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攻篇》是《孙子兵法》中流传最广、误解最深的一篇。
多数人读到“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便以为孙子在教人用恐吓、威慑、心理战迫使对手投降。
这是把“不战”理解成了“不正面打,但侧面打”。
错。
孙武的“不战”,是真不战——不在物理层面发生任何对抗性冲突,却达成了所有战略目标。
这不是理想主义的空谈,这是中国历史上被反复验证的最高段位操作。
顶层哲学:你追求的是胜利,还是胜利之后的烂摊子?
“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核心目的:孙武把“保全”置于“战胜”之上。
这不是道德说教,是成本收益的终极计算。
上一篇《作战篇》算清楚了:打一场仗,日费千金。即便打赢了,城池残破、人口流失、敌国百姓心怀怨恨,你需要花多少年、多少钱来修复?
百战百胜不是荣耀,是疲劳。 每一次胜利都在消耗你,而不是成就你。
背后哲学:孙武的战争观里,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什么?是更有利的生存状态。
如果你打赢了战争,却陷入更长的平叛、更高的军费、更孤立的外交处境——那你到底赢了什么?
真正的善战者,不是战无不胜,而是根本不需要打那些不必要的仗。
中层模型:知己知彼还不够,真正的关键在于“知”
《谋攻篇》贡献了另一句被用滥的名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多数人把这句话理解成“了解自己和对手,就能赢”。
但孙武的原意远比这精细。他在这句话前面,写了四种“必败的领导”,又写了三种“必败的将领”——然后才说,只有避开这些坑,做到知己知彼,才能不殆。
核心法则:胜负不是战场上分出的,胜负在认知层面已经分出了。
孙武把“知”拆解为三个层次:
1. 知可与战、不可以战——判断这场仗该不该打。这是战略判断力。
2. 识众寡之用——知道兵力多怎么打、兵力少怎么打。这是资源配置力。
3. 上下同欲——团队是否真正认同这场战争。这是组织动员力。
这三条里,任何一条出问题,仗都没法打。
策略模型:孙武给出一个著名的“攻城四阶论”: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伐谋:破坏对手的战略逻辑,让他自己发现自己打不赢/不该打。
伐交:瓦解对手的盟友体系,让他陷入孤立。
伐兵:战场对决,已是非此不可的最后手段。
攻城:硬啃最坚固的据点,代价最大、收益最小。
这个排序的现代版本,你可以理解为:
上策是改变游戏规则,中策是改变联盟格局,下策是正面竞争,下下策是打价格战。
价格战就是“攻城”——双方消耗,唯一赢的是消费者。
底层执行:历史上那些“不战”是怎么做到的?
孙武没有只给口号。他给了具体的判断标准: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这段话常被误读为教条式的兵力倍数表。其实它说的是动态博弈:
你有绝对优势,不必硬攻,围困即可逼降(不战);
你有较大优势,可以进攻,但要追求速决(少战);
你势均力敌,才考虑正面作战(不得已而战);
你处于劣势,必须跑(不战而退,也是不战)。
“不战”不是道德姿态,是实力悬殊或实力均衡时的理性选择。
来看两个真实的历史案例。
案例一:管仲的“买鹿”之谋
《管子》记载,齐桓公想讨伐楚国,管仲说:不必出兵。
他让齐桓公高价收购楚国的活鹿。楚国百姓发现卖鹿给齐国能赚大钱,纷纷放弃农耕,上山捕鹿。楚王也以为这是齐国的昏招,鼓励全国捕鹿换钱。
一年后,楚国粮仓见底,齐国断绝对楚国的粮食贸易。楚国粮价暴涨,百姓逃散,楚王被迫屈服,与齐国订立盟约。
这是“伐谋”与“伐交”的结合:管仲没有改变齐楚的军事力量对比,他改变了楚国的经济结构和激励系统。楚国人的理性选择让他们自己瓦解了自己的战争能力。
案例二:晏婴的“二桃杀三士”
齐景公有三名猛将,居功自傲,威胁朝局。晏婴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进谗言陷害。
他在一次宴会上,命人取出两个桃子,对三位勇士说:功劳最大的两人,可以吃桃。
三人各自陈述战功,两人先后取桃,剩下一人感到被羞辱,当场自刎。取桃的两人见同伴因自己而死,也愧而自尽。
这是“伐谋”的极致版本:晏婴没有消灭对手,他制造了一个让对手自己消灭自己的博弈结构。三个人的骄傲、荣誉感、同伴情谊,在这个结构里变成致命的力量。
这两个案例告诉我们:
“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来不是靠嘴说服,而是靠重构对手面临的成本收益表,让他理性计算后发现——打,不如不打。
给你的行动锦囊:如何把“不战”用在你的领域
《谋攻篇》的结尾是那句著名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很多人忽略了紧接着的这句话:
“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只知道自己、不知道对手,胜率只有50%。
这是大量失败者的写照:对自己的产品充满信心,对用户需求却一知半解;对自己的努力无限感动,对竞争对手的动向却后知后觉。
给你三条可执行的原则:
1. 永远先问“这场仗能不能不打”
当你面对一个竞争、一次冲突、一场博弈时,不要急着想“我怎么赢”。先想:如果不打,我能用什么方式达到同样目的?
如果你发现非打不可,那也要问:能不能用更小的战场、更短的周期、更低的成本打?
这不是怯懦,这是对资源的敬畏。
2. 把“伐谋”和“伐交”放在“伐兵”之前
商业竞争的“伐谋”,是重新定义问题。
别人都在拼参数,你能不能拼体验?别人都在拼价格,你能不能拼服务?别人都在拼流量,你能不能拼复购?
改变评价标准,比在同一条赛道上跑赢对手成本更低。
商业竞争的“伐交”,是找到你的非对称盟友。
你是小企业,打不过头部,你能不能联合其他小企业共建标准?你是新品牌,抢不过老牌渠道,你能不能直接与细分人群建立社群?
单打独斗是最昂贵的竞争策略。
3. “知己”的前提,是承认自己可能并不知道
“知”最难的部分,不是收集信息,是承认自己的判断可能是错的。
你做的用户调研,真的问到核心用户了吗?你分析的竞品动态,真的是对手的真实意图吗?你复盘的项目失败,真的找到根本原因了吗?
每一条你深信不疑的判断,都值得你再追问一句“万一我错了呢”。
《谋攻篇》读到最后,你会发现一个悖论:
最懂得如何“攻”的人,把绝大多数精力花在研究“不攻”。
他们不是不打仗,他们是只打那些不得不打、打了能真正改变局面的仗。
其余时间,他们在积蓄实力、等待时机、重构规则。
你以为他们不争。
他们是争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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