和定型过程。“一方面,它肇始于取经中对马的实际需求,萌芽于胡翁换马、策杖西行的逸闻,嗣后又与‘白马驮经’的传说相结合,使得至迟在宋代,白马参与取经便得以固定下来。另一方面,取经故事在发展中又不断融入印度作孽龙、护法龙的传说,龙的出现也成为取经中的常态。随着唐宋以降取经故事本身的不断神化,元代之际又合龙、马二者为一,而以龙属马身的形态出现;最终于明中期经文人的加工而更具艺术魅力,完成了白龙马形象的塑造。”(杜治伟、王进驹:《论西游故事中“白龙马”形象的演化》,《文化遗产》2016年第5期)“《西游记》中‘白龙马’是作者在结合前代文化原型基础上经过宗教互文、神话互文、文本互文再加工创造的人物形象。其先后经历了犯法受戮的孽龙、佐佑唐僧取经的神驹、修成正果封为八部天龙马的过程。白龙马是外来血统与中华图腾结合的成功典范,具有中国民间信仰火神和印度佛教护法神的神格。”(刘冠君、车瑞:佛典、话本与《西游记》关系揭橥——以白龙马形象为例,《东岳论丛》2015年第7期)
而在古代读者眼中,“《西游》神仙之书也,与才子之书不同。才子之书论世道,似真而实假;神仙之书谈天道,似假而实真。才子之书尚其文,词华而理浅;神仙之书尚其意,言淡而理深。知此者,方可读《西游》”。(刘一明:《西游原旨读法》)借用其“似假而实真”之论,最动人处之一或许是白龙马角色设定中的“实真”之处,也就是现实世界中以“肉体凡胎”而挑战极限的旅行者,如唐代远赴印度等地取经的玄奘法师等人,是如何在马的帮助下继续旅程、得以生还的。
《玄奘之路:玄奘看见的世界》一书,根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等文献,帮我们还原了现实中的玄奘在危机四伏的取经路上,即将西游故事中充当弟子(即孙悟空)、脚力(即白龙马)角色之现实原型相遇前的场景。“忐忑不安的玄奘走进了风声鹤唳的瓜州城。在这里,他受到当地刺史独孤达的礼遇。一个月后凉州追捕玄奘的公文不期而至,但被崇信佛教的州吏李昌撕毁。玄奘暂且无性命之忧,但人力终究敌不过大自然的险阻和森严的军事防备……他内心充满忧虑……静静地等待着机会。”他先等来了一位向往佛法、愿意护送的胡人石磐陀,又获得了一匹老马。“这匹马是一位胡人赠予玄奘的,曾经多次来回莫贺延碛,也正是这匹其貌不扬的识途老马,在莫贺延碛九死一生的挣扎中给了玄奘生存下来的希望。”面对前路凶险,“《西游记》中孙悟空跟随唐僧走到了最后,历史上的石磐陀却半途而废”,但老马凭着行路经验与求生意志,拼尽全力带着玄奘找到沙漠中的宝贵生机——水源,拯救自己与人类的性命于干渴之中。(张安福、党琳:《玄奘之路:玄奘看见的世界》,广东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真实世界中的马如何能救人?我们可以再回顾杜甫咏马的“真堪托死生”。《房兵曹胡马》全诗如下: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清代注者引用两汉与魏晋事例来说明马之神骏是如何关系人之安危的。《东观汉记》:“吴汉伐蜀,战败堕水,缘马尾得出。”这是落水时因马得救。《江表传》:“孙权征合肥,乘骏马上津桥,桥见彻,丈余无板。权跃马超之,得免。”这是靠马力跨越危桥。《蜀志》“刘先主的卢一跃三丈,过檀溪,免刘表之追”与《晋书》“刘牢之马跃五丈涧,脱慕容垂之逼”亦同理,马跨溪谷与山涧,人力所不能及,追兵所不能至。“此皆能越空阔而托死生者。”([唐]杜甫,[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一《房兵曹胡马》)这是侧重骏马的爆发力。
“老马识途”,则侧重耐力。在生存资源匮乏的荒郊野外,这也甚为关键。“玄奘过玉门关的时候,遇到阻碍,只好改道野马泉,走入莫贺延碛,也就是八百里流沙。玄奘没有走戈壁滩的经验,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关键是水也没有了,连着五天,一滴水都没喝到,眼看就要死在大漠戈壁里。突然间,这匹赤色马不听玄奘控制,自己跑起来。玄奘勒不住缰绳,只好由着它跑。最后,他们来到一片水草丰茂的地方,玄奘喝上了水,马也吃上了草。玄奘这才捡回一条命,最后也平安到达伊吾。……有了这个历史本事,在后来故事流传的过程中,这匹马的形象,就越来越神奇。如何显示出这匹马的神奇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说它并非凡马,而是一匹龙马,也就是说,它原来是一条龙——龙变化而成的马,当然不是凡品了!”(赵毓龙:《破顽空:西游知识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由此可见,对于关键时刻能“救命”之马,怎样夸赞都不为过。在世人心中,“马”而“龙”,便是神骏的极值了。如“龙”般功绩非凡,成为了萦绕在救主之马周遭的最亮光环。这样一来,“白马”还是“红马”、“瘦马”还是“壮马”、“老骥”还是“幼驹”,仿佛都是次要的细节了。
据《敦煌大历史》书中介绍,榆林窟第2窟出现的“玄奘取经图”中的马,原本是红色的,后来颜料氧化变成了黑色。这无疑是《西游记》中白龙马的主要原型之一。元代画家王振鹏的《唐僧取经图册》上册第6幅图原题签就是“石盘(槃)陀盗马”。这些都体现着西游故事中取经团队的原本组成与变迁过程。(邢耀龙:《敦煌大历史》,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版)
榆林窟第2窟,西壁北侧,水月观音之玄奘取经(孙志军摄影,图像资料由敦煌研究院提供)
“榆林窟第3窟,西壁南侧,普贤变中的玄奘取经(敦煌研究院文物数字化研究所制作,图像资料由敦煌研究院提供。)”转引自《敦煌大历史》
由此来看“心猿”与“意马”的关系,从历史原型的角度来看,其间的关联性是实实在在的:“《西游记》中孙悟空收服小白龙,使之成为唐僧的坐骑,而历史上玄奘的马确实是因为石槃陀的引见而得到的。”“白龙马舍身救过唐僧。而历史上枣红马也曾在取经路上救过玄奘一命。”(邢耀龙:《敦煌大历史》)“《西游记》里的白龙马身上,至少叠加了两匹马的故事:唐代玄奘法师取经骑的红马,以及汉代驮经归来的白马。”(李天飞:《少年读西游》,山东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无论是驮人还是驮经,现实的取经之路,所托之马都以耐力取胜,而以“识途”为关键。宋人对“蛮马”的记录,也证明了这一点。在长距离的旅行中,“负重”与“识途”就已经构成了“平安归来”的保证。“蛮人所自乘,谓之座马,往返万里,跬步必骑,驰负且重,未尝困乏。蛮人宁死,不以此马予人。盖一无此马,则不可返国,所谓真堪托死生者。闻南诏越赕之西产善马,日驰数百里。世称越赕骏者,蛮人座马之类也。”(《岭外代答》卷九《禽兽门·蛮马》)远行者宁死不肯放弃自乘之马,是将归乡的希望寄托在了“座马”身上。
而从“神仙之书”以此喻彼、微言大义的角度,“孙悟空就是思想意识,配合这条棒,打乱人间……白龙马代表气,驮着唐僧一路取经,唐僧代表本性,所以是师父,取经代表修行修道”(《南怀瑾选集:第十二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心猿”和“意马”不可分割,“在更早期的故事里,小白龙的排序甚至在悟空之前。比如《西游记杂剧》里,就是小白龙最早加入取经队伍的,然后才是孙悟空……悟空和白龙马加入取经团队的时间,虽然有早有晚,但他们的关系总是前后脚的……心猿和意马,总是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理念,很可能是从全真教来的。全真教讲究‘三教混融’,许多佛教比喻,都被全真教的道士们吸收和改造了。”(赵毓龙:《破顽空:西游知识学》)“佛教认为,浮躁不安的心像顽皮的猿猴、奔跑的野马。道教全真派更发挥了这一观念,认为要充分把握住这种心神,使之去除蒙蔽,达到光明平定安和的境界”。([明]吴承恩著,李天飞校注:《西遊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要想定心,收服‘心猿’之后,紧接着就要收服‘意马’。”(韦志中:向《西游记》取心灵成长经,台海出版社2020年版。)
此外,从科学的角度,《西游记》中的“意马”之说,在动物行为学方面,似乎也并非全无根基。“聪明汉斯效应”,也许能解释某种“人马合一”的契合。所谓“聪明汉斯”,是一匹参与实验的黑色成年公马的称号,“它似乎会计算加减法。它的主人会让它计算4乘以3,然后汉斯就会开心地用它的马蹄在地上敲12下。如果你告诉它一周中某一天的日期,它还能告诉你之后一天的日期是什么。它还会算16的平方根——它会敲4下地面”。然而,科学家最终发现,黑马汉斯的“智慧”并非来自对数理知识的通晓,而是对主人情绪的敏感。“汉斯的算术天赋或许是一种错估,但它对人类身体语言的理解能力却是非常出色的。”人们由此了解:“这种马有着惊人的智力。它们学得很快,只用重复几次就能轻松地记住所教的东西。它们常常有种神奇的理解能力,能够了解在任何给定时刻人们对它们的要求。这种马热爱人类,它们与自己的主人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情感纽带。”([荷]弗兰斯·德·瓦尔:《万智有灵:超出想象的动物智慧》,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9年版)这或许能从现实中马的秉性上,为良马救主找到一些佐证。
如此一来,我们再看《诗经》中人与马的相处: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周南·卷耳》)
人、马之情,尤其在旷日持久的旅途中,也许并非单方面的,而是朝夕相处中的某种“双向奔赴”。当然,与人类长久相伴的马,在旅程或其他任务结束后,能否如西游故事中的白龙马“修成正果”一般得到应有的奖赏,其命运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人类的情感是其中的重点,对此我们另文探讨。
“无论是坚韧威武的战马、雍容健硕的鞍马,还是灵巧多姿的舞马,都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向人们展现着它们的迷人魅力。负重致远、忠勇驯良、风驰电掣是马的品格。”“它是田间市井驯良的家畜,它是旅行与战争中的忠实伙伴,它是诗人口中满酒豪迈的神骏,它是画家笔下可爱的精灵,它更是人们心中美与力量、勇气与希望的精神象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曾于上一个马年(2014年)举办过“骏程万里——丝绸之路马文化展”,结语中情理交融地回顾历史上与文化中的马的形象:“通过欧亚大陆草原上往来纵横的骑兵与商队,马使得东西方文明成为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在中国,马不仅是传统十二生肖的一员,更获得了与龙属相一样的尊崇地位,骏马如龙,龙马精神”。(侯世新主编:《骏程万里:丝绸之路马文化展》,三秦出版社2014年版)
总之,西游故事中的白龙马,既在角色塑造上具备较为清晰的脉络,颇能展现人对异域的勇敢探索与各地文化的交流融合,又无疑蕴含着作者与大众眼中对无畏艰险环境,人、马相伴而行,旅途有惊无险或化险为夷之佳话的向往。在西游故事成型的漫长历史阶段,旅行离不开脚力,艰险的旅程亟需靠谱的脚力:颇有来头的白龙马悟彻,有勇有智,目标明确,是西游故事中取经团队的创始班底中的一员;具备识途经验的良马,则是现实中人远赴他乡、甚至达致异域所不可缺少的助力。甚至因为人性莫测、人心险恶,在艰难的自然环境与迫近的生存威胁中,作为同伴的马,兴许比个别人类更经得起考验。以今日观之,即便早已不再将马视为代步工具的主流,仍寄寓着诗与远方的心之所向;从“忠马救主”的传统叙事引申开来,也是思索人与马、人与环境、人与世界关系的契机。
(本文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主要参考文献/关联阅读
[明]吴承恩著,[清]黄周星点评:《西游记》,中华书局2009年版。
胡胜、赵毓龙校注:《西游记戏曲集·升平宝筏》,辽海出版社2009年版。
蔡铁鹰编:《西游记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10年版。
[明]吴承恩著,李天飞校注:《西游记》,中华书局2014版。
侯世新主编:《骏程万里:丝绸之路马文化展》,三秦出版社2014年版。
苗怀明:《梦断灵山:妙语读西游》,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
张安福、党琳:《玄奘之路:玄奘看见的世界》,广东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邢耀龙:《敦煌大历史》,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版。
赵爽:《西游妖物志》,天津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
马瑞芳:《马瑞芳品读西游记》,天地出版社2023年版。
李天飞:《少年读西游》,山东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
赵毓龙:《破顽空:西游知识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
(荷)弗兰斯·德·瓦尔:《万智有灵:超出想象的动物智慧》,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9年版。
韦志中:向《西游记》取心灵成长经,台海出版社2020年版。
刘冠君、车瑞:佛典、话本与《西游记》关系揭橥——以白龙马形象为例,《东岳论丛》2015年第7期。
杜治伟、王进驹:《论西游故事中“白龙马”形象的演化》,《文化遗产》201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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