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弓弦已经备好了。”
公元五七二年六月,在北齐邺城皇宫的凉风堂内,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即将走进这个死局的人,不是通敌卖国的奸细,也不是想要谋权篡位的反贼,而是这个国家唯一的擎天白玉柱。
就在前一天,皇帝还笑眯眯地赏了他一匹骏马,说是让他明天去东山游玩散心。
谁能想到,这份看似恩宠的礼物,其实是阎王爷发出的催命符。
01
说起北齐这个朝代,很多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估计都是兰陵王高长恭。
毕竟在各种影视剧的演绎下,这位戴着面具的皇族帅哥简直就是完美的化身,邙山大捷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那一战,高长恭带着五百精骑冲进重围,在金墉城下摘掉面具,城上的守军一看是自家王爷,士气大振,立马万箭齐发,最后大获全胜。
这事儿确实不假,史书上也记得清清楚楚,那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胆气,确实值得吹一辈子。
但如果咱们把视野拉大一点,看看整场战争的布局,就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场仗真正的总指挥,那个在后面排兵布阵、跟北周十几万大军硬碰硬的,其实另有其人。
这个人就是咸阳王斛律光。
要是没有斛律光统帅的中军主力在正面死死顶住北周的压力,高长恭那五百人就算全是天兵天将,扔进几十万人的敌军阵营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这就好比一场足球赛,高长恭是那个最后临门一脚进球的前锋,享受了全场的欢呼和掌声;而斛律光则是那个满场飞奔、防守反击、掌控节奏的中场大师。
在当时的北齐,老百姓心里可能有兰陵王,但在对面的北周军队眼里,真正让他们睡觉都做噩梦的,只有那面写着“斛律”的大旗。
可以这么说,兰陵王是北齐的一张漂亮面子,而斛律光才是这个国家死撑着没倒下的里子。
可惜的是,历史往往只记住了面子的光鲜,却忽略了里子的坚韧。
咱们翻开建武庙的七十二名将名单,或者唐朝追封的六十四名将,兰陵王高长恭都不在里面,而斛律光的名字却赫然在列。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在专业的军事评价体系里,斛律光的地位是要远远高于高长恭的。
但他俩的命运倒是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没能善终,不过比起高长恭后来被赐毒酒,斛律光的死法更加让人憋屈,也更加惨烈。
02
斛律光这老爷子,打小就不是一般人。
他出身将门,父亲斛律金就是北齐高祖高欢手下的头号猛将。
当年高欢在沙苑之战被打得找不着北,差点就把老命丢了,全靠斛律金拼死开路,才把高欢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首苍凉悲壮的《敕勒歌》,就是斛律金在玉壁大战惨败后,为了鼓舞士气,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唱出来的。
有这么个硬核的老爹,斛律光自然也是虎父无子。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老爹上战场,就碰上了北周的权臣宇文泰。
换做别的富二代,估计早就吓得腿软了,可斛律光倒好,骑着马冲上去,一箭就把宇文泰的长史莫者晖给射下马来,顺手还给活捉了回来。
这一下就把高欢给震住了,当场就给他升了官。
不过真正让他名扬天下的,还是那个“落雕都督”的称号。
有一次,他陪着高欢的大儿子高澄出去打猎。
天上一只大雕在云端盘旋,飞得特别高,一般弓箭根本够不着。
只见斛律光不慌不忙,张弓搭箭,就在那一瞬间,箭如流星,不偏不倚正中大雕的脖子。
那只大雕像车轮一样旋转着掉了下来,大家跑过去一看,好家伙,这雕大得吓人。
丞相属邢子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感叹这一手射雕的绝技简直是神了。
从那以后,大家都管他叫“落雕都督”,这个名号在当时的含金量,绝对不亚于现在的奥运冠军。
等到高洋建立了北齐,斛律光就成了国家的顶梁柱。
那时候的北齐朝廷,简直就是个精神病院,皇帝一个比一个疯,杀人如麻,荒淫无度。
但神奇的是,不管朝廷里怎么乱,只要斛律光往边境上一站,北周哪怕馋得流口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就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公元五六三年,北周联合突厥,那是下了血本要灭掉北齐。
北周名将达奚武带着几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结果一听说对面领兵的是斛律光,这老哥们儿连面都没敢见,直接掉头就跑。
斛律光哪能惯着他,带着骑兵一路狂追,一直追进北周境内,抓了两千多俘虏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这种威慑力,真不是吹出来的,那是用一场场实打实的胜利堆出来的。
03
要说斛律光的高光时刻,那还得是公元五六四年的洛阳之战。
那一年,北周的宇文护发了狠,调集了全国二十万大军,分三路伐齐,那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
中路大军十万人,直接把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北齐这边举国震动,武成帝高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紧派斛律光带着五万骑兵去救火。
也就是在这次战役里,兰陵王高长恭带着五百人搞了一次漂亮的突袭,赚足了眼球。
但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是斛律光。
他身先士卒,哪怕是身为统帅,依然冲在最前面,亲手射杀了北周的柱国大将可叱雄。
这一箭,直接把北周军队的胆给射破了。
随后,斛律光挥军掩杀,一口气追出三十里,斩首三千多级。
北周那边的统帅尉迟迥、宇文宪,那都是当时的一时之选,结果被斛律光打得丢盔弃甲,连辎重粮草都不要了,只顾着逃命。
仗打完了,为了震慑敌人,斛律光下令把北周士兵的尸体堆成了京观。
这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在那个冷兵器时代,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展示武力的方式。
北周人虽然输了,但心里那个憋屈啊,他们觉得这只是个意外。
过了三年,也就是公元五六七年,北周又来了。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强攻,改玩围点打援,想切断齐军的粮道。
结果斛律光又给他们上了一课。
在定陇,斛律光大败宇文桀;在宜阳,他又跟宇文宪对峙了一百多天,最后找准机会,一举击溃对手。
这还不算完,斛律光乘胜追击,一路攻城略地,筑城置州,硬是把防线推到了北周的眼皮子底下。
这下子,北周是真的被打服了。
连当时号称智计无双的名将韦孝宽,在正面战场上也是被斛律光压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斛律光在自己的地盘上修城筑寨,一点脾气都没有。
在那个时期,斛律光就是北周将领们的心理阴影,是他们无法逾越的高山。
04
战场上打不赢,北周那边就开始动歪脑筋了。
韦孝宽这人虽然打仗不如斛律光,但玩阴谋诡计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琢磨着,既然在战场上杀不死斛律光,那就借刀杀人,让北齐自己人动手。
于是,各种版本的童谣开始在北齐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最著名的一首是这么唱的:“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这词编得很有水平,“百升”合起来就是一斛,暗指斛律光;“明月”是斛律光的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斛律光要飞上天当皇帝了,他的光芒甚至要照到北周的都城长安去。
还有什么“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也是在暗示斛律光要造反。
这要是放在一个稍微清明点的朝代,这种拙劣的反间计,皇帝顶多笑笑就过去了。
毕竟斛律光要是真想造反,手握重兵这么多年,早就反了八百回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可惜的是,北齐这时候的皇帝是后主高纬。
这位爷,那真是历史上少有的昏君,整天除了宠幸冯小怜,就是搞些荒唐事。
而且,高纬身边还围着一群小人,像什么祖珽、穆提婆之流。
这些人平时没少被斛律光训斥,早就恨得牙痒痒,正愁没机会整倒这个眼中钉。
这几个人一合计,就跑到高纬面前添油加醋,说斛律家族几代掌握兵权,威望太高,现在连小孩子都在唱这种歌,看来是天意如此啊。
高纬这人本来就胆小多疑,一听这话,那个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他不想想,要是斛律光没了,谁来替他挡住北周的虎狼之师?
他只想着,这老头太可怕了,万一哪天真反了,自己这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于是,一个针对国家最高军事统帅的暗杀计划,就这样在皇宫的阴暗角落里诞生了。
05
公元五七二年的六月,高纬先是假装赏赐给斛律光一匹骏马,说这马怎么怎么好,邀请他明天去东山游玩。
斛律光是个纯粹的军人,心思都在打仗上,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他毫无防备,第二天一大早就进了宫,来到了凉风堂。
刚一进门,他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躲在暗处的皇家御用杀手刘桃枝就动手了。
刘桃枝这家伙,是北齐历代皇帝专门用来干脏活的,手里沾满了宗室大臣的鲜血。
他趁着斛律光不注意,从背后猛地一锤砸在老将军的后脑勺上。
这一锤要是砸在普通人身上,估计当场就没命了。
但斛律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猛将,身板硬朗,这一锤下去,他竟然没有倒下。
他强忍着剧痛,转过身来,怒目圆睁,指着刘桃枝喝道:“桃枝,又是你干这种下作事!我斛律光一生忠心报国,从未负过国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声怒吼,把刘桃枝吓得手都抖了。
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赶紧招呼早就埋伏在旁边的三个大力士一起上。
四个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军。
他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弓弦,套在斛律光的脖子上,死命地勒紧。
就这样,这位曾经射雕如泥、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一代战神,没有战死在沙场,也没有马革裹尸,而是被自己誓死效忠的君主,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活活勒死在了冰冷的宫殿地板上。
斛律光死后,高纬还不解气,下令满门抄斩。
当抄家的士兵冲进斛律光的王府时,他们以为会搜出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结果翻遍了整个府邸,除了几把弓箭和几件宴会穿的旧衣服,竟然连一点像样的财物都没有。
这就是那个被污蔑要造反、要篡位的权臣的家。
C
消息传到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乐得差点没从龙椅上跳起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损兵折将都干不掉的对手,竟然被北齐那个傻皇帝自己给干掉了。
宇文邕当即下令:全国大赦,普天同庆!
这得是多大的仇,又是多大的敬意,敌国大将死了,他居然要让全天下的罪犯跟着一起高兴。
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大的讽刺,北齐自毁长城,北周自然是弹冠相庆。
没了斛律光,北齐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
短短几年后,北周大军长驱直入,一路平推到了邺城。
当宇文邕骑着高头大马,踏入北齐的皇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北齐皇族,他指着那份追赠斛律光的诏书,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要是斛律光那个老家伙还活着,朕这辈子哪有机会进到这里来?”
那个时候的高纬,已经成了亡国之君,不知道他在被押往长安的路上,回想起凉风堂的那一幕,会不会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他亲手折断了国家的脊梁,最后被废墟压死的,只能是他自己。
北齐这个荒唐的朝代,因为有了斛律光,才多续命了几十年。
而当那根弓弦勒紧的那一刻,这个王朝的丧钟,其实就已经敲响了。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忠臣的血,往往成了昏君走向灭亡的润滑剂,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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