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王桂芝决定留在老宅子独居,儿女们轮番劝说无效,最后只能叹着气帮她把老屋重新修葺了一番。
“妈,您要是住不惯就打电话,我们接您去城里。”大女儿临走前还在劝。
王桂芝只是笑着摆摆手,送走儿女后,她轻轻掩上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后的小院不大,却足够她种满四季的花。早春的玉兰,盛夏的栀子,秋天的菊,冬天的梅,她一样不落。
街坊李婶热心,隔三差五来串门:“桂芝啊,老张头前些天还问起你呢,要不我给你们撮合撮合?老了总得有个伴。”
王桂芝正给栀子花剪枝,手里的剪子顿了顿,又继续动作:“一个人清净惯了,不合适。”
李婶压低声音:“听说他儿子在深圳开公司,家里条件好着呢。”
“我守着这院子挺好。”王桂芝放下剪刀,端起刚泡的茉莉花茶,“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熟悉,踏实。”
没过多久,社区组织参观新建的“夕阳红养老院”。三层小楼窗明几净,活动室、医务室一应俱全。同去的几个老邻居啧啧称赞。
“桂芝你看,这里多好,有人照顾,还有伴儿打牌。”
王桂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统一摆放的塑料椅,突然想起自家小院那几把老藤椅——椅背上还留着老伴生前亲手编的竹垫。她轻轻摇头:“我还是喜欢家里那几盆花,离不开。”
回家路上,她在巷口遇到以前的同事刘大姐。刘大姐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个中年保姆。
“桂芝啊,你也该请个人,”刘大姐叹气,“我现在离了小陈连口水都喝不上,可每个月四千块工钱,儿子那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桂芝只是笑笑。她不是没动过请保姆的念头,但想起母亲晚年被保姆伺候得连杯茶都不会倒的模样,终究还是决定自己来。
每天清晨五点半,她准时起床。先打一套太极拳,然后生火熬粥。厨房的旧灶台她坚持用柴火,女儿买的电磁炉一直收在柜子里。“柴火饭香。”她总这么说。
上午侍弄花草,下午读读书。老伴留下的那些线装书,她一本本重新翻过。读到有趣处,就用毛笔在宣纸上记几笔心得。偶尔也写点小诗,压在玻璃板下,谁来了都能看见。
周末常有老友来访。几个老太太坐在葡萄架下,一壶茶,几碟点心,能从晌午聊到日头西斜。
“桂芝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谁都滋润。”
王桂芝给她们续茶:“不过是守着本分,不给自己添乱,也不给儿女添负担。”
去年冬天,她着了凉,咳嗽得厉害。女儿连夜赶回来要接她去城里,她坚持不肯。
“那至少请个住家保姆!”女儿急得快哭了。
王桂芝摇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个电话号码:“小周,对,就是巷尾周师傅的女儿,她每天来两小时,帮我做做饭打扫打扫,够了。”
钟点工小周手脚麻利,做完活计还陪她聊会儿天。王桂芝按小时付钱,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今年春天,社区搞“最美庭院”评选,王桂芝的小院得了第一。记者来采访,问她独居的秘诀。
她站在那株开得正好的玉兰树下,想了很久。
“人啊,到什么时候都得是自己。不勉强凑合,不丢掉自在,守住熟悉的一草一木,日子自然就有滋有味。”
记者又问:“那您不觉得孤独吗?”
王桂芝笑了,指了指满院的花,又指了指书房里那些书:“它们都陪着我呢。再说,”她眨眨眼,“下周三老同事们要来赏花,我得准备八个人的茶点——这算孤独吗?”
采访登报后,居然有不少人慕名来看她的院子。王桂芝不嫌烦,谁来都请人喝杯茶。有人问起养老,她就说:“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我的法子不一定适合你。但有一条——别把日子过给别人看。”
最近,女儿又说要接她去住段时间。王桂芝在电话里温声说:“等栀子花开的时候,你们回来,妈给你们做槐花饼。”
挂掉电话,她走到院里。暮春的夕阳把老墙染成暖金色,那株老梅树已经开始冒新叶。她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黄昏,他说:“这院子你要守好。”
如今她守着,不仅守住了院子,更守住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风吹过,满架蔷薇香。王桂芝轻轻哼起年轻时常唱的小调,声音不大,却足够填满这个她生活了六十年的小院。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久很久。