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那天,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酒店大堂,看着老周在前台办入住。说实话,当时我心里还挺美。
五十八岁了,退休三年,儿子在北京成家了,老伴走了快六年。往年春节都是一个人过的,今年老周约我出来玩,说是几个舞伴一起,去黄山看雪。我想了想,答应了。
老周是我在老年大学交谊舞班认识的,比我大两岁,丧偶,有个女儿在杭州。跳舞的时候他总请我,说我身段好,跳华尔兹特别有感觉。一来二去就熟了,平时在微信上也聊,他发些养生文章,我回个笑脸。这次出游,他说是几个老伙计组团,我琢磨着热闹,就收拾行李出了门。
车上五个人,除了老周,还有两对夫妻。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的,我坐副驾,偶尔插几句话。老周开车稳当,还给我准备了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说实话,这么多年没人这么照顾过,心里还挺暖和。
到黄山脚下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雪。老周说先去酒店安顿,明天一早登山。车停在一家挺干净的连锁酒店门口,看着不大,但亮堂堂的。
我们几个下了车,老周去前台办手续。我站在大厅等,顺便看看墙上的黄山导览图。那两对夫妻在门口抽烟聊天,就我一个人杵在大厅中间。
然后我听见老周说话了。
“开两个标间,一个大床房。”他对前台小姑娘说。
我没太在意,继续看导览图。
小姑娘敲着键盘,问:“标间是两个床,大床房是一个大床,您确认一下。”
老周说:“确认,两间标间,一间大床。”
我还是没多想,心想可能是他们几个老伙计商量好的,谁跟谁住一块儿。
小姑娘又问:“那大床房是哪位入住?”
老周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对着前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看见他伸手往前台柜台上放了他的身份证,又往前推了推。
那个动作——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特别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办的劲儿。
他往前推身份证的时候,头都没回。
我突然就明白了。
那间大床房,是给我和他开的。
我当时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都没想清楚,但又什么都清楚了。
这趟出来,说好是几个舞伴结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这么个住法。车上那两对夫妻,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我还当他们就是出来玩的朋友。现在想想,人家兴许早就知道。
可我不知道。
老周转回身,冲我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办好了,房卡拿一下,咱们先上楼放东西,一会儿下来吃饭。”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跳舞的时候他请我,我说谢谢。微信上他发消息,我回。他给我准备保温杯,我说老周你想得真周到。我以为这就是老年人之间的互相照应,就是舞伴之间的交情。
可他那个往前推身份证的动作,那个头都没回的动作,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在他心里,这一趟出来,我和他,就是那么回事儿。
不是舞伴,不是朋友,是“大床房”的关系。
我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在后头喊我:“哎,怎么了?去哪儿?”
我出了酒店门,站在雪地里。雪下得大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外甥女打电话。
外甥女在屯溪工作,离这儿开车不到半小时。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妮妮,你在家吗?能不能来接我?”
外甥女吓了一跳:“姨,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说我在黄山脚下,某某酒店门口。她说你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老周追出来了。他站在酒店门口,没撑伞,雪落在他头上,白了一层。
“你这是干啥?”他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看着他说:“老周,我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这么安排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咱们这个年纪了,搭个伴出来玩,住一块儿方便。”
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这还用说吗?你我都单身,处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以为你明白。”
我说:“我明白什么了?咱们就是舞伴,跳跳舞,聊聊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别的?”
他不说话了,站在雪里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回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你这样,车上那几个人怎么想?咱们出来一趟不容易。”
我说:“那是你的事。”
外甥女来得很快,快得我怀疑她是不是超速了。她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下来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姨,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回家了。
她看了老周一眼,没说话,把我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那还是老周帮我放上去的——塞进她车里。
我上车的时候,老周还站在雪地里。他冲我这边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外甥女开车往回走,一路上没多问。快到她家的时候,她小声说:“姨,那个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边的树上都白了。
“妮妮,”我说,“姨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明白一件事。”
她侧头看我。
“人这一辈子,不管多大岁数,该说清楚的事,就得说清楚。糊里糊涂的,就容易把自己搁进去。”
她没再问。
我在她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坐高铁回的家。火车上,我打开手机,老周的微信发了好几条。
第一条:你到家了说一声。
第二条: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第三条:咱们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第四条: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回。
到家以后,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恨他。就是觉得,这个伴儿,结不成了。
他没错,我也没错。错就错在,我以为的伴儿,和他以为的伴儿,不是一回事儿。
正月十五那天,儿子打电话回来,问我春节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出去转了一圈,还看了雪。
儿子说:“妈,你一个人闷不闷?要不你搬来北京住段时间?”
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月亮。十五的月亮真圆,亮堂堂的,照得楼下的小区花园都看得清。
我想起酒店大堂那个往前推身份证的动作。
就那么一个动作,把我从一场误会里捞出来了。
五十八岁,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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