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己成为篝火
北地的风,总在黄昏时分变得迟疑,像是要在暮色与雪原之间,划出一道柔软的界限。我站在这个界限上,看最后的天光,如何一点点抽离天山顶上那抹冷硬的青灰。那句话,便在此刻浮现,像一颗温润的石头,投入心湖,漾开的却并非涟漪,而是某种沉静的回响:
找一个你爱的人不容易,找一个爱你的人也不容易。
是啊,多难。像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寻找一枚传说中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雪花。你爱的人,是你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的那道虹彩,它悬在天边,绚烂却遥不可及,你的追逐常常只是一场关于光的徒劳奔跑。爱你的人,是悄然落在你肩头的那片六出冰晶,它真实地存在着,带着沉默的凉意,你却常常因为仰望天空,而忽略了它融化的轨迹。我们在“寻找”与“被寻找”之间辗转,在“爱人”与“被爱”的天平上摇摆,耗尽心神,只为确认哪一端,才是命运最终承诺的归宿。
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如果这寻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迷宫?如果我们穷尽目力也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最爱”,那或许,答案并不在无尽的眺望与比较之中。答案或许藏在一次勇敢的转身里——何不在自己成为别人的爱人的时候,珍惜这份感情?
这念头,像雪夜里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光虽微,却瞬间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持着火柴的、你自己的手。你不是风雪中那个永恒的、瑟缩的寻觅者了。你成了一处小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光源与热源。你开始懂得,爱不仅仅是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或一种被妥善安放的幸运。爱更是一种能力,一种选择。选择在平凡的日子里点燃自己,去温暖另一个同样在风雪中跋涉的旅人;选择用你的目光,去郑重地接住那片落在对方肩头的、可能被忽略的雪花。
“你以为的遗憾,可能是躲过了一劫。” 此刻想起,真是惊心的智慧。那些曾让你夜不能寐的“未得到”,那些以为错过便坍缩了整个世界可能性的路口,或许正是这苍茫雪原上,一阵看似无情却将你推离悬崖的侧风。你耿耿于怀的,是掌心未能握住的那把冰雪,却忘了,正是双手的空空如也,才让你在下一个瞬间,得以稳稳地接住了另一份更需要紧握的温暖。
“百无一用是深情,不屑一顾最相思。” 这话里,有痴人的苦楚,也有觉者的淡然。将全部深情押注于一人的回眸,这情感本身纯粹如雪,却也脆弱如雪,易散易冷。而当你不再将全部心神用于“相思”某个具体的身影,当你的爱意不再是一种渴求回报的抵押,而是像这天山融雪,自然而然、不问东西地流淌,滋养自身也润泽途经的土地时,那份“不屑一顾”的洒脱,才真正降临。你的相思,不再是对远方一个模糊光点的执迷,而是对自己内心这股涌流不息的生命暖意的确认与欣赏。
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在冷空中迅速消散,了无痕迹。爱或许也是如此,我们无法留住它的任何一种形态。我们能做的,不是徒劳地捕捉每一口热气,而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生命体。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成为“爱人”或“被爱”的现场,都在上演着珍惜或疏忽的剧目。我不再费力分辨,哪一盏灯下有最“正确”的答案。
我只知道,当我开始珍惜自己“成为别人爱人”的这一刻——珍惜这份愿意去温暖、去理解、去构筑的责任与柔情时,我内心的风雪,便第一次真正地、安稳地停息了。
遗憾与圆满,追逐与被追逐,都在这个认知里,失去了它们曾经锋利无比的边缘。我站在这里,站在天山下,站在无尽的雪与有限的生命之间,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找温暖的人。
我,也可以是一堆小小的、噼啪作响的、照亮了今夜方寸雪地的篝火。这本身,或许就是穿越所有爱的迷思后,所能抵达的、最坚实也最自由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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