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间,青州府北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十里铺。百十来户人家,民风虽朴,是非却免不了。
村里有个张寡妇,男人早亡,独自带着儿子过活。她人聪明,说话公道,遇事分得清是非,村里有了纠纷,都爱找她评理。日子一久,人人都叫她 ——巧娘子。
巧娘子三十出头,干净利落,家里虽穷,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院中有菜,墙下有鸡,日子紧巴,却过得安稳踏实。
这年秋收刚过,村里出了事。
粮户刘大贵囤了十石糯米,一夜之间少了两石。他站在粮仓前,心疼得跳脚,扯着嗓子在村里骂了半个时辰,一口咬定,是穷邻居王阿三偷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往年都要借粮,今年一声不吭,准是偷了我的粮!”
刘大贵壮实,一把将王阿三从家里揪出来,扭到村口大槐树下。
王阿三老实巴交,急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喊劈了:“我没偷!真的没偷!”
“没偷?我的粮能长腿跑了?今儿就送你见官!”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劝,有人疑,有人只看热闹。正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喊了一声:
“要不,请巧娘子来断一断!”
刘大贵撇嘴:“一个寡妇,能断什么案?”
“上回牛吃麦苗,就是她断得两家都服。”
众人一劝,刘大贵只得应了。
不多时,巧娘子来了。
洗白的蓝布褂,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往人群里一站,不慌不忙。
她先问刘大贵:“你家粮是什么米?有没有记号?”
刘大贵愣了愣:“新糯米,我掺了点红豆做标记。”
又转问王阿三:“这几日你吃的什么?家里可有存粮?”
王阿三眼泪都快下来了:“巧娘子,我真没偷!家里只剩糙米,已经断粮两天,正想找你借……”
“断粮两日,吃的什么?”
“山里挖的野薯。”
巧娘子不再多问,让人取来两只碗、一瓢清水。
众人都愣着,不知她要做什么。
她让刘大贵先漱口,吐进第一只碗;再让王阿三漱口,吐进第二只碗。
刘大贵碗底,沉了白糯米碎屑,还混着几粒红豆。
王阿三碗里,只有灰扑扑的糙米渣,半粒糯米都没有。
巧娘子指着碗,对众人道:
“偷粮的人,必定吃了粮。糯米黏、红豆硬,牙缝里总会留下碎屑。王阿三嘴里只有糙米,说明他这几日根本没沾过你家糯米。”
刘大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可他仍不服:“那我的粮去哪了?总不成是野狗叼走的!”
巧娘子没争辩,只走到刘大贵粮仓边,蹲下细看。
土坯墙角有个小洞,被柴草虚掩着。她扒开一看,洞口刚好能钻进一条狗。
她顺着墙根一路找,走了几十步,到了村头破庙。
答案就在眼前:
供桌下,散落着糯米,混着红豆,还有撕破的麻袋片,地上有狗爪印,破布上沾着狗毛。
是野狗偷的粮。
众人一拥而进,一看便知真相。
刘大贵站在庙门口,臊得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他忙走到王阿三面前,连连作揖道歉:
“阿三兄弟,是我糊涂,冤枉了你!”
王阿三眼圈通红,却没一句怨话。
刘大贵回家,立刻让人扛了两石新粮送到王阿三家。不是赔罪,是真心接济 —— 他知道,这家人真的快断粮了。
这事一传出去,十里铺的人对巧娘子,更是口服心服。
她断案不靠凶、不靠吓,只靠一颗细心、一双慧眼,把道理掰得明明白白。
此后村里再有纠纷,没人再喊着送官,都来找巧娘子。
她从不推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十里铺安安稳稳过了一年又一年。
有人说她命苦,年轻守寡。
巧娘子从不这么想。
她把儿子拉扯大,送进私塾,又让他去镇上学生意。儿子后来开了铺子,时常回来看她,带新衣,买桃酥,孝顺得很。
六十岁那年,儿子在村口盖了新瓦房,接她去享福。搬家那天,大半个村子都来帮忙,贴对联、搬东西,热闹得像过年。
有个后生问:“巧奶奶,您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巧娘子想了想,笑了:
“我这辈子,没害过人,没亏过心,该帮的帮了,该断的断了。夜里睡得踏实,白天吃得香甜,这就够了。”
旁边老人拍拍后生:“你还小,不懂。人活一世,最金贵的,就是问心无愧四个字。”
新瓦房前,老槐树喜鹊喳喳叫。
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巧娘子抬头望天,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晌午:
两只装着漱口水的碗,刘大贵臊红的脸,王阿三含泪的眼。
那时她还年轻,黑发挺直,站在人群里,不慌不忙。
如今头发白了,腰也微弯,可心里那杆秤,
依旧端得平,称得准。
有人问她:“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么大本事?”
巧娘子只说:
“哪有什么本事。不过记住我爹一句话 ——
遇事别急着下定论,多问一句,多看一眼,真相自己就会走出来。”
道理简单,可一辈子都守住的人,不多。
十里铺的人都说:
巧娘子,就是那个守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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